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茶香依旧(散文)
一茶一世界,一叶一人生。茶乃万木之心,生于青山,长于幽谷,发于自然。吸山川土壤之精,纳日月星辰之华,蕴天地雨露之灵,于阳春三月,展露万千芳华。茶,可品,可饮,可悟。品茶,要用心;饮茶,要得闲;悟茶,要用灵魂……
一 茶源:祖父的茶味童年
幼年,乡村老家。
在敞亮的院子里,不同的画卷依着时令铺开:春日,一树桃花灼灼其华;夏天,牵牛花爬满低矮的篱笆;深秋,门前那棵楝树上金色的楝果闪着光泽;寒冬,白皑皑的雪装扮光秃的枣树。
黄昏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祖父扛着锄头归来,母亲照例端出一壶泡好的茶,放在树下的小石桌上。爷爷不紧不慢点着了旱烟袋,声声呼唤我陪他喝茶。
我哪里坐得住?但我愿意静静地等待,因为……
祖父喝几口茶后,便起身回他屋里,然后变戏法一样,递给我一个吃起来有些粗涩的沙梨儿,或是几颗炒得焦香的花生,一捧瓜子儿,米花团儿……最高的待遇就是在端午节,祖父会把煮好的茶叶蛋,分给我一个。
祖父喝茶时,总是故意逗我:“不喝茶,就不给你吃的。”我只得皱着眉,喝一口应付了事,待拿到了吃的,就欢喜地跑开,和邻居的小伙伴们玩去了。玩累了,玩渴了,就再次跑回院子,抢过祖父的杯子,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有时茶还甜甜的,祖父慈爱地摸着我被汗水濡湿的头发说:“里面放了冰糖,可以败火,常喝不生病!”
喝茶是件风雅的事。那个年代,像祖父这样的爱茶人,是买不起茶叶的。祖父就带着我,在秋意阑珊时,爬到山坡上去采野菊花。山顶的野菊花,开得肆意奔放,大片大片金灿灿的,在风中摇曳,直晃眼。因远离尘世,它们是洁净的;因人迹罕至,它们是寂寥的;又因无时无刻不在吸纳天地灵气,它们又是飘逸无尘、清香袭人的。我自然不会安心采花,要么编个花环戴头上,要么在花香浓郁里欢呼雀跃,挥洒属于小孩子的快乐。
采回的野菊花,在背阳处阴干后装在塑料袋内,便于后来的日子里随时享用。渐渐地,在祖父的影响下,我也喜欢上了喝花茶。尤其在干燥的冬季,泡一壶热腾腾的菊花茶,一家人都可享用,若是能够加点蜂蜜,那简直是琼浆玉液。
“咱们的老祖先很有智慧,懂得茶的金贵。”从祖父的唠叨中,我也知道了些茶知识:茶,占尽五行八卦之能事。它历经风吹、日晒、雨淋,饱受人间煎熬,铁锅翻炒,开水浸泡,最终苦尽甘来。蕴含了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的道理:白茶属金,金主肺,想要皮肤好多喝白茶;绿茶属木,木主肝,多喝绿茶可以明目;黑茶属水,水主肾,失眠多梦宜喝黑茶;红茶属火,火主心,心脏不太好可多饮红茶;黄茶属土,土主脾,消化不好的多喝黄茶……
祖父说的话我当然不懂,就回应:“我啥茶都喝,身上哪儿哪儿都好!”祖父很慈爱地说:“聪明!可惜咱家的条件不允许啊!”
祖父去世时,家里穷得买不起一副棺材,母亲请人把他的木床改造了一下,他就在离家很近的田地里长眠了。之后,我经常会站在他的坟前:看日薄西山时,落日余晖映红天空,万物被晕染成了橙红色,想起我和祖父坐在枣树下一起喝茶的场景,我开心地吃着他永远都有,而母亲从不舍得给我买的小零食……然后吧砸吧砸嘴,无限惆怅地回家。那杯浓郁恒久的花茶,清香的味道,连同那让人期待和流口水的小零食儿,深深埋藏在心底……
二 茶启:父亲的沸腾人生
父亲和我们同框的日子少得可怜。
记忆中,父亲的沸腾人生,总是与茶关联。县城的人称父亲为“三活先生”——活字典、活历史、活地图,我深以为傲。
儿时对父亲很想念,只因他常年在外。若是在家,家中必是宾朋满座。茶余饭后,乡里乡亲,总是三五成群地来我们家里凑热闹。他们一边吸着父亲用半自动卷烟机卷出的纸烟,一边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听父亲讲天南地北的奇闻轶事……
人越聚越多,屋里坐不下,索性来到院子里。而这时候,我很乐意当个跑前跑后的“店小二”,去屋里五抽柜上捧出父亲的茶叶罐子,那罐子的釉子黑亮黑亮,肚大口小,还有个密封相当牢固的盖子。
我熟练地用左手揽住罐子抱在怀里,右手捏着盖子上凸起的“鼻儿”,用力一提,盖子打开,一股独特的茶叶香喷涌而出,像泄闸的洪水,直扑面门。我动作夸张地皱眉挤眼,耸动鼻翼,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把这茶香尽收肺腑。
有段时间我们住在乡镇,不变的是生活依旧清贫,父亲的茶具极其简陋,只有一个他专用的白色搪瓷缸,上面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和伟人头像。父亲朗声吩咐我取茶叶,我把小手伸进茶罐,小心谨慎地摸索着,以免把干燥的茶叶弄成碎末儿。我屏住呼吸,用三个手指尖儿轻轻捏个两三次,觉得分量够了,才意犹未尽地拍拍小巴掌,重新盖上盖子,放回原处。
煤炉上的水咕嘟嘟烧开时,父亲不允许泡茶,说会把珍贵的茶叶“烫死”的,须停上一会儿才能用,“水是茶之母,器是茶之父”父亲边说边倒进茶缸里少许水,晃荡几下,把水倒掉,之后再冲进一大缸水,端起来走到院子里,乡邻们便急不可待地起哄:“三活先儿,快讲吧!”
父亲不紧不慢端起茶缸,闭上眼睛,深嗅一下,然后展颜一笑,呷一口茶,在嘴里咕噜一下,咽下去,稍顿一会儿,赞一句:“好茶!”
这时就有人打趣:“苦不拉几的,有啥好喝的!”我深以为然,众人说得没错,我曾央求父亲让我尝一口他的茶,“苦!真苦!”我当即就吐了出来。父亲假装心疼地说:“哈哈,可惜了我的好茶!你还小,品不出味儿来。”
在众人的催促下,父亲慢条斯理地问众人:“你们可知,第一个品尝茶并发现它神奇功效的人是谁?”众人面面相觑,疑惑地盯着父亲。“是神农氏!《神农本草经》中有记载,‘神农尝百草之滋味……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意思就是……”
那时我年少,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似懂非懂间,也获得了不少关于茶的知识:
中国茶、酒文化历史久远。酒源于水——所以,酒从水旁,茶则源于草木,茶为草头,下有木——“茶是人行草木间”。中国的饮茶历史悠久,世界上其他地方的饮茶习惯,种植茶叶的习惯都是直接或间接从中国传过去的。世界著名科技史家李约瑟博士将中国茶叶作为中国四大发明之后,对人类的第五个重大贡献。
茶,是一种人生,是一种文化,更是一种乐趣。啜饮一口清茶,给人带来精神上的愉悦,仿佛置身于萋萋芳草间、阴阴嘉木下……品茶?就是运用茶道通过品茶的过程和环境,将人的精、气、神融合到茶文化里。不同的人品出不同的意境,或鲜醇爽口,或清和鲜甜,或香馨醇厚,或香郁味甘,尽在不言中。
泡茶则大有学问。同一款茶,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的人,泡出的茶味、茶气、茶韵不尽相同。即使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心境,泡出的茶都是不一样的。与“月映千江水,千江月不同”,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我最感兴趣的还是父亲讲的那些关于茶的故事或传说——那是父亲在我眼中的高光时刻,也是他的沸腾人生:
据说,佛教传入中国后,一个叫达摩的印度僧人,在修行时想保持清醒,便割去了自己的眼皮,眼皮落地长成了茶树。达摩发现用茶叶沏茶可助他保持清醒,这成为禅宗僧侣饮茶的传统。
而“铁观音的传说”就更让人神往:说是一个贫穷的农夫,在山上偶然发现一棵神奇的茶树,他将叶子采摘回家,发现能治愈疾病,他也因为这种茶叶的帮助变富有了。
“大红袍”的名字也有故事。据说明朝洪武十八年,举子丁显上京赴考,路过武夷山时突然得病,腹痛难忍,巧遇天心永乐禅寺一个和尚,和尚取其所藏茶叶泡与他喝,病痛即止。考中状元之后,丁显前来致谢和尚,问及茶叶出处,得知后脱下大红袍,绕茶丛三圈,将其披在茶树上,故得“大红袍”之名。话说状元用锡罐装取大红袍带回京城,恰遇皇后得病,百医无效,便取出那罐茶叶献上,皇后饮后身体渐康,皇上大喜,赐红袍一件,命状元亲自前往九龙窠披在茶树上以示龙恩,同时派人看管,采制茶叶悉数进贡,不得私匿。从此,武夷岩茶大红袍就成为专供皇家享受的贡茶,大红袍的盛名也被世人传开。这个故事是确有其事,还是嗜茶文人杜撰?不得而知。
听完故事,幼稚的我还在爬山时,心心念念去找茶树,现在想来多么可笑,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想拥有那能变出财富的茶叶?不过,当我把这想法告诉父亲时,他哈哈大笑,说:“孺子可教!其实很多植物的叶子也是可以用来泡茶的:竹叶、桑叶、柳叶、连翘叶子、绞股蓝的叶子……”
父亲说到的茶马古道最让我着迷。幼年就知道那是一条穿行于横断山脉、滇川藏交接地区,绵延数千里的交通要道,以马匹作为长途驮载货物,将云南产的茶叶运往西藏和印度。茶马古道,似与我有约定,在我成年后,循着父亲冥冥中的引领,也亲自寻踪探觅过。
父亲与家人聚少离多,在家的日子,他总是茶不离口。父亲对茶文化颇有研究:其内涵深厚,讲究茶叶、茶水、火候、茶具、环境和饮者的修养情绪等,共同形成一种意境之美。
我能从他的话语中感受到他对茶的挚爱。逢年过节,他和母亲一起品茶时,母亲要以茶代酒,父亲却摇头,说是亵渎了“茶”的清雅,母亲却不依:“本就是俗人,何必以雅束人!”母亲在最艰苦的岁月,小资情调也没有磨损殆尽。父亲拗不过母亲,只好以茶代酒,“杠子、老虎、虫!”每当此时,欢声笑语不断,我也会参战,但我输了的时候,父亲会帮我饮苦茶。想来,那样的日子,虽苦犹乐。
人生如茶,经过沸水的浸泡,尝过苦涩,在寂寞之中抵达甘醇的幽妙之境——一如父亲对我的教诲。那时父亲还年轻,英气儒雅,诙谐幽默。父亲若在家,只要有空,就会一边品茶,一边给我讲历代文人雅士的故事,给我讲的故事,绝对是“过滤”过的,适合我的。每当我听不懂时,他就会把茶水咽下,然后问我:“你说说是何意?”待我云天雾地一通乱侃后,他会笑个不停:“有创意!哈哈……”在我眼巴巴等待答案时,他就说:“来,喝口茶,我就告诉你答案!”为了找到答案,我也只能“迎苦而上”,因为崇拜父亲,所以尽管自己不爱茶的苦,却也不反对父亲对茶的钟情。
记忆中,这样的镜头并不多,因此也特别珍贵,是我心里的“名场面”,茶香里飘出的不仅仅是味道,更有着广阔天地的呈现;茶香里,那些历史典故,那些人文风俗,那些逐渐熟悉起来的方块字,都被我吸进肺腑,润泽了内心,丰腴了情感。
父亲临终,我赶到他身边时,他紧闭双眼,微弱地喘着气,已经不能语言表达。因为病痛的折磨,他瘦削得几乎皮包骨头,我一下子泪涌,附在他耳边问:“爸,想吃什么?我给您做!”他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我又问:“那我给您泡杯茶吧!”他的喉咙竟然咕噜了一下,我急忙跑去拿茶叶罐,那是他的最爱,罐里茶叶已经所剩不多了,就全部倒进茶缸子里。父亲无力睁眼,也不能抬头来喝。我拿来调羹儿,舀了一口,倒入他微张的嘴里,我清晰地听到茶水入喉的声音,就又继续喂了两口。蓦然看到,他的眼角溢出一大滴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滑动,滑到鬓角,再无声地浸没入花白的发丛……
我怔怔地观望着他,想着面前的父亲从儒雅青年到垂暮老人,一生颠簸坎坷,却从来都是乐观向上,从不向命运低头,失意过,辉煌过,也许此时他是回光返照。突然父亲开始大口地呼气,慢慢的,就没有了动静……我突然鼻子一酸,泪珠掉进端着的茶缸里。
骨灰下葬时,我坚持把伴随了他一生的那个大茶缸,一并埋进土里。我知道,在每一个风清月朗的夜晚,在每一个推杯换盏的宴饮中,在每一次人生酸甜苦辣的品尝中,茶是他最忠实的朋友。
父亲,我叹口气,呼唤一声,面前就出现这组流动的画面:他微笑着端起茶缸,用嘴吹着漂浮在上面的茶叶,接着在茶水上方深嗅一下,再呼出去,然后美滋滋地品一小口;我坐在他的对面,跟他“天高地阔地胡扯”,给他一本正经地背诵古诗词。他讲的故事渗进我的血脉,被我源源不断输送给我的孩子,我的学生。原来,父亲不是真的走了,他换了一种方式,陪在我身边。
三 茶悟:母亲的茶爱回甘
身为教师的母亲钟情于茶,绝对不是受父亲的影响。
母亲对茶几乎一视同仁,不偏不倚。她说:很多人爱喝茶,有茶瘾,她不会对茶上瘾,爱它而不依赖它,欣赏它而不亵渎它,这需要理性的坚持,因为人一旦对某样东西产生依赖,便不能理性地面对它。
手头宽裕的时候,母亲就购些好点儿的茶,在洒满月光的院子里,对月成三人,自己浅斟慢酌。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思念远在他乡的父亲?就问:“您是不是白天干活忙,没空喝茶,才在晚上喝的?”母亲眼里有光:“你爸爸可能也在喝茶呢!我陪陪他。”
母亲每天早上起来,第一桩事是烧水泡茶,空腹先喝上一杯。母亲喝茶,没有那种翘着兰花指,拨弄茶盖儿,小抿一口的优雅,她是单手捏杯,缓缓地连喝几口,每喝下一口,嘴里便发出轻微的“咝咝”声,就像久渴逢甘霖那样的惬意,很香很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