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湖里老街(散文)
一
厦门的湖里老街建于八十年代,一条土路,两边分布着零星几家小商铺。九十年代开始,厦门招商引资,诸多企业进驻湖里区,各地务工人员纷纷涌入,土路四周相继出现各种商铺、楼房、银行、学校、湖里菜市场,弄堂四通八达,土路拓宽,变长,变成石板路,又变成水泥路,形成一个商圈,被命名为“湖里老街”,又称“湖里步行街”,几乎与中山路、厦大步行街并驾齐驱,同享盛名。
二十年前,我初来厦门,逛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湖里老街。那时我在湖里创业园一家公司做业务,租住于小东山村,与同事合租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起初半月始终无法进入工作状态,经理说我不适合这份工作,打算做完那个月让我辞职。凭着一股子执拗的劲,我在月尾出了一单,也从困境里挣扎而出。那时身上的钱所剩无几,三餐标准降到最低,周末几乎不敢出门。次月十号领到2600元,幸福而激动,决定庆贺一番,打算周末去逛街买衣服,去哪里?我对厦门压根不熟。同事小萍来厦门已三四年,说去湖里老街。
那个周末,季节已向深秋靠近,厦门却毫无秋意,街边草木葱茏,绿意蓬勃。我们到了湖里老街。小萍先带我去湖里建行办卡,让我存点钱,说我们打工的,工作不稳定,一定要存好半年的生活费,以备不时之需。
湖里建行是老街的一部分,一栋米黄色的五层建筑,像一只苍鹰盘旋在湖里老街的路口,张望着街上的人流和车流,与不远处的仙岳山对望。柜台前有人办事,椅子上有人在等待。大堂保安指点我如何操作,填单,领号。建行办事效率高,很快轮到我,当领到一本拥有八百元的存折时,倍感踏实。
沿着建行旁边的小路走,就进入湖里老街的内部,看似不起眼的小弄堂别有洞天,那是一个美食的缤纷世界,海鲜排挡、风味小餐馆、各地小吃店,虽没有品尝,我已嗅到食物的芬芳。竹坑路宽似马路,令人豁然开朗,这里是五行八作的江湖,湖里菜市场在路的中心,宛若江湖盟主,早餐店、五金店、食杂店、零食店、生活用具店、美甲店、喜饼铺等店铺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湖里菜市场,仿佛武侠江湖的各个门派。零星的小菜摊、水果摊与世无争,屈身于某条弄堂的入口或出口,摊主沉静自持,不急不燥,一派云淡风轻。
二
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清静,弯弯又绕绕。两边的楼房相隔甚近,致使光线晦暗,透着幽深。两边是九十年代的楼房,四五层楼高。一楼有的做了食杂店、电话亭,并未装修,给人年深日久的沧桑感,店主坐在收银台前,翻着报纸,打着哈欠;有的住着人,铁门大开,有老人坐在门边的木凳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边喝边凝望路过的人,眼中流露出千帆过尽的淡然。这一片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意像清水,洗涤人心。那一片墙上掉了一块水泥,露出红砖,岁月的厚重呼之欲出。人们的话语声、婴儿的啼哭声传来,打破寂静。这就是湖里老街具象而鲜活的日子,也是人间生活的一个缩影,走过的人都能从中寻觅到自己曾经日子里的痕迹。
穿过小弄堂,别有洞天,一个小广场映入眼帘,水果摊、小吃摊、杂货摊充斥其中。三条街道往广场的中间和左右方向延伸,像三个巨大的手臂,似要抓住什么。街道蜿蜒,不见尽头。小萍说,这一带是湖里老街的核心,几乎都是服装店,她的衣服都是在这里买的。
这里是一个声音的大容器,流行歌曲声、促销广告声、摊主的吆喝声、人们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在半空相融,又爆竹似的炸开。这些声音是属于湖里老街的,有民间的底蕴,也有商业的味道。我被这些声音感染,莫名的兴奋,在一个深山呆了太久,我倾心这样的氛围,一种力量在身上奔腾,让我留在厦门的欲望更加强烈。
一棵大榕树立在广场左边的角落,被一个水泥高台托举,高台很宽,可容纳二十人左右。小萍说,晚上有人在那里跳广场舞呢。这棵大榕树是湖里老街一种超脱的存在,让老街的市井烟火、商业气息向自然贴近。大榕树比老街更老,却毫不显老,那四面伸展的枝干、万千绿叶都拥有着和老街一样的生命律动,见证了老街从简陋到繁盛的发展历程。
我们三人被密密的人流裹挟着,向前,向左,向右。为防止三人走散,小萍牵着我和小芳的手。我们在一家家服装店留连,试着新衣,接受赞美。这些服装店让人感到那么松弛,店员不管你穿得讲究还是普通,一视同仁,不像SM广场的莱雅百货,让人望而却步。
寻寻觅觅,我终于在一家服装店买到两件心仪的衣服。抱着衣服,仿佛感受到厦门的温度,想象着自己穿着新衣上班的样子,不由眉眼舒展,自信倍增。
那次与湖里老街的交集,让我不再游离于厦门之外,而是融入,尽管只是冰山一角,却让我感到厦门并非高不可攀,而是可以亲近的,是一个温情弥漫的天地。
三
嫁给琦后,结束打工生涯,我们在徐厝开了一家小店,到湖里老街步行不过十五分钟左右,如此我与湖里老街的接触更为频繁。
那些年厦门发展迅猛,一年前的荒野,两年后便高楼林立,人流涌动,一个个购物广场也异军突起,瑞景、明发、万达,从名牌服装,到大众品牌都有,且涵盖美食,娱乐,对湖里老街无形中构成一定的影响,此时的影响如水中暗流,还不明显。有些商家却已捕捉到湖里老街的服装行业前景不妙。琦一个朋友的妻,叫晓兰,在湖里老街的大榕树附近经营一家服装店数年,在租金两万多,请了四个店员的高成本下,尚且有一定的盈利,可见生意相当不错。当我和琦在徐厝开店几年后,晓兰却把店突然转让。当时不解,后来形式的发展证明晓兰的远见。种种因素的叠加导致湖里老街荣光不在,冲击最大的是服装店,生意一落千丈。很多服装店不断地转来转去,很多店主黯然离去,几十万的投入付之东流,再一次徘徊在人生的渡口,不知何去何从。
那时湖里老街的人气走向低迷,我却去得更殷勤。因为店里厨房简陋,夏天简直不想做饭,一日三餐都是在外面解决,附近的小吃没有我满意的,我便去湖里老街解决。
最爱去一家桂林米粉店吃米粉,店很小,陈设简单,却也干净。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我去吃第二次老板娘就记住了我的口味。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女子,总是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然后温柔地问你,今天要吃什么拌粉。点餐后安然地坐下,如坐在自己的家里。当一碗拌粉和一碗高汤送上,慢笃笃地吃,不舍得让那份香辣快速溜走,那是一份可以慰藉乡愁的味道。
还有一家西安小吃,我在夏天的傍晚经常去吃,只为凉皮和肉夹馍。老板是一个少妇,操着西北方言的普通话,眉眼干净。我喜欢看她站于门口的案几前,从电饭煲里飞快捞出一块卤肉,放于砧板上,左手捧着一个焦黄的馍,馍切开一个口,等待着卤肉的进入。她右手用菜刀“砰砰”斩几下,卤肉支离破碎,然后往馍里麻利地扒拉两下。还没晃过神,一个装着肉夹馍的小竹筐端来,香气“哧溜”闪入鼻腔。一口凉皮,一口肉夹馍,经典搭配。可惜两年后这家店成为一家咸粥店。
我曾在小芸的菜摊买过几次菜。小芸为节省成本,舍不得在湖里菜市场里租一个摊位,屈身于一个小弄堂的弄口处,靠一顶帐篷遮住阳光和风雨。帐篷看似阔大,却无法遮住夏天的热气,更遮不住冬天的冷风。一天十二小时的守摊足以消耗人的精力,更在绑架着一个人的生活。小芸一天天的守着,熬着,日子也过来了。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在一月月地增多,小芸觉得在厦门买房的希望也在逐步加大,聊以欣慰。
当我把店搬到海天路附近时,离湖里老街更近了,那时为了健康,我已经不喜欢在外面吃饭了。但我还是会去湖里老街走一走,大榕树一带小吃摊依然,有老人在高台上打牌、泡茶,他们沉浸于自己的日子里,仿佛老街的变化和他们无关。大榕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管老街是繁盛还是清冷,宠辱不惊。服装店已屈指可数,大多数都是小吃店、便利店、理发店、水果店、彩票点、小餐馆等。街上不时有快递小哥、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快速经过。
每次走过,我都会想起与小萍、小芳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场景,那是我们的华年,也是湖里老街的盛世。时间如瀑布倾泻,带走太多的东西,留给我的只有回忆。我与她们共事只有数月,从此各奔东西,失去联系,不知生活把她们卷向何方。人这一辈子,能陪伴你一生的人真的少之又少,唯有把握好当下,也算是对生活的一份诚意吧。
多少年来,我目睹湖里老街的一家家店出现,又很快消失,虽然司空见惯,还是会问自己:在湖里老街,有什么能永远,也许只有那棵大榕树吧。
四
彼时,是四月,路边的芒果花开得一嘟噜一嘟噜的,不够硕大,也足以撑起春天的排场。春风吹来,花儿絮絮地落,就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我站在华昌路的人行道上,弯腰,低头,通过塑料挡板的缝隙,往里张望,那是一片废墟,散落着无数砖块与尘土。这片废墟曾是湖里老街重要的一部分,因为是早期预制板建筑,政府考虑安全隐患,被拆除了,消失的是建筑,也有很多的人,还有马路边的一棵大榕树,那庞大的树冠,不朽的绿意,曾支撑出一个柔情似水的世界,成为湖里老街一带老人的休闲场所。
沿着华昌路走一小段,往左拐进废墟后的那部分湖里老街,不少店面关闭,铁闸门是一种苍凉的语言,诉说着当下的困境。墙上贴着的出租房屋和店面的广告,把湖里老街昔年的荣光处理成遥远的传说。
大榕树那一带,虽无店面关闭,转租,但是逛的人很少。所幸如今店租大减,从鼎盛时的三五万降到三五千,店主尚可勉强支撑,庶几赚点生活费。
废墟加深了湖里老街的萧条,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当然那片废墟的存在只是暂时,几年后,废墟之上将耸立起一座座高楼。消失与存在不仅是属于哲学的,也属于生活和时代,说不定到那时,湖里老街还会东山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