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光】灰尘里的光——与小惠一起采访记(散文)
周六,寂静的夜晚,我和小惠微信商量着次日的采访,几条语音往来,我俩便敲定了行程。
这是我俩第一次搭档采访。心里存着向年轻人讨教的念头,又顾虑着七零后、八零后之间那道若隐若现的代沟,加之她孩子尚小、家务繁重,我连发微信都格外审慎。每条信息总要打了删、删了打,思虑再三才发出去,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尽量早去早回。
她回得极快,爽快应下“全听安排”。
周日早晨,我提前五分钟出门,完全出乎我意料的是小惠已经到了。
她落下车窗,招呼我坐进车子。导航的指引下,车子一溜烟就出了城。不管是大路,还是小路;不管车多,还是车少,她总能平稳前行,双手把方向盘操作得行云流水一般,坐在后排也毫无颠簸之感。
一个小时左右,我们抵达了商河县最北边的政府驻地——韩庙镇。我拨通了今天受访人孙学圣老师的电话,孙老师热情指引的路线,我还没听明白在哪里拐弯。车已经进入孙胡同村大街,长长的街头,巷子口拐弯处,小惠远远地就看见了巷子尽头的身影,并且断言:“那肯定是孙老师。”说罢,驱车前进。我这老花眼看不清,脑子反应也迟钝些,全由小惠拉到哪里算哪里。
果不其然,她的判断完全正确。古稀之年的孙老师大门敞开,让我们把车子直接开进院内。院子非常宽敞,一排红瓦正房赫然而立,比起城市的水泥方格气派多了。院子前边是空地,停放着收割机等各种农业机械。院子比田野高出很多,视野很开阔,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小惠站在院子中间空旷处,望着远方油绿的田野,自言自语道:本来打算带孩子出来见识见识,可是时间太早,孩子没有睡醒,错过了这大好风景,以后有空一定带孩子再来看看玩玩。
孙老师备好茶,邀请我俩进屋。一进屋,八仙桌和圈椅子迎面而来,熟悉而亲切。这富有年代感的家具摆设,曾经是几代农村家庭的标配。我也不客气,伸手把桌子右侧的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桌子坐下,铺开纸张进入正题。小惠则不然,她在屋子里巡视了一圈,才坐在侧面靠墙玻璃圆桌旁边的小椅子上。一条腿耷拉着,另一只脚踩着椅子,双手扶着膝盖,目不转睛地听着孙老师讲述。时而,她还会见缝插针提出关键性问题。我不禁打心底佩服:年轻人思维敏捷,反应真快。我拿着笔,忙着记录。
小惠的电话响了,那头传来孩子的声音:“妈妈,我的作业给我放到哪里了?”“我没有动你的作业,自己找找。”小惠耐心回复。我想:带着两个孩子,工作之余还能出来采访,积极写作,而且每次稿件质量特高,深受圈内人士喜爱。她得有几个脑子才可以把家庭、工作和业余爱好都支撑起来?
不经意间,孙老师提到了95岁的老母亲。小惠提议去看看老人家,孙老师表示老人家患有老年痴呆症,什么也不记得了。
老人家的院子同样是大铁门,院内敞亮干净,窗前一簇石榴树长势正盛。鲜红的花儿似一簇簇丝绸折叠而成,褪掉花瓣的一个个青绿色的小石榴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枝条上。我外婆家的院子也是这样的格局,耳畔响起她给我猜了无数次的谜语:窗户外头一棵菜,也能吃也能卖,就是不能腌咸菜。
进屋,老人家满头白发,沟壑纵横的面庞印证着一生沧桑。老人家热情地和我们握手,笑着寒暄客套,让我们坐下,看起来似乎很正常。当我提到她家老先生时,她却目光炯炯,始终直勾勾地盯着我和小惠。她警惕地问我们是干什么的,是不是来抢她的东西。我努力和老人家解释,小惠已经转身去了外间。她向孙老师仔细问询着,希望能够找到老先生生前的物件。但是,孙老师一直摇头,说年数多了什么也找不到了。
我越解释,老太太越生气,吓得我赶紧退出房间。孙老师笑着说,母亲老了就这样,特护着院子里的东西,谁也不能动,儿女们也不行。老太太在里间不住地嚷着:“那俩人上哪去了?是上班的嘛?我县里有人,谁也不能欺负我。我是军属,从新疆回来的。”小惠听了,立即凑过去问:“还有谁在新疆?我带你去新疆啊。”老太太不理会,只是重复着刚才的几句话。孙老师解释母亲说的有人是指武装部的刘科长,后来调到济南了,跟他家老先生是战友,关系一直很好,所以老人家印象深刻。
老太太盯着孙老师不住地呵斥着:“她俩是哪里的?公社派来的嘛?还是骗子来抢东西的啊?你可得问仔细了!”孙老师笑着糊弄着老太太:“是公社里的人,刘科长派来的。”
小惠发现老太太外屋靠墙有个大黑漆立柜,特意询问孙老师。孙老师指着几件陈旧的黑漆家具说,那是父亲从新疆回来那年置办的家具,母亲一直都留着,舍不得换掉。木头箱子的合页都坏了,也不让扔。征得孙老师同意,小惠打开了那个黑柜子,惊喜地发现最底层有一件军大衣。在孙老师的帮助下,小惠十分谨慎地抽出来,双手使劲提着,缓缓展开。一面是褪色的军装黄,几个撕裂的口子裸露着里层的皮料,很明显面料已经糟了;另一面是带毛羊皮,白色的羊毛蜷缩着,依然很密集。小惠催我抓紧拍照,看得出来她很吃力。我猜测得有十几斤重,她说得足足二十多斤。我拍完照,小惠又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立柜。
这时候,老太太双手搬着椅子挪到外间,坐下来看着屋内,生气地指责着我们两个,仿佛是在大骂两个强盗。我怕气坏老人家,执意要走。孙老师解释说,老母亲患痴呆症以后,看见有人进院子就这样大吼大叫,也不是真生气,希望我多担待。其实,我理解,就是担心老人会真生气。
我没注意小惠又从哪里摸出一根武装带,锈迹斑斑的五角星还清晰可见。她尝试着扎到自己腰上,没想到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瞬间,她脸色凝重起来,满脸心疼地说:“爷爷得多瘦啊?还得穿这么重的军大衣?”
立柜旁边一张旧相框,里边的照片多数是一寸黑白军装照。小惠请求孙老师打开相框,拿出来看。照片背后的字迹清晰可见,都是赠送给战友的留念。孙老师说,都是父亲生前的战友,现在估计都不在了。小惠边听,边细心地拍下每张照片。
老太太不住地呵斥着,孙老师笑着解释着,其实我能理解老人是病人,就是怕气坏了老太太。我悄悄走出屋子,在院子里等着。小惠毫不在意,依旧像猎人一样寻找着。
功夫不负有心人。眨眼的工夫,她发现柜子底部隔层可以打开。轻轻拉开的刹那,她两眼放光,一本泛黄的工程图详解书安然地躺着。她如获至宝,拿给我看。1953年出版的,可能是当时老先生当工程指挥官的时候用的。小惠轻轻掀开泛黄的页码,一页一页地拍完,才放回原位。老太太的敌意越来越重,我催着她赶紧走。
猎人的眼睛总是雪亮的。走到院门,她发现大门内有个侧门,里边是风箱等杂物,没有门扇,却有几根棍子横斜着拦在门口。孙老师说,这都是老母亲的杰作。小惠不由分说,撩开大长腿一步就跨了进去。落脚的地方,飞扬起一阵灰蒙蒙。我有点替她的小白裤鸣不平,干净的白色衬托下,杂物间里的灰尘更加浓厚,我提醒她要小心。她没听见一样扒拉起来,两手满是灰尘,也不在意,好像不是她的手一样。一张破烂不堪、少腿的长条三抽屉桌子,她也不放过。只是一个抽屉锁着,她把手伸进底部一摸,竟然是没有底的抽屉。她那双白净的小手,完全变了模样。她跳出来,两手一拍,失望地说:“没有收获。”我笑着说:“不!收获很大的!”她不解地看了我一眼,如花的笑脸似乎都有一层细细的灰尘。
归来的路上,她依然兴致勃勃,毫无疲惫的样子,我却已经昏昏欲睡了。闭上眼,她持之以恒寻找老物件的身影过电影一样一帧帧闪现。这样的采访,我还是第一次见。随着一棵棵护道树快速后退,一股股敬佩之情呈几何级数倍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