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榉溪村逛得挺晚，离开时已是下午五点半了。然而，我并没有结束一天的古村落游览，而是赶去大约十公里车程的大皿村，据说那里的夜色值得去看看。
　　 在榉溪村的时候，有村人告诉我，榉溪孔姓人家和大皿羊姓人家历来多有联姻，村中还有好几位从大皿嫁过来的媳妇。
　　 车到大皿，正好停在那座三羊雕塑旁。雕塑在村南溪畔的小广场上，一只大公羊昂首立在假山顶端，体型强壮，目光望着远方；下侧的母羊身形圆润，小羊稚嫩，母子眼神对望；三只羊高低错落，相依相簇，既是大皿为羊氏族人聚居地的象征，也暗含“三羊开泰”的美好寓意，我也从中感受到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和美氛围。
　　 从北到南将村子分成东西两半的溪水，就叫好溪，溪流碧如玉带。突然想起，去年去缙云县的壶镇镇参观古宅九进厅，那里穿镇而过的溪水也是好溪。原来大皿村地处大盆山脉，在好溪的上游源头段。
　　 一条溪流，自山泉流出开始，蜿蜒而行，每一段都有它自己的故事。好溪在大皿这一段会演绎什么样的乡土篇章呢？
　　 这段溪上，总共有十座桥，拱桥、平桥、木桥、廊桥形态各异，明显可见新旧也不一。那座并不宽的石桥，一看便知是座老桥，桥上的石板、石柱和石栏都很粗糙、老旧。
　　 山乡人晚饭吃得早，不少老人已经坐在桥上纳凉、闲聊，很是悠闲的样子，与我的匆匆忙忙而来相比，是岁月静好的从容，令人羡慕。
　　 生活在这里的羊姓人家，相传是唐会昌年间迁居此地的，距今有一千一百多年了。他们的始迁祖羊愔，时任嘉州夹江县尉，因杨弁之乱而弃官，带领亲属隐居于此。
　　 由于此处为南北向长的山谷，挺宽阔的，好似被大山环抱的器皿，故被称为皿川，村子便以“大皿”为名。现今，这里九成五的村民为羊氏人家，人口达三千多，名副其实的“中华羊氏第一村”。
　　 这大山里的村落，溪水缓缓地流淌，而溪岸的街道、老宅都静谧，仿佛这里的时光走得格外慢。我在这慢时光里，借助一座座古宅和里面的人家，寻觅着皿川羊氏的历史故事。
　　 我沿着好溪的东岸，由南往北。溪的东、西两岸是两条街，就叫东街、西街。石板铺的路面，有三四米宽，可正常通行一辆小型车。街侧大都是二层的木板门面房，门朝溪水，有不少是店铺，卖烟酒粮油的店、茶馆、理发店等，那家大皿古味烤鹅店，让我印象最深。
　　 一条条小巷从东、西街往里延伸，走进去可见许多老屋藏在街后。由于时间关系，我没有过多逛小巷，主要在溪岸游览。
　　 间隔着，街侧也有几座老宅，它们为四合院式或三合院式建筑，厅堂和两侧厢房基本是二层木构楼。在大皿所见到的几座古宅院，内部风格大都偏简朴，雕饰不是很多。
　　 村里尚存体量最大的古民居——进士台门里，藏在一条巷子里。进士台门里其实是建筑群，它中轴线上的主宅院是三进四天井，侧边有三个四合院，规模宏大。
　　 主宅院的门楼四柱三间二楼，用青砖垒砌，开中门，顶部由木架托起盖瓦，檐下为四朵砖雕斗拱。整座门楼上，雕饰以花草纹、云纹、双狮戏绣球、鲤鱼跃龙门等。彩绘与楹联的墨迹已淡，唯有门额上的“进士”二字格外清晰。是的，这其实就是大皿村现存的著名“进士门楼”，建于明万历年间，以纪念宋崇宁甲戌科进士羊永德。
　　 据《皿川羊氏宗谱》记载：羊永德自幼好学，拜吕祖谦为师，学业有成。他官至奉议郎徽州通判，著有《西征集》。
　　 自唐朝以来，皿川羊氏先后有八人中进士，贡生、秀才更是难以细数。如此的人才辈出，让这个家族名震一方。
　　 东街的登科第，是座名副其实的宅院。这里出了清乾隆年间的岁进士羊献谟，而他家兄弟八人都是清代举人。
　　 走进登科第，它由前厅、正堂和两侧厢房构成四合院，正堂四根檐柱上没有牛腿，但雀替却颇为精美与大气，比常见的雀替要大不少，而且分别雕刻狮子和“鹊桥相会”典故。如今宅院里的厢房，多被利用起来，如设为“双峰美术馆”“老兵书画馆”“磐安图书馆双峰分馆”等。
　　 若是站在溪对岸看登科第，中间是三开间的照壁墙，墙上嵌砖雕“登科第”三字，墙后可见双层的木构老屋，屋后有青山相衬；两侧是厢房的位置，各开一座小门，三重檐马头墙高高翘起。整个门面看上去大气恢宏，而河的石砌岸墙好似它高高的墙基，宅院仿若端坐于碧波之上。
　　 大皿村内最为特别的一座老宅应该是前园三层楼，一座民国时期的建筑。它由正屋、两侧厢房和天井组成，其中正屋为穿斗式三层楼，天井内设花坛、鱼池。这座老宅里面的木雕十分精湛，满是几何纹和栩栩如生的花鸟与人物，尤其牛腿上雕刻的马、羊、虎、狗，分别代表“忠孝节义”。
　　 它正面砖墙斑斑驳驳，开两扇欧式门，其中正门门楣上方叠两道拱饰，上面的拱饰围着时钟造型，屋檐下的四个窗户为百叶窗。这是座大皿独特的中西合璧建筑，内部古朴的中式风格，门面却糅合了西式的元素。
　　 大皿村许多老屋里，还住着人家。我那天走进去的时候，见到的基本是老人，他们有的正在吃晚饭，有的在廊檐下的躺椅上休息，有的坐在墙根的石条凳上聊天。
　　 大皿东街上，还有一座嵌在墙中的节孝坊，用青砖砌成，龙凤牌上书“圣旨”二字，纹饰不算多，但挺庄重的。
　　 然而，大皿村最不能错过，也无法错过的景观是双峰。只要在村子中段及以北，就一直能够见到两座山峰兀然立在村北，它们簇拥着，山峰齐肩并峙，形似马鞍。这是大皿村最为奇特的自然景观，故而村子也称为“双峰大皿”，而村子所属的乡也叫双峰乡。
　　 据当地村民说，加上双峰，大皿村的布局就呈“羊”字形了，其中，双峰山如羊角，三座古桥如羊字三横，而好溪就是那一竖。这是不是挺有趣？
　　 为了推介大皿村的旅游，当地文旅以“念想双峰，风情大皿”为宣传语，意思是：人们游览了千年古村大皿就会念念不忘、心生挂念。
　　 山水之美固然动人，但更让人难忘的，是这方水土养出的人家。是的，来到了大皿村，除了看老屋，赏双峰，古村人的“耕读传家”也是让人大为感慨的。在村里，还听说了羊氏“清德为本、以廉传家”的家风故事。
　　 村里人还记得他们的两位先祖——羊续、羊祜。
　　 羊续是东汉的大臣，历任扬州庐江郡太守、荆州南阳郡太守。他为官清正奉法，拒绝贿赂，有“悬鱼太守”之称。羊祜为三国至西晋时期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他的《诫子书》对羊氏家规家训进行了总结，其中说道：“恭为德首，慎为行基。”在《晋书·羊祜传》中记载有：“世吏二千石，至祜九世，并以清德闻。”这就是羊氏“九世清德”美誉的由来。
　　 大皿始迁祖羊愔以《诫子书》为蓝本，总结出了“悬规、植矩、诒勤、师俭、有孚、谦益”十二字家规箴言。比如“悬规”意思是：公布规矩，实事求是；“有孚”要求：言出必行，脚踏实地。
　　 村人说，在羊愔言行的教育下，他的儿子羊药曾任长沙太守，也是一位清廉官吏。
　　 当代，村里有个叫羊耀周的老人，平时以种菜、卖菜为生。但他却用多年攒下的钱，捐助了九位素不相识的贫困学子圆了大学梦。你若问他为什么这样，他便跟你说：“做好事不吃亏。”朴实的话语中，却可见羊氏“十二字家规”的影响。他后来也被评为“浙江骄傲”年度人物，被授予浙江省道德模范称号。
　　 大皿村还有一项独特的民俗——“炼火”。这是一项相当古老的习俗，也叫踩火，一般在重阳节晚上举行。村里人把成百筐木炭堆成高约一米的“火山”，木炭烧得通红。在传统的仪式后，再由赤膊光脚的壮汉手执平头刀，扬起一阵火星，然后赤脚冲过滚烫的炭火。如此反复踩踏，直到把“火山”踏平，露出一条没有炭火的通路。
　　 “炼火”是古人消灾祈福的仪式，如今是大皿村最有名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欣赏“炼火”的场面，也能从中看出这片大山里的人，不怕苦、敢闯敢拼的那股劲儿。
　　 我那天没有见着“炼火”表演，但欣赏到了大皿村的灯火。
　　 夜幕渐落，村里的路灯、红灯笼、房屋与桥梁上的轮廓灯慢慢亮了起来，这哪里是个村子，简直像是一座城，灯火辉煌。光影倒映在溪水中，波光粼粼，双峰被灯火烘托着，影子在夜色中却愈发深沉。
　　 坐在那些桥上的村民更多了，我从桥边匆匆走过，他们絮絮叨叨的闲聊中，是轻松与惬意。
　　 最后我来到了村子最南边的那座廊桥——富春桥。桥上暖黄色的灯光勾勒了桥的轮廓，十六个大红灯笼挂在廊檐下，增添了喜庆。
　　 我也带着愉悦的心情，结束了大皿村的游览，虽然有点匆忙，但这里山美水美，这里的羊氏人家也像这溪水一样，安静、朴实，却自有力量。
　　 夜色里，我回到三羊雕塑旁，灯光照在三只羊身上，显得暖意融融，这不也是大皿村人的生活吗？恬淡、和美，背后藏着羊氏家族的精神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