【江山·风景线】【晓荷】我的新邻居(散文)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对面楼里换了住户。丈夫五十岁左右,妻子很少露面,还有一个七八岁大的女儿。他们家的阳台,总放着与城市不沾边的物件:背篼、箩筐、扁担。自从他们搬到这里,每天深夜我都会被他们发出的声音惊醒。有时候,他们在阳台晾衣服;有时候,他们在打扫卫生。我很是不解,一天二十四小时,为啥偏要把家务活留到深更半夜做。
还有一次,周末午休时间,我打算睡会儿。对面楼里传来小孩又唱又跳的声音:“哇,好安逸呀,今天有板鸭吃,啦啦啦……”我心里挺纳闷,这孩子难道以前从没吃过板鸭?
有次,我在楼下废品回收站,看见他提着一捆纸壳,在那里换钱。我们互相对望,他的眼神很深沉,看起来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他走后,我问门市老板,认不认识这个人。老板说,与这个人是同乡,前几年生了一场大病,花了很多钱才治好。农村的房子突然垮了,好不容易凑够钱,才在这里租了房。别看他今年才三十六岁,吃的苦可不少。门市老板的话,让我傻眼了。一直以为他在五十岁左右,原来年龄真不是凭外表能猜的。
又一次,我在菜场挑菜。只听摊主说,这些黄叶子都清理干净了,没打水,也没打药。这声音好像有点熟悉,我看他的时候,他也看向我,难得地轻笑了一声。是他,我对面楼里的住户。原来,他在这里卖菜。我问他,你干嘛每天晚上都不睡觉。他说,夜里十二点多就要去批发市场进菜,买好菜,挑到家里打理干净也需要时间。早上五点多,又必须来这里占位置。
因为与他并不太熟,只能简单地聊了一下。以后在市场上看到他,就去买点。有时候,遇到收尾的菜,给他钱,他分毫不收。他说这样差的,卖不脱了。占别人便宜,我有点不好意思。很多次,看到他守着那些枯萎蔫巴巴的菜,很落寞的样子。我想掏钱买,又怕他不收,只得偷偷地绕行。
有次两个菜贩子说悄悄话,我无意听见。他们大概是在交流经验,互相叮嘱别学那个人,傻乎乎的,都不知道用保鲜剂。我顺着他们努嘴的方向,就知道说的是我对面楼里那个卖菜人。原来他每天都因菜蔫了,卖不出去而亏钱。我掏出兜里仅有的五块钱,委托一位大姐,去他的摊位买五块钱的莴笋。我不过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只能做到这里。多了,我也负担不起。
后来一段时间,农贸市场里,我再也没遇到过他。有次我拿着坏了的烤火炉,到楼下废品收购站。碰巧他也在,他指着我的烤火炉,说能帮我修好。我很佩服地看了看他,虽其貌不扬,会的手艺可不少。想到我家的沙发坏了,便问他会不会修。他说现在不卖菜了,转行卖二手家具,懂一点维修。他没有明确答复,只说先看看。走到我家里,他用力把沙发顶起。摊开手掌,摸了摸底板,告诉我说,弹簧断了一根,小问题。他转身下楼,十几分钟后背着一个笨重的背包进来。他拿出工具,把沙发修好,就要走。我诚恳地对他说,你修好了就搬去卖吧,给点钱意思一下就行。他说沙发还这么新,当废品卖了可惜。一阵推搡之后,他只收了十块钱。他下楼的脚步声远了,我的心却没法平静下来。
有天夜里,我又被很响的声音惊醒。两口子似乎吵架了,妻子的语气带着怒火:“你真是太气人了,这样的植物,能栽活吗?”我起来一看,原来他捧着一盆枯枝似的东西,正往一个花盆里放。只听到他回的声音不大,却很沉:“这个放在栏杆边,又不占位置,万一活了呢?”
一天,我抱着两个布娃娃回家。正要上楼,又遇到他。他老远朝我笑。想到家里的布娃娃实在太多了,便对他说,把这两个送给他女儿。这次,他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玩具,嘴里吐出满是柔和与感激的话来:“孩子一直吵着要,我舍不得买。太好了,谢谢你!”刚走了两步,他突然转身说今晚吃饺子,非要请我去尝尝。盛情难却,我跟着去了。
吃饺子时,我很想问他的二手家具生意好不好,但却问不出口。看了客厅和阳台上,都是些很破旧的家具。再看他们的穿着,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心里也能猜到生意不好。我慢慢地吃着饺子,感觉这味道比“王家水饺”还好吃。便问:这饺子,哪里买的?他说:从皮到肉馅,都是自己的手工。他一下子打开话匝,讲起他的过去。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广东打工。虽有奶奶照看,但很多事情都必须自己会。还不到五岁,就学会了做饭。奶奶不会耕地,家里只种麦子。一年四季,都吃面疙瘩。实在腻了,就想包饺子。后来,奶奶胃口越来越差。即便好吃的饺子,她也吃不下。为了奶奶的身体,他花了不少心思。用猪身上最嫩的肉,不隔夜,做出的饺子,奶奶终于能吃几个。可是,奶奶还是因胃癌走了。说到这里,他的眼角带着泪痕。起身告辞时,我提议他包饺子卖,说不定生意会好。他没有回我,只是沉默。
有个周末,我起了大早,去肉摊子买肉。在掂量那肉是否新鲜时,老板说这肉摸起还是热的,很新鲜。要不你问问他,他经常买我的肉做饺子。我往身后一看,正是对面楼里那个人。我说你在哪里卖?怎么没看见你呢。他说,就在菜市场那个巷口。有天下午,我去巷口买饺子。他的摊位排起了长龙。我排在后面,问前面的人,那边卖饺子的摊子没啥人,干嘛在这里排队。他说,这家的肉好,味道好。排队,也要在这里买。
这天夜里,我又醒了。对面楼里有哈哈哈的笑声,像儿童那样纯粹,听起很舒服。我睁大眼睛,探究地看着那边。不知什么时候,阳台上的枯枝活了过来。花盆里已长出了花骨朵,雪亮雪亮的。
夫妻俩还在看栏杆上的花盆。那花在夜色里开着,美美地,仿佛也在听他们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