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老家的小饭屋(散文)
七八十年代的北方农村,几乎每家每户都有这么一间小饭屋。狭小、油黑、乱乎乎是它们的主色调,或与北屋平齐,或是东屋,或是西屋。印象里,只有姥姥家的饭屋是在南屋。
我家小饭屋与北屋平齐,是北屋最东边一个小间。从我记事起,所有吃过的饭几乎都来自这里。除后来冬天,父亲在正屋垒了一个煤球炉,才偶尔在正屋做饭。
上幼儿园之前,每天早上醒来,当我看到身旁下塌的被窝,就知道母亲已早早起床去做饭了。我家床铺和饭屋只有一墙之隔,我从小就爱贴墙睡,当把耳朵贴在墙上,我能清楚地听到风箱在“呼哧呼哧”地大喘气,像父亲在田里劳作粗重的喘息,像母亲拉回一大地排车青草刚进门的声响。风箱进风口,那个不大的小板子“啪塔啪塔”,很有节奏,像相声里打的快板。在两种声响的节奏间,我仿佛看到灶口里熊熊大火在燃烧,用它的热情,唤醒一个村子,唤醒村里每一个人,甚至每一头牲畜。锅底的火,发着橙红色的光,炙烤着母亲的脸庞,像朝霞满天。我曾一度怀疑太阳从一个个灶口里升起的。
这个时候,我会把腿从被窝里伸出来,把身体调整到东西向,配合着风箱的节奏,用力踹墙“砰砰砰”,嘴里喊着:“娘,你做的啥饭呀?”娘做什么饭决定我的起床时间。如果娘的回答是,“还做什么饭呀!烧的大米汤呗。”我会继续调整身姿,重新钻进被窝,给赖床找好了理由。如果娘的回答是,“贴的死面饼子。”或是“烧的疙瘩汤。”我会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跑向饭屋。
我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喝大米汤,但母亲最喜欢熬大米汤,我知道她是为省事。农村活太多,熬小米粥需要时间,烧鸡蛋汤条件有限,熬玉米粥又有季节性,唯有大米汤,烧上半锅水,舀上一勺大米,熥上几个馍,只管烧火便是。大米汤,按理来说也该是好喝的。不知是火候不够,还是米的原因,母亲烧得大米汤始终是清汤清水,不怎么黏。每次吃饭,我只好把勺子伸到锅底,轻轻往上游走,只捞米不要汤,拌上红糖,当糖饭吃。
死面饼子,是农村的一种快速面食。当家里没有馍时,当农忙时,母亲顾不上发面,就会在早上贴死面饼子吃。其实,死面饼子我最爱吃父亲贴的,农村男人手劲大,搋出来的面硬实,切出来的饼子更有韧性。死面饼子贴锅的焦面金黄,像锅巴一样,吃起来“嘎嘣脆”,现在想起来,依旧舌底生津。当时,农村贴死面饼子的人家很多,这东西虽不好消化但抗饿。第一顿吃还好,口感Q弹,又有嚼劲,第二顿会硬得像石头,老头老太们是无福享受。孩子们赶在换牙期都不用去拔牙,一个死面饼子就能帮大忙。
所有粥类,我至今也最愿喝疙瘩汤。父亲和母亲拌得疙瘩汤有些区别。母亲拌出的都是小面疙瘩,玉米粒大小,虽大小不一,但基本不会差别太大。父亲拌出来的是大面疙瘩,小的跟黄豆差不多,大的这跟红枣似的。结结实实来上一碗,能顶两个馍。我向来喝汤不回碗,疙瘩汤总是喝不够。
每次跑进饭屋,母亲要么是还在烧火,要么是以站在锅台前收拾饭。灶口收拾得很干净,没有一点碎柴火。母亲常告诫我们,烧火做饭最要紧的就是把灶口前收拾干净,以免锅底余火烧出来。小时候,十里八村里饭屋着火不是什么新鲜事。大人们烧上火借空忙其他家务,火蔓延出灶口,引燃旁边柴火,造成火灾。小孩子帮大人做饭本是一件好事,无奈玩心太重,烧上火,被小朋友叫出门,锅底之事早抛到九霄云外。等想起来,周围邻居早已先他们一步去救火了。
在所有记忆里,我家饭屋给我的印象总是黑咕隆咚的,大概农村房屋都是这样。农村房屋窗子小,加上空间又狭窄,有些屋门还都是整张木板没有窗,采光极差。还有一点,农村饭屋没有排烟设备,由于常年烟熏火燎,油气氤氲,房顶和墙壁都被熏上了一层黑黑的油垢,黑得发亮。我记得奶奶家的饭屋,檩条和椽子以及苇箔房顶,就连墙壁都被熏得像无烟煤一样黑亮,而且还黏黏的,粘手。
进门右手边,的确如母亲所说,是一张高腿方桌,上面常对一些杂物。那会的饭屋可真是多功能性,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当我受了委屈,常躲在这个桌子旁边哭泣,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在这里哭完,拍拍胸膛,又和小伙伴打闹成一团。门后角落里堆着一些闲杂的铁器,竟然还有农具,最多的是棉花挪苗器,再就是夹煤球的夹子、钩子、铲子。往北半米,就是一个方形的自制煤球炉。当时的农村很少买成品煤球炉,大多都是自家用砖泥糊制一个,而且大多都是方形。边上有空间,冬天能给孩子烘烤棉鞋。我在这个小炉子上第一次学会油炸东西,还把热油撒在了腿上。因是偷炸东西,没敢给爹娘说,好在自愈能力还可以,没有大问题。
煤球炉向北,是两层用砖和竹排起来的货架。在我记忆里,始终不知道里面放过什么,上面铺着油布,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只知道那竹排是父亲从砖窑上拿来的。这种竹排长约一米半宽约三十厘米,做工精致,主要在砖机上接砖坯用。货架和风箱之间仅有不到一米的空地,可想小屋之狭窄。很小的时候,每当母亲蒸馍,我也会来帮忙,主要是帮母亲拉风箱。我家封箱很好用,一推一拉,火苗跟着推拉节奏一高一低。通常情况下,大人会拉得幅度大,但速度慢,火苗很稳定。而小孩儿由于力气,拉得幅度小,但速度快,火苗闪烁不停。
我家锅头的北侧,常放着一个油罐,我家油罐和别人家油罐有区别,像是腌咸菜的那种。每次煮面条,我爱倒上酱油,再来这里滴上一点棉油,吃得那叫一个香。油罐旁边,放着一个煤油灯,每次停电,它就会派上用场。
每年夏天,小饭屋里最热闹。油灯闪烁里,光影灰暗斑驳,母亲忙做饭,我坐在柴火堆里对母亲问这问那,偶尔也会帮着添一把柴火。油灯的阴影里,有几只蛐蛐唱个不停,从没做饭时就开始唱,到我们睡觉时它还在唱着,精气神儿比我还烈。
后来因北屋南墙上的裂缝可以容下一个成人拳头,母亲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翻盖房子。二〇〇二年正月初五,这座我住了十余载的老房子,在亲朋好友帮忙下,一块块砖被拆掉,一扇土墙被推倒。小饭屋终于亮堂了一回,成了我记忆的一部分。住进新房子的数年里,每想起老家,我脑海依旧浮现出这座出生时的老院,这间灰暗狭小却把我养大的小饭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