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与一位老妪同行(散文)
早上去县城接货,行至滨湖大道北段,不远处一个身影引起我的注意。
非机动车道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佝偻着背,蹬着一辆小型人力三轮车,拉着满满一车货物缓慢前行。虽满满一车货,但算不上重载。车斗右侧挂着一些用高粱莛干缝制的箅子(北方通用叫法,聊城茌平就叫箅子或锅箅子,专门用来熥馒头的隔水垫,用在锅梁上面,多在农村常见),车上还有一摞盖垫。(山东全境统一叫盖垫,用来放馒头生坯、生饺子,主要在锅外使用)。车斗中间放着几个编织精美的“莂梆”(方言音译,用高粱莛干精编而成),主要用来盛放面食熟制品。多为农村上年龄的老人使用。近年来,城里人开始追崇一种土味时尚和怀旧风,偶尔买回使用。除这些商品,还有一个马扎、一个旧水杯、一把旧暖瓶,上面还堆放着几个方便袋,里面装了一些绿油油的青菜。车斗左侧白酒手提袋里放着几把炊帚。
这些器物有一种时光流逝的属性。软箅子好做,用丝线把莛干缝制即可,盖垫制作难度高一些,一般中年人都不会做,而莂梆技术含量最高,只有少数老人会做,这是一个细活,真正做好的并不多。在我们镇大集上,曾有一位八九十岁的老人,逢集就会拿这些东西来卖,价格在十块钱左右。她编出来的东西很精致,但真正买的并不多,年轻人更喜欢工艺精美的塑制品。看这车货物不难猜出,老人的年龄至少七八十岁。她骑得很慢,整个上半身前倾,但看上去并不费力。两只脚匀速抬起,落下,很有节奏。
走到新政西路T字路口等红灯时,她从我旁边擦过,几个软箅子轻轻刮过我的挡风。她的背影非常像我姥姥,姥姥晚年就是这样,佝偻着背,满头银发。而她的行为却又像极了我奶奶,我奶奶晚年常骑着三轮车到处卖扫帚。为能拍一张照片,我错过了绿灯,她右转走向笔架山后的新政西路。平常,我会走信发路,路宽灯少好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东行,我扭转车头跟在她后面。当超过她时,我扭头看向她。老人家肤色偏暗黄但看上去很健康,大概是常出门风吹日晒的缘故。圆脸不胖很有辨识度,眼睛半眯却炯炯有神。或许是她看到我回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车速较快,没有听清。
我一边走,一边想,她背后有什么样的故事?为什么这么大年龄还出来做买卖?孩子们不管她吗?带着诸多问题,我鬼使神差停在了路边。片刻间,她赶上来,待她走过,我骑车与她并行。
“大娘,您这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呀?”我主动问道。
“家红庙的,去茌平赶集,今天茌平大集。俺今年八十七了,俺儿六十多岁了,俺孙子今年都四十三了。”老人热情地回答完我的问题,还补充了其他。老人家很善谈。我把车速降低,与她并驾齐驱。
从老人口中得知,她育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孩子家境相对都很优越,让她很欣慰,也很知足。老人说:“两个儿一家俩小子,没有孙女的命。”我刚想安慰她,她话风一转:“俺孙媳妇们争气,跟俺生了三个重孙女,一个重孙。”
当老人谈到孙子,脸上洋溢着自豪的表情。她孙子们很有出息,一个从上海上的大学,两个从北京上的大学(也可能是一个,路边车辆噪音大,没听太清,和后面叙述有些不符)。听她说,二儿家大孙高考全县考了第一名,现在在上海工作,刚把150万的楼换成300多万的。老人说大城市房价高,外甥闺女在县城买楼才花了60万。
我们说话间,旁边偶尔有路人经过,扭头跟老人打招呼,大概是同村,老人笑脸回应。
老人说到老大家孩子不如老二家孩子本事大,都在本地讨生活,日子过得也可以。我说:“孩子在家也没什么不好,守在老人身边,也是老人的福气。”老人家点头称是:“只要人勤快,在哪里都一样。能挣钱,能养家,放到哪里都没说的。”
老人问我在哪里,我如实回答。老人说:“买卖不好干呀,各行各业都不红火,别管挣多挣少,只要不闲着就行。”随后又说了很多关于当下经济的话题。或许老人常出门的原因,对当下经济分析很透彻。
山后的林荫道上,一老一小,一个骑三轮,一个骑电瓶车,聊得很火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祖孙呢。老人不紧不慢地骑,速度始终如一,就像她说话一样不紧不慢,但每句都很有分量,能说到点上。
老人从年轻时就赶大集,后来看孙子,把孩子们都看大后,又开始赶集。期间病过六年行动不便,没想到熬过来了,又重操旧业。虽然每天也就卖个十块八块,老人很知足。
老人向后摆摆头说:“今天早上拔了一些马生菜(马齿苋),拿到城里去,咱乡下人不新鲜这个,城里人喜欢要呢。我车上这些东西很多城里人喜欢。孩子们不愿让我出来,他们能挡得住我吗?我有胳膊有腿的,我不挂着挣多少钱,就想着趁着能动多出来走走,和人聊聊天,比在家窝着强。多少还能挣点,不用跟孩子们张嘴,你以为孩子们容易呀?也是上有老下有小。”
这一刻,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去接货。我像一位挖掘者,在一位老人身上挖掘一部家庭变迁史,挖掘一段时代记忆。
后来我们聊到养老话题,聊到当下生育率,聊到二胎政策,聊到社会现象……不管聊什么,老人都对答如流,而且还提出自己的见解。我被老人的开明惊呆,近九十多岁的老妪不一定有多高的文化,但她的思想觉悟,她的乐观豁达,她的勤劳朴实,让我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我们结伴同行差不多有三里路,走到王家田路口,赶上红灯。我看她没有要停的意思,心头一紧,担心她闯红灯,赶紧说:“大娘,红灯了,先别走,等一会儿。”老人蹬了两下,慢慢停下,并没继续骑的意思。她像在自言自语:“每天就是这个点车多。”
我看着停在路口上的老人,虽不再骑行,依旧佝偻着背,依旧上身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着。车水马龙,人流如潮中,她那么不起眼。若不是和她有过短暂交流,我一定不会想到小小身躯背后,有那么一个庞大的家庭,一群出色的孩子。谁会想到一位米寿之年的老妪,思想如此之开明,人生态度如此之豁达。
过湖东路后,我与她告别。老人不停地说:“你快去忙吧,快去接货吧,耽搁你走路了,耽搁你走路了。”
我连忙回应:“不耽搁,不耽搁,和您聊天,开心着呢。”
我加快车速,十几米开外后,还模糊听到老人家嘟囔着:“大头午的,我个老妈妈子耽搁人家孩子走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