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包书皮儿(散文)
发新课本,是儿时上学最快乐的事。阳光从大大的玻璃窗照进教室,映着同学们一张张天真无邪的笑脸,老师将新课本发到每一个同学手里,崭新的书页散发出淡淡的油墨香。一双双小手抚过书页,哗啦声响清脆悦耳,书页翻飞,好似一颗颗欢喜悸动的童心。
每一次捧着新书,心里充满期待。想着新学期,老师能把书本中的知识一一讲给我们听。初拿到新课本时,满眼都是陌生,好多字不认识,好多题不会做;待到学期落幕,便能读懂悟透,融会贯通。所有喜悦里,我最盼的就是给暂新的课本包上书皮,好好爱惜,让它们陪着自己好好读书,慢慢成长。
那个年代包书皮,用的大多是旧挂历和牛皮纸。每次发了新书,恨不得早早放学,一路急匆匆赶回家,进门兴奋地大声喊:爸爸妈妈,发新书啦!父母总能心领神会,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翻出厚实平整的牛皮纸或旧挂历,拿起剪刀小刀,仔细为我一册册包好书皮,边角裁得方方正正,贴合又好看。
有一年秋收农忙,又到发新书的日子。我兴冲冲拉着同桌杜磊,一溜小跑往家里赶,想让母亲帮我们包书皮。可到家才知道,母亲带着村里妇女去稻香村收稻子,要好几天才能回来。我们又急忙去找父亲,却得知父亲临时外出办事,不在地里。
四下找寻,唯有杜磊的父亲正在附近地里干活。旁人都说他是来劳动改造的,父亲却轻描淡写地说他只是来劳动的。我一直唤他杜伯伯,他戴着一副厚重的近视镜,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衣裤,平日里沉默寡言,很少说话。我曾听村里人讲,他是搞科研的,便问父亲什么是科研,父亲告诉我:一亩地原本只收百斤粮食,而科研,就是想方设法让土地增产,收获上千斤甚至几千斤。我听得满心震撼,原来科研能让土地多打粮食,太了不起!我当即就对父亲说,将来我也要搞科研。父亲笑着夸我有志气,鼓励我好好读书。我又问,杜伯伯一定是读过很多书吧?父亲点点头。
其实,杜磊最开始并不能上学。他跟着父亲来到村里,整日像个野孩子四处游荡,村里的孩子总欺负他,还给他胡乱起外号,没人叫他正式名字。那天, 我从山坡上采着一大抱野花,兴高采烈走在下山路上,忽然听到树林里传来孩子的哭喊声与求饶声,于是加快脚步,走近一看,只见绿树掩映下,一群孩子将一个孩子压在最底下,轮流殴打他,我大声制止,却无人理会,只好飞奔去找父亲。
父亲毕竟大人,一声呵斥,就吓跑了那群孩子。我这才看清地上求饶的孩子,父亲告诉我,他叫小磊,是杜伯伯的儿子。杜磊自幼丧母,爷爷奶奶年迈,一直跟着姑姑生活,姑姑下乡后,他才来这里找父亲。
刚来村里的杜磊,因为没有户口不能入学。杜伯伯为此整日愁眉不展,束手无策。父亲看在眼里,非常痛心:大人的遭遇,不应该耽误孩子读书。后来,父亲一次次奔走,找村干部反复沟通,才让杜磊顺利走进课堂,成了我的同桌。
每次,见旁人欺负杜磊,我总愤愤不平。在我眼里,杜伯伯安分守己,每日勤恳劳作,闲下来就翻看一摞摞厚重的书籍,勾勾画画,圈圈点点,从不惹是生非。
那天没找到父母,我们便忐忑走到杜伯伯身边。他刚刚收工歇下,见我们手捧着新课本,眼里瞬间亮了起来,那份纯粹的雀跃与惊喜,我从未在一个大人身上见到过。他从铺底下翻出牛皮纸,没用刀剪,只用双手细细折叠、撕裁,动作轻柔又利落。我这才留意到,他的铺底堆满厚厚的书,每一本也都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我翻了一下,根本看不懂。奇怪的是,他的书皮上没有名字,只画着简单的图画。
杜伯伯给我们包好书皮,他提笔在封面上工整写下语文、数学、政治、常识,在书皮上画上图画,两只翩飞的燕子,还有一株随风轻摇的垂柳。我发现这与他书上图案一模一样,只是没有写书名,便好奇地问:杜伯伯,你的书皮上咋没写书名?
杜伯伯笑着说:我已经画上了呀。
燕子、柳树,都是春天才有的景色。杜磊在一旁插话。
杜伯伯望着纸上的图案,眼神愈发清亮:没错,每一本书,都是一个春天。春天冰雪消融,草木抽芽,繁花盛放,春天象征着希望。
杜伯伯,那你咋知道你想看哪一本书?咋找出来的?
杜伯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回答我,只轻轻抚摸着那些书。后来才明白,他对那些书已经熟烂于心。
入夜后父亲才归家,我拿出包好的书皮给他看,告诉他是杜伯伯帮忙包的。父亲端详片刻,连连称赞手艺精巧。我说起杜伯伯藏了许多书,都没有书名,只画着燕子与柳树,他也说那些书全是“春天”。
父亲轻轻抚着课本,缓缓说道:每一册书,本就是一个春天。做科研,更是离不开春天般的生机与希望。他看向我,语重心长地叮嘱:好好读书吧,孩子,学识扎实,将来才能做成事、做好事。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转眼又是几个春天过去了,杜磊和他的父亲早已离开了村子。父亲告诉我,杜伯伯的问题得到平反,要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继续搞科研。替他们高兴的同时,又舍不得他们离开。我问他们还会不会回来吗?父亲摇了摇头,但又安慰我,说不定他们会回来看望我们。可在我心里,他们仿佛从未走远,依旧就住在我们村子里。
还记得,那天放学回家路上,杜磊突然说他明天不来上学了,要离开了。那时春天刚刚到来,道路还很泥泞,而春风已经吹来,草木发芽,花儿也有了盛开的迹象。
杜磊和他父亲真的走了,院落里不见二人的身影。杜磊留下了几本课外书,书皮依旧包得整整齐齐。我翻出曾经的课本,牛皮书皮上的燕子与柳树依旧清晰。
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那个春天,记得杜伯伯为我们包书皮的模样。那一刻,他一张饱经风霜脸儿,像孩童一般纯粹快乐,眼眸清亮澄澈,丝毫没有幽怨。那是我这辈子,见过唯一一位拥有孩童般眼神的成年人,春天一样,灿烂,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