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阳和楼与元曲(散文)
一
河北正定,其古城墙就有1600年的历史,至今犹在,虽屡经修葺,但依然保持着古老的风貌。城墙南门为双拱券门洞,城墙上建有阳和楼。阳和楼建设之初,并非作为观景所用,而是“镇府巨观”,就是为了瞭望城外敌情,镇守正定内城安定。
此楼建于金末元初,于元至正十七年(1357年)重修,2000年之后又修,成如今复古楼建。举目见匾额楼名,又有“广大光明”之题匾,这是对“巨观”之意的补充。元代,战事南渐,这阳和楼就成了“巨观”平台。巨观,大观也!指宏伟景象。一语千年啊,曾经并未有“巨观”,大地兵火,万物萧条,哪有大观。也许,如此形容,意赋今日。不能不感叹古人眼光之邈远,他们早就懂得送给后人什么了。我走通道,登斯楼也,放目瞭望,正定纳入眼眸,虽有现代高楼欲遮目碍眼,但建设者还是照顾了观景所需,还可观正定“四寺”塔顶。(四寺分别为:广惠寺华塔,开元寺须弥塔,临济寺澄灵塔,天宁寺凌霄塔)过去说,阳和楼为古城墙上“九楼之首”,可眺“九楼四塔八大寺”,如今再添“一观”,可见斜拉式滹沱河特大桥。今天所观,古人不能预测,但这阳和楼耸峙之位,却是不能换作别处。
佛寺是平和之象征,可观以善目养心,求一个清心寡欲。今日之观,看纵横交通,可谓蔚为大观,繁荣尽在眼底,爱我疆土之情倍增。古今交错,一览千年,一看繁荣。
二
不过,登楼绕楼,我的耳边却不断回响着元曲之音,仙吕宫、南吕宫、黄钟宫,双调、商调等宫调,轮番变调,和风缕缕,却吹不乱,时而绵邈醉人,再缠绵惆怅,又健捷激袅,甚而凄怆怨慕……这让我赶快搬出求学那阵学到的一些元曲宫调,一一找剧目来配搭,却怎奈我学此不精,便乱拉了散曲来安调寻律。我竟然踏足成调,心唱白朴的“天净沙”写秋的那一首散曲小令——孤村落日残霞……凄怆属于白朴,我不收。喜欢换一个开篇句子——古城沉日涂霞,只是这调门不能用,匆忙地从头脑中搜寻一个合适的古调,不得。我返古归元,走进了相去800余年的旋律和故事里了。
其实,我很长时间对元曲的一些理解,是肤浅的,甚至是错误的。我曾觉得,元曲应该是兴起于蒙古一带,然后随着元军南下掠地,建立元朝,而被中原及北方接纳。这真的望“元”生义。其实,虽冠了一个“元”字,和元代的草原生活并无什么关系,而多是燕山以南地区民俗生活的写真。
再望阳和楼,仿佛从轩窗处见到了白朴,正端坐凝思,还是修改他的春夏秋冬“天净沙”四曲?写不得!应该写“换了人间”才对。
使这阳和楼放射出奇光异彩的人是白朴。元初战乱,白朴与父母失联,被与白家交好的大诗人元好问收留并培养,打下了扎实的文学曲赋功底。更得益于白朴一生大部分时间在真定(正定),自11—51岁定居正定,每日酬唱在阳和楼,写下了元杂剧16种,加套曲、散曲小令200余首。阳和楼成就了白朴,白朴成就了正定这个元曲发祥地的美名。
三
我坐于楼侧,景退声歇,用心去思考这阳和楼和元曲的关系,试图找到一代文学兴起的原因。登楼之前,我去了“正定元曲博物馆”,这是在全国独一无二的文学馆舍,馆内有一句主题词——遗音流响,这音响皆自阳和楼发出,我找对了地方,哪怕得一丝半弦,于此才真实有趣。
时代给了真定以机会。真定较早归于蒙元,免于战乱,元代统治者也试图打造一个平安之城的样板,这也是真定在元至正十七年再修此楼的原因。据说,战火并未波及此楼,但要以全新面貌呈现。于是,歌舞与文学,市井与文艺,都得到了很好的安置。当年马可波罗面对正定就称其为“贵城”,他看到了真定的富贵之象,尤其歌剧雅会之局面,处处呈“上流”形态。理解这个“贵”字,不仅是那些华美精致的建筑,城市风光,超出平庸而高贵。我觉得,还有元曲对正定的文学加持,不然,这个“贵”的内涵就苍白了。
真定,被元代征服者看重,而大胆地选贤治理真定,用了一个汉人,他叫史天泽,官至右丞相,治真定。这在元代是绝无仅有的。史天泽谙熟元曲,喜好文学,擅长音律,他就采取一种“苟安”的态度,于乱世沃土上,创造升平景象。他扶持了白朴,关系甚笃。史天泽也和外地的元曲家有着密切往来,被称为元曲四大家的另三位关汉卿、马致远、郑光祖都有酬唱故事。他广泛笼络文人,提高自己的文化声望,对朝廷则表明是储备人才,白朴就被他几番力荐出仕,但白朴不应荐举。应该说,真定,有史天泽坐镇50年,除了社会安定,更有使元曲文学繁盛之功。如果中途换一位父母官,可能因性情而废了正定的元曲,这不是杞人忧天,是合理的推断。燕赵文化的内涵,可能就没有如此丰富沉厚了。从史天泽对元曲发展的贡献看,评论家钟嗣成把他列为第一代元曲作家,也是名至实归。
四
阳和楼,可以说其作用已经超越元朝本来的观景作用了,曾经是文人雅集之所,聚会,宴饮,歌舞,日夜不歇,史天泽、白朴、元好问等人也常在楼内切磋,度曲,立意,观剧,俨然是成立了一个剧作家协会,推动了元曲创作和交流传播。
元初废科举,长达80年,文人已无仕途,于是转向了元曲创作,作为一城之首,史天泽收留了很多元曲创作人,虽无力兴之心,倒是乐于吟咏唱和,如此,在真定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乱世文学打开了出口。作为元朝统治者,也乐见以这样的方式,冷落汉族精英,减少干预朝政,巩固统治。
而且,根据资料描述,那时,楼阁彩灯,每日皆节,勾栏瓦舍,簇拥是楼,演出频繁,常及深夜,曲终而人不去,出现了“万家灯火管弦清”的美妙氛围。南宋诗人范成大经过真定,曾写道:“惟真定有京师旧乐工,尚舞高平曲破。”他免不了兴亡之叹,老乐工还在载歌载舞,只是曲调味儿变了,有了“胡味”。这有点儿像“犹唱后庭花”的悲凉和痛心。
其实,元曲这种文艺形式,本身就是半汉化,还不能说成了“半胡化”,是对宋代的曲牌曲调做了一些改进,基本上属于汉音乐,只不过吸收了胡曲,尤其是吸收了大量的北方民间歌词,所以,我们今天读到了元杂剧歌词、散曲等,有着太多的口语词汇,语言的通俗化。词,称“诗余”,我觉得元曲可称“词余”,其中有着紧密的传承渊源。在中国历史上,数度都是以战争形式来实现民族融合一统,各族文学文化逐步实现交融。今天,各民族和解,融合,在大力支持的背景下,文学艺术形式实现了自觉融合发展,真的是史无前例!元曲的出现,这也给宋词来了一个突然的创作转向,宋词的柔媚藻丽,被词牌局限,倚声填词,再难突破,而元曲的出现,让创词的文人大惊,却让市井平民感到是为自己在歌吟酬唱,于是形成空巷听曲的市井风情。王国维曾说“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将元之曲排列其中,认为“后世莫能继焉者也”。元曲诞生之初,被蔑视为混迹勾栏瓦舍,被士大夫归为下九流的市井玩意儿,连提都觉得掉价。文学的时代性,尤其是文学走进大众的市井生活,自然是士大夫和那些标榜为上流文人感到失落。从文学的历程看,元曲被称为“诗词的复兴”,也是完全有道理的。就像欧洲的文艺复兴,有意忽略了文学中神的价值观,而强调人文的力量。这样看,元曲便是把诗词歌赋从上流社会夺过来,送给了平民阶层。在这样的大势之下,尤其还有史天泽这样的高官也在玩这个东西,于是文人墨客,也移步登临,酬唱赋诗,被历史潮流赶着写下了很多元曲作品。
五
我从未有过一些离开主题景点的联想,而在阳和楼上,我放眼南望,仿佛看到了曾经的汴梁(开封),市坊阜盛,宴饮烟火,娱乐升平,才有了《清明上河图》这样的旷世杰作,否则,一派萧条,张择端也难提画笔去勾勒无中生有的市井景象。我曾在北京进修期间,专程跑到京郊通州,去看宋庄画家村,这里是新画艺诞生地,聚集了5000多画家以画技逐梦,已经在国画水墨画上做了大胆的创新和尝试。我觉得,文学艺术,一旦逢遇一个时代,转弯也好,转型也罢,都会发生可喜可观可惊叹的变化。一种文学,一种艺术,都在期待着时代给与机遇,跟紧时代的文学艺术,才有可能成为经典。
据说,如今的阳和楼,还是民间“夜会”的盛大场所,正定的居民,在此举办鼓舞活动,且继续将在正定创作的元杂剧和散曲宫调拿来演出演奏,这是对待文学遗产的最好继承,当然如今的剧目,还有新编,反映时代的特点。我没有赶上这样的“夜会”,如果查到信息,我想入驻正定,去看看,感受古韵新生的艺术魅力。
真的是,斗转星移,不曾黯淡的是元曲创作作者,星耀光烁,成为这座古城的流韵硕响,史天泽、白朴、李文蔚、尚仲贤、史樟、侯正卿、戴善甫……在元曲作家行列里,正定涌现的作家,差点占据半壁江山。简而言之,成就归集于阳和楼。天下楼阁,往往以建筑本身而闻名有望,正定的阳和楼则是因元曲声绕而有和韵之美。他们在阳和楼留影,在元曲中流歌,多么想收集他们每人一首散曲小令,配上今声,绕楼而走,可词调皆悲怆,感伤时风不畅。我也怕吟不出那种悲时悯民的况味。而如今,更有一代之文学,秉承元曲文脉,20世纪七八十年代,又逢中国改革和风,新诗在正定异军突起,创作高峰跌宕。海子、北岛、顾城等“朦胧诗派”诗人轮番歌咏,留下了相继元曲的又一个文学高峰。当代,则有贾大山、梁元庄等作家崛起,《取经》和《太阳照在滹沱河上》,成为时代文学的力作鸿篇。
阳和楼,装得下元曲,装得下新诗,更装得下此后的正定文学。无法找到元曲之后的文学和元曲的直接关系,形式衍变,总有源出,文脉贯通,流韵跌淙。
六
略观阳和楼,粗读正定史,总觉得融入之情不足,还想再往,我怎样纪念正定那些元曲作家呢?仿写一首“天净沙”:咏阳和楼春——
绿景灿阳细风,老身旧楼翩鸿,天泽白朴座中。流云长河,佛寺瓦舍来拱。
真的,我赶上一个旅游时代,我的“天净沙”,不再是苦情悲调,我称自己为“翩鸿”,而非离鸿,悲鸿。阳和楼无飞檐,我化作“鸿檐”,探望楼中所坐的元曲大家,想侧耳听他们谈音律,不敢分神,四围的庙寺瓦舍,都簇拥着我,似在击掌,庆贺这一古今对接的时刻。
尤其是,我能如鸿翩翩飞,虽难听到元曲古声元韵,但时代的美声到处都是,不入平仄小调,却一样铿锵。我的抒情,不再一下笔,就入了悲情离殇的圈套,可站在阳和楼吼一声,可仰望阳和楼歌一曲。
不熟“天净沙”宫调旋律,好在古人开了一个口子说,可以“自度曲”。见白朴掩口讪笑,史天泽一脸和气,轻声道,既是来归阳和楼圈子,欢迎,欢迎!
我道,习作,习作。并非投名状。见笑,见笑。
阳和楼是纳燕赵“巨观”处,也是元曲的发祥地,元曲创作的繁荣地,若登临斯楼,不歌吟一阙,不带走几则,那不能算懂得阳和楼。
正定古城墙上的阳和楼,原是为一个叫“杨和”的普通人建造,唐王李世民为他守贫施人的美德而筑楼纪念。因人而成楼,从此,这座城楼,就记下了很多名流登临与宴饮往事,包括吴天泽、白朴等元曲大家。因谐音而称“阳和楼”,“和”时光声韵,传天下美声。
“通衢十二接平坡,笙鼓丛中气正和”。阳和楼这广大开阔雄相之中,总是装着“正和”笙鼓之歌,愿阳和楼所藏清气丽声,一唱而再,文化文学高潮迭起。
2026年6月24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