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瞌睡草(散文)
一
田埂,地头,沟边,路侧……都有瞌睡草的身影,即使是一个逼仄的地方,一抔贫瘠之土,也照样“安眠”。瞌睡草还有一个名字叫“山麦”,但很少挤进小麦田里滥竽充数,鱼目混珠。它算是很安分地长在不碍农人种田的地方。我楼下有花畦十几个,就有瞌睡草,无人移栽播种,不请自来。好像给花畦镶了花边,有的从小黄杨绿化带中长出,样子温柔,吹着穗子,好像无精打采,瞌睡一般。
悠闲的目光,一触那柔软的样子,心神顿觉安宁。汪曾祺说“静,是一种修养”,的确,静以安神,静以致远。
第一次面对瞌睡草俯身闻香,无香,我将其和小麦联系起来,鼻子的记忆里,生出一股麦香。山麦也是麦,起码它睡得香。
我一直把小麦的前身看成了山麦,是经过漫长的时间演化驯化而来。当年上学学习“农基”课,没有这一说,现在发现我错了。我是根据“黍”曾有野生祖先而推测的。黍脱胎于“野糜子”,在先秦的典籍中称“蓈”,指禾谷能生穗而不能结实者。黍就是从野糜子驯化而来,结实而可食用。河北磁山遗址的粮窖里发现距今10000—8700年的黍粒,还带着野糜子的特性。于是,我就认为,山麦就是现在小麦、大麦、燕麦等作物的本源。很多形似的东西,未必就带有紧密的联系,甚至有种属关系,所谓的以此类推,并不科学。任何一点知识的获得,都不能靠望文生义和想当然来获得。
二
山麦的样子,很像小麦,茎秆高约60厘米,生长三角形叶子,入夏后,也窜出穗子,花序呈伞状,花色粉或白。如果混在麦地里,完全可以假乱真,但山麦一般不会那么作假,还是甘当“莠”的角色,长在不碍小麦生长的地方。
我曾傻傻地认为,瞌睡草就是小麦的前身,并不知它只抽穗扬花,却不结实。我是赶上六十年代初三年自然灾害的人,那时我尚小,长大了曾常听人说起这段悲惨往事,便问,为何不去拔山麦取粒烀着吃,就像剥食豌豆、豆角那样,或者磨面吃。后来母亲唱起顺口溜:瞌睡草,叶儿小,端午挂在门上瞧。然后母亲嗔怪我说,就你精啊,那东西要是能吃,山里还能看见瞌睡草?不过,瞌睡草成熟以后,可以采割,晒干,磨成猪饲料喂猪,瞌睡草有一种麦香,猪很喜欢吃,就相当于猪的调味品了。农村人对草木的作用相当熟悉,草木皆有用处,已做到了物尽其用。
凡开花必结籽,这是植物的逻辑。山麦也结籽,只是微小得肉眼几乎难见,更不能采来食用。一旦穗子被晒黄,便破壳而飞,在地上留种。它似乎只为了生存。每一粒种子,为了繁衍,都会以自己的独特方式去争取自然界给与的机会,可以说是费尽心机,任何渺小,能够在这个世界生存,都有着自己的能力,是种子,就要去争取发芽。
在胶东,有人称之山麦,多数人叫它是“瞌睡草”,我的老家人就喜欢这么叫。要知道,瞌睡草的穗子里很空洞,即使到了成熟期,孕育的微小种子也随风而去,就像不让我们发现一样,不是让我们忽视它的存在,而是坚持自己的特性。它的穗子总是向一边耷拉着,是歪脖子的样子,看着就像在打瞌睡,而且,从其间走过,也不会弄醒,还是睡觉的状态。是真睡还是假寐,说不清。人们说,你叫醒一个真睡的人容易,而叫醒一个假寐的人就很难。这话用在瞌睡草身上不灵。太阳烈照,夏雨骤降,它依然故我,还是一直在瞌睡。真有点“宠辱不惊”的样子。亦睡亦醒,睡也醒,醒也是睡,一副时光能奈我何的秉性。
三
瞌睡草的成熟期,在小麦收割之前,几乎和小麦一样,茎秆和叶子都变成褐黄色。小时候,喜欢随便给自己来点配饰,就像扯下柳条做个柳圈当帽子,就像薅几把绿草,如拉拉蔓,编成花环,套在脖颈子上。我们喜欢扯一些瞌睡草,挂在对方的耳朵根,一般是在山野玩累了,想躺下小睡一会时,才这样做。名之曰“快入睡”,来个“鸡眨眼”,觉得瞌睡草能够帮人催眠,这也是误解,但却是个乐趣。其实,风吹草动,格外痒痒,根本不能睡着。倒是瞌睡草的穗子会使人痒痒,趁着小伙伴似睡非睡,弄一根瞌睡草去逗弄,特别有趣,手挠,手抓,然后叫骂,开心才作罢。曾经,玩具来自草木,玩亦有道,道生自然。古人也早就捕捉了这一点乐趣,陆游就写孩子骑竹马的情境:“竹马踉蹡冲淖去。”白居易就写到“弄尘复斗草”的玩具,不知是否“斗”过这瞌睡草……
瞌睡草,有着独特的民俗作用。端午时节,瞌睡草就派上了用处,有民俗说法是:瞌睡草,野蒿蒿,端午时节门边靠。门边别上山麦和野蒿,门楣插上柳枝,都是为了驱邪避灾。我老家也有农人采山麦穗子来作为调味品包粽子的,老家少大米糯米,一般用高粱和黍米包粽子,山麦放进烀粽子的锅里,取其麦香。如今看来,这些取自自然之香之味,还是很有档次的,比那些人工制造的调料更健康。汪曾祺说,草木为食,野菜为先。人间草木,终成滋味。如今饮食文化至精,我们还是不能忘记那些原本的草木味道。
四
在农村,曾经起个外号,多与草木禽兽等有关,取喻寻常,说出来特别生动形象,而且好记,关于瞌睡草的比喻,竟然我都记了大半辈子。我们村有个男人,长相很好看,不能说貌若潘安,可也算十里八乡皆闻其名的角色。他的长相突出特征是,眼睛大,睫毛长,说话时,睫毛忽闪忽闪的,那叫一个“眉目传情”,这个人性格上也是柔弱温静,就像一个女人,人们说他本该生为女人,而硬往男子汉堆里扎。于是就给了他一个外号——瞌睡草,也叫“瞌睡昏”、“老瞌睡”。其实,并无恶意,人们喊他的名字干脆简称“瞌睡”,他都应声而答,连我都想不起他的真名叫什么了。有的女人当面叫他“瞌睡哥”,叫出这个外号,就呲牙一笑,并无恶意,要说真名,真说不出叫什么。如何看待这样的现象,我觉得尊重为前提,不是十分埋汰人的外号,反而给生活平添了不少趣味。俗称有度,文明不失。这也是中华民俗文化的优点,相比写在典籍中的正史文化更生动,更可爱。有时候我遇到老家人,都要问及我认识的那辈人现状怎么样,就使用了外号,好亲切,仿佛是回到了曾经的日子里。
村庄有一个男人,手臂有鳞片状的东西,洗不掉,这是一个很不好的特征,人们给外号“槐树皮”,不伤大雅。
瞌睡草,也被长辈拿来教育孩子,如果爱睡觉,不按时起床上学干活,就被认为的懒惰。长辈就唠叨:怎么就养了一棵瞌睡草!再来点狠劲,就说——睡睡睡,上山去找瞌睡草作伴去睡!我倒觉得,比起孔子说的“朽木不可雕也”要温和一些,是要喊醒,不是作定论。
五
曾经的时代,农人和草木的关系更密切,也更亲切。其中就包含着和瞌睡草的故事。我小时候,身体底子不好,面黄肌瘦。母亲也常年有偏头痛的毛病,除了去老中医那把脉抓草药煎服,也自采草木以为草药。母亲完全成了半个中医,一包草药打开,她可认出一半,时间久了,她记住了,便留心采集来煎服。哪管每一味中药材是几钱几克的用量,只要有,吃不坏人。
老家老屋身后是一堵散石墙,母亲栽上金银花,每年都采集很多,每早晨都熥水喝,作用是清火解毒。那时消炎药不盛行,靠草木野花。邻居的孩子有个头痛脑热的,母亲都垫着小脚去掐一兜金银花,叮嘱烧水喝。母亲还去山间刨茅草根,也叫“巴草根”,微甜,也是用来烧水,以为茶饮,作用和金银花类同。母亲有偏头痛毛病,就睡不着,瞌睡草的异香正好解决这个问题,起码母亲认为瞌睡草有助于睡眠。瞌睡草在药用上,归于肝经肺经,有定喘、截疟和退黄等作用,味辛祛燥。母亲说,反正吃不坏人。那些年,是买不起药的,草木为药,也救急。我记得,那时也有感冒一说,但无感冒药,多是取草木烧水喝,然后大被蒙头,发一场大汗,全身淋漓,然后就好了。其实,按照中医理论,瞌睡草也有毒,不可多用剂量,但农人那时只相信“土信”(氰化钾)有毒,而草木皆亲,无毒。
曾遇到一个学生,上课就不自觉瞌睡,这种状态,让我一度认为他的学习态度有问题。但几乎每次考试,他都在班级前十。有学生说,他是假寐,是在认真听课,深度思考。我就曾以“瞌睡草”称他,看来是不正确的。每一个学生都有特点,不能只是看表面。就像说,每个学生都是一朵花,花小花大,不是评判依据,他就是一棵瞌睡草,也开小花。教师教学,首先应该尊重个性,如果能把一棵瞌睡草培养成一株小麦,那才是真功夫,高水平。即使他就是一棵瞌睡草,他也有宁静的一面,况且,宁静以致远。相信一棵草、一朵花、一片绿的力量吧。
小麦收割完毕了,看山野,瞌睡草也跟着“小麦季”而结束,它不能进入粮仓,而且在酝酿传播下一年的种子。瞌睡草身上也有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量。
赏花观草,常被视为一种“很无用之事”,胶东人称“闲得慌”,其实,亲近草木,学会用心感受生活,眼睛不空洞,情调不丧失,日子也会有滋有味。苏轼就特别喜欢石菖蒲,不必说什么以草为喻,偏好而已。我喜欢去看去逗瞌睡草。看一棵草多有意思,看人岂不更多趣?寻找自己喜欢什么,千万告诉自己别厌倦什么。
2026年6月26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