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这个医院上班第一天，我就和护士长发生了冲突。
　　 那天我刚走进科室，屁股还没坐稳，一个三十八九岁的女人就走过来对我说道：“咋穿的像个中学生一样。”那天我确实穿的很随意，一件粉色卡通的大背心，一件牛仔短裤。
　　 “难道这个医院上班对服装还有要求吗？”我这么想着就随口说了出来。没想到那个胸牌写着“护士长”的女人得理不让人回了句：“医院有没有要求，你也不能穿的和睡衣一样吧！”
　　 “咋就像睡衣了？难道我非得穿西服革履吗？一个护士长管得这么宽！这是你的职权范围该管的吗？”说完，我懒得再搭理她站起身狠狠摔了一下门就走了出去。和我一起来北京实习的刘华，紧跟在我的身后，她劝我道：“消消气，咱们毕竟来到了别人家的地盘，凡事忍着点。”刘华还小声告诉我，这个护士长不好惹，据说她的二婚老公是这个医院的一个很有名气的主任呢。
　　 “二婚？她是二婚？怪不得她有些更年期心不顺呢？”我嘴里气哼哼地说着。
　　 那天我从刘华嘴里得知，护士长以前的老公是个私企老板，很有钱的。只是她太在意当这个护士长了，总是加班加点忙于工作，老公就和她提出了离婚。刘华咋知道这么多，是因为她有个表叔就在这个医院负责党政工作。
　　 那天我听了刘华的话，也没太在意，只是我为了避免她找我麻烦开始格外留意她。第二天我换了装扮，穿得比较正规起来。每次和她一起进手术室，我都像上了发条一样绷着神经。连走路都刻意压着脚步，生怕哪个动作再被她挑出错来。可她偏偏像没看见我这个人似的，全程只跟主刀医生交流，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
　　 后来有一天，我发现了她一个秘密。那天手术收得晚，我换好衣服准备回出租房，路过一个病房时，听见里头一个男人的哭声，门没关严，我瞥见护士长坐在椅子上紧紧攥着病床上男人的手，男人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喃喃地说：“我不怕死，只是我死了，女儿无依无靠的怎么办？我放心不下她呀！你现在又结了婚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如果你再因为我和女儿，你们两口子再不和睦。那我心更不会安了。”只听护士长说：“别哭了！我家老汪你还不知道吗？大咧咧的，绝没那么多事的。手术都给你做了，命都给你救回来了。只要你没事就好！我不会不管你和女儿的！”我由于听得入神，一不小心撞了一下门，吓得我急忙转身离开了，护士长紧跟着走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看见护士长拎着一个保温饭盒进了那个病房，我禁不住好奇就又一次来到门前往里张望，只见护士长打开保温饭盒说：“我昨晚回家给你炖了鸡汤，包了你最爱吃的馄炖，多吃些身体才恢复得快。女儿你也不用操心，我已经把她送我妈那去了。”男人大口吃着馄炖喝着鸡汤，开心地笑了。
　　 后来几天，我总忍不住留意她。每天一早我都会看到她都会拎着饭盒去那间病房，还会时不时地拎一些水果一箱奶。有时带鲫鱼汤，有时带小米粥。有两次中午，有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来找他，送来两饭盒饭菜说了句：“一盒你记得吃，那一盒给老白。”然后转身就要走。刘华看见了急忙走过来捅了我一下小声说：“她老公。”刘华属于天生大嗓门尽管压低了声音，但也让护士长听到了，她一把拽住那个男人说：“有的人还不认识吧，我老公，哈，我家的汪主任。”男人笑了说：“哈，我只是我家媳妇的汪主任，不是这个医院的汪主任。”
　　 那晚值班，闲得没事干，我就拿起手机敲起了文章。护士长突然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进来，搁一杯在我手边，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到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挺凶的不可理喻呀？”
　　 我握着杯子尴尬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说：“其实那天我说你穿得像中学生，是有些不对。我就是……看不得年轻人散散漫漫的。这个科室太忙了，我怕你松下来，后面扛不住。”
　　 我张了张嘴，那句“没事”卡在喉咙里。她又说：“病房里那个男人，是我前夫。离婚后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得了心梗多亏发现早做了手术。他父母都已经不在了，身边又没个人，那天他被送到医院是我家老汪接的诊给做的手术。我和他离婚是他提出来的。我这人太看重这份工作了，生完孩子三个月后就雇了保姆来医院工作了。他也要忙公司，不理解我，经常和我吵架。喝醉酒了还动手打我，最后他和我提出了离婚。女儿也不让我看，我也恨他怨他过，可看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女儿打电话哭着问爸爸去哪了……我心里就跟刀绞似的。”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可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她说：“我热爱这份工作，每天扑在医院里，忽视了家庭和孩子。还记得男人跟我离婚那天说，‘你就跟你的手术室过吧’。我当时还觉得他这人真的不可理喻。现在想想我亏欠孩子呀！”然后她又接着说：“当初他住进这个医院，我也曾矛盾过是否视而不见。但我家老汪说我，看在孩子的份上，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毕竟我和他夫妻一场还有个个女儿，如果他走了，女儿会多难过呀！只要他好好的，女儿也会开心。婚姻虽然不在了也可以做个朋友呀！”
　　 她炖的鸡汤我也喝过几次，非常好喝。不仅我喝过，科室里的医生护士都喝过。后来我主动跟她搭话，问她鸡汤怎么炖得那么清亮，她教了我简单的做法，再后来，她忙于手术，我帮她给他前夫送过两次饭。
　　 护士长前夫出院那天，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一碗热汤暖人胃，一颗仁心护众生”护士长那天抱着她的女儿，前夫说：“想孩子了就去看！和你家汪主任好好过日子。他是一个好人！”
　　 如今我也学会了炖鸡汤。焯水三遍撇浮沫，放几颗红枣和枸杞，小火慢煨两个钟头。哥来北京我做给他喝他问我：“你这手艺跟谁学的？”我说：“跟我们护士长。”而那条牛仔短裤，卡通粉色T恤上班我再没穿着进过科室——不是怕她说，是觉得，该对得起这身白大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