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故乡村子的周围有两座山，西边的叫西山，北边的叫北山。以方位命名，虽然有点敷衍，但好处是外人一听就知是哪个村的。它们在沂蒙山区众多的山中长相平平、寂寂无闻，普通得就像故乡的人一样，似乎连个像样的名字都不配拥有。
　　 北山离村子远一些，山上生长着许多桃树、杏树、柿子树，一到春天，万木复绿，桃花红杏花白，点缀得整个山分外妖娆。好看的女人往往有绚丽的故事，好看的山自然也有好听的故事。据说北山肚子里面是空的，盘卧了一条大金龙，守着一个硕大的聚宝盆，聚宝盆像泉一样，咕嘟咕嘟不停地往外冒金元宝。小的时候，北山还没禁采，山上经常传来隆隆的炮声和铁钎凿石叮当叮当的敲击声，我还天真地以为人们是要把山挖开，把里面的聚宝盆取出来呢！后来想想，聚宝盆的故事不过是过去一穷二白的山里人美好的幻想罢了。
　　 相较于北山，西山离村子更近一些。大概因为面朝东方，每天能看到太阳冉冉升起，故乡的人们便把西山当作了人生最后的落脚之地。想来也是，虽不能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但面朝太阳朝气蓬勃也是不错的！既然不能选择自己出生在哪里，那么就选择以后落脚在哪里吧！人世间辛苦一遭，经历了一次又一次选择，说是选择，其实没几次是自己可以主宰的，最后的选择，似乎最容易也最好把控一些，故乡人务实得很。
　　 牵涉生命的层面，按说西山住了那么多人，应该有一些故事的，但不知故乡人不够迷信还是出于敬畏，最终没有流传下来一星半点与西山有关的故事，尽管读完《聊斋志异》我也千方百计地四处打听。故事和梦其实都是一样的，或许就是先人和后人沟通的一种渠道，因此，我总希望他们栖息的地方发生一些故事，当然是发生一些有意义的好故事，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特殊方式的缅怀。
　　
　　 二
　　 没有故事的山，无疑是荒凉的。同样，作为魂灵的栖息地，西山也是荒凉的。高耸的墓碑、隆起的坟茔，自山脚起，杂乱无章地沿着山势爬升、爬升，不断地爬升，一直爬升到半山腰山地与岩石的连接处，奈何没有古代帝王凿山建陵的决心和能力，不得不就此止步。即便如此，倘若站在山下的公路向上仰望，也会被它高低起伏的气势和漫山遍野的数量深深地震撼。说到这里，不能不提到一种叫做“气场”的东西，很虚幻，也很玄妙，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存在于人们莫名其妙的意念之中。没错，这些高耸的墓碑和隆起的坟茔，带给西山的就是荒凉，无边无际的荒凉，即便炎炎夏日也无生机和活力的荒凉。
　　 西山的荒凉是肉眼可见的。沂蒙山区的山属于“岱崮地貌”，每座山的山头都像戴着一顶巨大的石帽子。西山也戴着一顶“帽子”，“帽子”由大块大块灰不溜秋的岩石构成，高低起伏、错落有致。石隙之中，除了杂草，只生长一种树，当地人把它叫做松树，其实正确的名字应该是柏树。这种树外形端庄肃穆、四季长绿，很符合西山的独特气质，似乎就是为了西山而生的。它长得极慢极慢，我认识它的时候，它就那么高那么粗；我在外地上学回来，它还是那么高那么粗；如今我人到中年，它依然那么高那么粗，几十年了，它似乎忘记了年轮在增长，长了个寂寞，长成了永恒。除了长得慢，它还缺乏繁衍能力，一根一根，钢针一样直直地插在石头缝里，稀稀落落的，难以成林，只能算作石头上的点缀。我很困惑，它到底是哪里来的？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它在这里孤独地站立了多少年？不得而知！但我不能不承认它是顽强的，是顽强令它孤独，抑或是孤独使它愈发顽强？它也很美，美得有点另类，是一种绝望的美、伤感的美、残缺的美，与孤单的石碑、寂寞的坟茔、清冷的岩石一起，为西山平添了许多荒凉。
　　 因为荒凉，除了种地、采石，平素很少有人光顾西山，因此，西山听到的哭要比笑多得多。悲戚的哀乐，缟素的人群，哀伤的、痛苦的、悔恨的、愧疚的……各种心绪的哭泣，是西山见惯的场景。从古见到今，一代又一代，眼见的昨日抬棺人，眼见的今日棺中灰，只见人去，不见山老，想必西山肯定悟透了生命、参透了生死，显耀一生也好，卑微一生也罢，在西山的怀抱里，都是一抔黃土，西山从不为谁流泪。
　　
　　 三
　　 人是啼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的，又是在别人的啼哭中离开这个世界的，哭，不仅是一种情绪，也是宣示生与死的人生仪轨。平生第一次哭着上西山，是少年时家族的一位婶子去世，她还不到40岁，儿子是我的玩伴。她是我经常见到的人，也是经常拿东西给我吃的人，毫无预兆地消失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少年不知愁滋味，其实也不知道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见不到她了，她不会给我东西吃了。但我知道人死了别人是要哭的，于是我伤心地哭，一方面因为我的玩伴哭得很伤心，一方面想着再也吃不到她的东西了。多年以后，偶尔谈及这位婶子，母亲疑惑地问我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哭得都有点喧宾夺主了！我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哭。母亲直直地看着我，竟然说了一句让我心惊肉跳的话：我老的时候不知道你还能哭得那么伤心不！我感到母亲话语里有些许酸意，一时语塞，只好说你会长命百岁永远不老的！
　　 婶子是我的家族里走得最早的一位长辈，但她年纪不大、辈分也不算高，她走后十几年，家族里才陆陆续续有别的长辈去世。再上西山，除了奶奶去世，我再也没有哭过，只在心里伤感一阵，因为我懂得了哭也是不能随随便便想哭就哭的。生和死不一样，生是一个人的哭，啥也不懂爱怎么哭就怎么哭，但在死亡的人生仪轨上，哭有很多种意义，什么人该哭，什么人不该哭，怎么哭，哭到什么程度，都有一套世俗和伦理的东西约束着。该哭的是一定要哭的，那些所谓的孝子贤孙，即使既不孝也不贤，也要像模像样地哭。说起来滑稽，参加的葬礼多了，见过的哭多了，我竟发现越是平素不孝不贤的，越是哭得昏天黑地，哭得伤心欲绝，这个哭，大概掺杂了无数的复杂情绪吧！该哭的要哭，还让我想起奶奶去世的时候。姑妈家的表哥和表弟自幼由我奶奶抚养长大，直到该上初中了才离开，离开后便很少再与我奶奶见面。奶奶去世的时候，他们也来参加葬礼。奶奶是我最亲近的人之一，葬礼上，我在前面哭得投入忘我，不知道表哥和表弟是什么表现。葬礼结束后，看到姑妈当着众多亲戚的面狠狠地骂他们，我才知道他们该哭没哭。是呀！十几年的含辛茹苦养育之恩，怎么能不哭呢？但他们没哭，于是在姑妈心里，大概把他们与绝情、忘恩负义等等划上了等号，继而想到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对待自己。两个成年人，面对姑妈的责骂一言不发，我却在心里想着大可不必。无论什么样的感情，都是有保质期的，不断地维系，是保质的唯一手段。维是维护保养，系是联系沟通，一旦系不上了，感情也就维不住了，只会越来越淡，淡得想不起来还有那样一段感情，或者压根不愿想曾经有过那样一段感情。该哭的要哭，不该哭的如果哭了，自然是突兀的、不合时宜的，容易引起别人的无限遐想。试想一下，如果在送葬的队伍中间或者后面，突然有人大放悲声，他是谁？为什么要哭？怎能不令人瞩目！
　　
　　 四
　　 人有七情六欲，任是再坚强的人，也难免用哭来表达情绪。我承认，奶奶去世的时候，从得知消息到入土为安，我把积攒了几十年的泪水都流干了，想控也控不住，这没什么丢人的，男人也需要通过眼泪来释放。失去生活中重要的人，一般人都会有哀伤期，哀伤期过后，一切回归正常。我在西山上哭过，也在西山上见过无数人哭，这样的哭都是短暂的阶段性的，唯有一个人的哭，我始终难以忘怀，那是一位老太太的哭，因为哭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称她为老太太，是用的现在时，其实我见她哭的时候，她应该是个刚刚遭受重大打击的中年妇女。她有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在过去的农村叫做“无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有些家庭会想方设法变无后为有后，其中一个办法就是招“上门女婿”，在我的故乡叫“养老婿”。老太太用自己的大女儿，也招了一个“养老婿”。“养老婿”，顾名思义就是像儿子一样可以养老送终，但在多数家庭里，“养老婿”只有儿子的义务，压根没有儿子的权利，毕竟不是亲生的嘛！没有人愿意做“养老婿”，被迫无奈的基本是家里穷得不指望娶上媳妇的。因身份特殊，“养老婿”大都自卑敏感，稍不注意便容易产生家庭矛盾。不知道老太太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养老婿”最终还是爆发了，一爆发就惨绝人寰，妻子和两个孩子一把火灰飞烟灭，“养老婿”本人吊死在西山上，四口之家就这样消失了，很惨烈，令人唏嘘。
　　 西山上不乏亡魂，却少有冤魂，一场惨案，多了新坟，多了冤魂，同时也多了一个伤心欲绝的人。春天，正是捉蝎子的季节，西山上的地头石堰、石砌的坟墙，里面藏着很多蝎子。我三天两头到西山捉蝎子，三天两头遇到老太太在坟前哭。她精神萎顿，坐在坟头上，两条腿直直地伸着，一边哭一边用两只手掌拍打着土地，身子则随着手掌的角度前后俯仰。春风拂动，她和坟前的荒草一起摇摆，就像荒凉大地上的一蓬衰草，又像行驶在泪海中的一页孤舟。她一边哭一边诉说，哭苦命的女儿、可怜的孙子，诉说一个又一个不可倒流的过往。没有人听她的哭诉，她哭诉给西山听，哭诉给大地听，哭诉给野草听，哭诉给孤坟听。有一次我在她附近捉蝎子，她的悲伤感染了我，我有点恍惚，被蝎子蜇了手，疼痛难忍，索性陪她大哭了一场。有那么几年，她是荒凉的西山上一道凄凉的风景，我离开家乡之后，不知道她眼泪哭干了没有，身体哭坏了没有。
　　
　　 五
　　 人终将老去，老去的人害怕死亡吗？母亲说，奶奶是害怕死亡的，理由是她从不允许任何人在她面前聊关乎死亡的话题。我也觉得奶奶是害怕死亡的，其实不止奶奶，几乎所有人都害怕死亡，和年龄没有关系。老去的人，自知时日无多，活着的愿望可能更加强烈。因为害怕死亡，所以很少有人喜欢谈论死亡，避之唯恐不及。但人是逃避不了死亡的，帝王将相和贩夫走卒，唯独在死亡这个事情上待遇一致。该来的总会来，世上有太多的事情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我的父母均已年过八十，身体尚属健康，但以年龄计，真的是老了。最近几年，他们多次给我提及一个百年之后才须考虑的问题——选坟。起初我不想面对这个问题，我说现在不用考虑这个，我说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我说哪里的黄土不埋人……我在敷衍他们，其实内心真实的想法是害怕他们逝去，不愿让他们躺在荒凉的西山上。我心底有一个固执的念头，只要不刻意触碰，哪怕九秩之年，死亡也很遥远；只要触及，哪怕稍许，死亡仿佛一下子跳到眼前，带点自我安慰和自欺欺人。我在逃避、在进行精神麻醉，父母却很现实，他们的想法是深思熟虑的，是认真的，认真的让我最终无法敷衍，不得不面对。
　　 一年又一年，西山上的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在我家族的墓地，早逝的婶子居然慢慢地占据了中心位置，她先入为主，得到了她的长辈和哥嫂们的簇拥呵护，就连属于长房长嫂的我的奶奶也不得不落脚在靠边的位置。活着是一家人，逝去也是一家人，在父辈的心里，家族墓地就是他们最终的家。哪里的黄土都埋人，但千好万好，还是自己的家好；千美万美，还是荒凉的西山最美。叶落归根，那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山村就是根，那个长眠着父母兄弟的西山就是根。这是他们最终的选择，也是他们最好的选择。然而，村里的人生生不息，西山却从不生长，它就那么高，它就那么大。一声哀乐响起，一个人从村子里的家迁到了西山上的家，又一声哀乐响起，另一个人也把家从村子迁到了西山上。西山上的“家”越来越多，就像城市的楼房蚕食着大地，若干年后，他们何处为家？他们会不会漂泊在外？我理解了父母内心深处的焦虑！
　　 马年元宵过后，我开始为父母造“家”。选一个合适的位置，举办一个故乡流行的仪式，“家”很快就造完了，比在村里盖房子容易得多。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父母为了给我盖房子，呕心沥血，用尽毕生积蓄。如今该我给他们盖“房子”了，本是轻而易举，却让他们催了一次又一次，我很内疚，心生罪感。
　　 父母未来的“家”位置很好，向上不远就是奶奶的“家”，他们在奶奶的身边，可以永远承欢膝下了。“家”造完之后，父亲和母亲亲自来看了，他们很满意，看上去似乎很高兴，但我不知他们心里究竟作何感想。时值正月，西山上万木萧瑟、满目荒凉，夕阳西下，寒意袭身。我看一眼眼前的西山，看一眼身后的山村，它们离得那么近。故乡的人啊！一辈又一辈，就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完成了生与死。一时间，我胸积块垒，酒浇不化，故作此文！
　　 西山何年存在，不知。西山始终接纳着故乡人的死亡躯体，也安放着他们的灵魂。西山，如果不荒凉，西山的意义就不一样了。荒凉，或许是自然给与我们的一种感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