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年冬日草原的雪花有多盛大，今年夏季草原的野花就有多绚烂。如果说白雪是上天赐予草原的礼物，那么今年这份馈赠更加丰厚，春季冰雪融化，黑土地变得湿润肥沃。立夏后，时雨绵绵，一旦艳阳普照，草原上的草木便尽情生长，天地间一片生机盎然，繁华盛开，满目青翠。
　　 岁稔风调、艾蒿苍苍。端午节的前一天，耄耋之年的父母提议去草原采艾蒿，我欣然陪同前往。
　　 我驾车驶出城区，草原的美景便铺展在眼前。打开车窗，青草与野花的馨香拂面而来，令人心旷神怡。道路两旁高大的杨树郁郁葱葱，昂然挺立，如同士兵一样，护卫着这块北国碧玉。
　　 十几分钟后，路旁出现一个小广场，父亲让我停下车，母亲腿脚不便，父亲便安顿母亲在车内休息，他拎上袋子便向树林走去。我不放心，便紧随其后。
　　 父亲在草原上生活十几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稔。我们穿过树林，蹚着高高的青草前行，忽而玫紫的影子在眼前晃动，让人看不清是野花还是蝴蝶。忽而翠绿的大蚱蜢惊起，只见轻纱般的尾翼飞扬着，一眨眼就不见踪影。金黄色的虞美人花舞动着曼妙的身姿，在绿草中展示着妩媚的锦裙，格外耀眼。
　　 我沉醉在草原生灵的无忧中，不知不觉随父亲来到一处低洼地带，父亲抬手给我指点着：“看，周围都是艾蒿，喜欢生在湿润的环境里。”我凝神细看，果然，一只只、一簇簇、一丛丛的艾蒿撞入眼眸，随风摆动着，翠绿与灰白的光影在枝头变幻。父亲告诉我，野艾蒿生命力极强，对土质要求极低，贫瘠土、轻度沙土、坡地荒土皆可见到它的身影。
　　 父亲大步走过去，开始动手采摘艾蒿。从背影看上去，仿佛是一位青壮年，没有丝毫老态，手脚灵活麻利。父亲年轻时便赢得“草上飞”的雅号，那是亲戚朋友们形容他骑着自行车在草原上飞奔，为生活四处忙碌的身姿。眼前的父亲令我不禁回想起那位在艰苦环境下，与命运抗争的汉子。
　　 一阵清风送来艾蒿独有的清香，一种提神醒脑的香气，沁人心脾。我走到近前蹲下身子，手抚着一根艾蒿，但见它俢长的枝干亭亭玉立，叶片呈细碎羽裂状，层层舒展着，叶子背面覆盖着灰白色的绒毛，如同一层薄雾包裹着，散发着清淡柔和的蒿香。
　　 我试着拉扯它，哪知分毫不动，没想到这么一颗小小的艾草，根茎如此坚韧。父亲看到我的幼稚举动，哈哈大笑：“艾蒿皮实呢，根须发达，哪能轻易就拔下来，我这不是用剪子吗，要保护它的根部，来年照样生长。”我这才发现草丛里的父亲手持剪刀在采剪，不禁暗自发笑。
　　 父亲毕竟年事已高，渐渐地满头大汗，他却没有停手的意思，顺势把外衣脱下来扔给我，继续采摘，动作娴熟，不急不缓，背部的汗水早已打湿了他的衬衣。我唯恐父亲劳累，打算接过剪刀，替他干一会儿，可他坚决不同意，一副乐此不疲的模样。那一瞬间，我发觉父亲不只是在采艾蒿，而是沉浸在对青春年华的追思中，难以自拔。
　　 我们带着满满一兜艾蒿回到车上，父亲面露踏实自豪的表情，一路嘴里念叨着，回去用艾蒿煮水，给母亲洗脚解乏。母亲在车里早已等得不耐烦，本想抱怨几句，可看到父亲的采摘成果，立刻满脸欣喜，直夸父亲宝刀不老。父亲呵呵笑了，顺手把一缕艾草插到母亲的帽扣里。目睹此情此景，我的眼眶不由得发酸，几十年相濡以沫的温情才是他们健康长寿的由来。
　　
　　 二
　　 我搀扶母亲下车，一家三口坐在小广场的座椅上，欣赏着夏日风光。抬头望向天空，蓝色的苍穹上，铺满鱼肚般的白云，又似倒扣着的连绵群山，令人满心舒畅。父亲深情地凝望着远方，慢慢向我讲起他童年采艾蒿的往事。
　　 在那个穷困的年代，艾蒿是家里的必备品。那时的端午节，他们几乎吃不到粽子，但是采艾蒿却是节日里必须做的事儿。天蒙蒙亮，父亲便被祖母从被窝里唤醒，祖母塞给他两只红鸡蛋，催促他去采艾蒿。鸡蛋也是稀罕物，祖母平时不舍得给孩子们吃，把每颗鸡蛋都积攒下来，拿去换钱，补贴家用。
　　 父亲怀揣热乎乎的红鸡蛋，手拿镰刀，挎着柳条编织的大蓝子出发。来到澄澈的小河边，河里的小鱼迤逦游动，河畔的艾蒿长势喜人。父亲脱掉露着脚趾的破布鞋，把脚探进水里，凉意瞬间浸透全身，他浑身打个寒颤，连忙洗把脸，开始采摘艾蒿。艾蒿在端午时节，长得最肥壮。父亲摸摸红鸡蛋，干劲十足，一鼓作气，采上满满一大蓝艾蒿。随后静静地坐在小河边，轻轻拨开鸡蛋壳，一小口一小口地啃食鸡蛋。父亲回忆到此时，笑意盈满每道皱纹：“鸡蛋黄那个香，一辈子都忘不了。”
　　 祖母把父亲采来的艾蒿晾晒，晾到半湿不干的时候，将艾蒿梳成辫子放到仓房里。待到夏季蚊虫叮咬的夜晚，祖母便把“辫子”挂在门口点燃，白色的烟雾驱赶着蚊虫，一家人在艾草的清香里安然入眠。曾祖母患上皮肤病，祖母把艾蒿熬煮成汤水，一遍遍擦拭曾祖母的身子，曾祖母愁苦的脸上透出几分舒畅。在祖辈人的坎坷岁月里，不起眼的艾蒿，成了调理身体的好帮手。
　　 父亲的回忆，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回家翻查资料，我才忽然发现，小小艾蒿，自古便走入千家万户。相传早在先秦，古人就发现艾蒿的气味浓烈，有驱蚊虫、避邪气、防瘟疫的功效。端午节正值仲夏时节，毒虫、瘴气、疫病容易滋生，之于艾蒿的功效，端午采艾蒿便成了民间的习俗。端午门前挂艾蒿，也寓意着阖家平安顺遂。民谚“清明插柳，端午插艾”，早已流传千年。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这句诗来自诗经，先秦时期的诗人借采艾之时，抒发对恋人的思念之情。印证着古时百姓常去野外采艾草，用来入药灸治，采艾也是民间的寻常劳作。
　　 “重五山村好，榴花忽已繁；粽包分两髻，艾束著危冠。”陆游的采艾名诗，生动描摹了江南端午的风俗场景，满是烟火气。清晨采艾归来，把艾草一束束捆扎，插在帽子上，挂在家门上，还将艾草储存起来，以备避毒养生之用。
　　 “日暖桑麻光似泼，风来蒿艾气如薰。”一代文学大师苏轼，静静伫立在雨后的原野里，田野间随处可见野艾蒿，阵风吹来艾草的清香，人们随意采摘的悠然画面映入他的眼眸。
　　 妇孺皆知，端午节是纪念屈原的节日，战国时期楚国的政治家、爱国诗人屈原，受奸臣排挤，报国无门。国破家亡之际，于五月初五投江殉国。百姓们感念其忧国忧民不惧牺牲的壮举，自发行龙舟打捞遗体，用糯米粽子喂鱼，以防屈原的身体被鱼啃噬。从那时起，端午节在挂艾草、佩香囊、沐草药浴等习俗之外，又增加了包粽子、赛龙舟等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活动。
　　 由此而起，端午节不仅展示了人们防病安康的生活智慧，也承载着先贤的家国情怀。
　　
　　 三
　　 回首童年时光，在草原上过端午节的往事丝丝缕缕涌上心头。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节日对孩子们来说是最大的奖赏，草原上的供销社里，糖裹花生豆、蜜枣是最诱惑人的零食，光是想想，心底便漾起甜意。
　　 端午节来临，妈妈从城里买来糯米和白糖，准备包粽子。节日的前夜最令人激动，夜半时分，微弱的煤油灯光晃醒我，看到妈妈的背影，低头俯身、专心致志的忙乎着包煮粽子，我带着憧憬的心情，又甜甜进入梦乡。
　　 天色微熹，妈妈便把我和弟弟从梦中唤醒，粽子和茶叶蛋的甜香气息弥漫在小小的土房里，我用力吸吸鼻子，肚子立刻打起鼓来。一伸胳膊，发现手腕上早已戴上妈妈制作的手链，五彩丝线上穿着布偶，红辣椒、红柿子活灵活现。还挂着小红包，内心一阵惊喜，摸摸小红包，里面有一柄木制的小刀。后来听妈妈讲，红辣椒、红柿子寄予着好运常伴、事事如意，雷击木做的小刀驱毒辟邪。如今回想这一切，深感母亲的辛劳付出和用心良苦，时时刻刻都在为自己的儿女祈愿。
　　 绿草萋萋，白雾茫茫。清晨的草原薄雾蒙蒙，凉风习习，伊敏河畔长满奇花异草，宛如仙境。全家每人吃个茶叶蛋，父亲拎着两个柳条筐，我们一起来到河边采艾蒿。母亲蹲下身子，把毛巾浸入清冽的河水里，捞起拧干，帮我和弟弟擦拭脸蛋和小手，我和弟弟困意顿消，母亲则嘴里念念有词，说着河神保佑之类的话。
　　 母亲说，采艾蒿要赶在日出之前，带露的艾蒿最富灵气。行走在草原上，四周静悄悄的，露水打湿了我们的布鞋，裤腿沾满细碎的草屑。母亲弯腰细心地采摘着艾蒿，不损伤它的根系，只折取上半段嫩枝。我学着母亲的样子采摘，奈何笨手笨脚，总不小心扯断草叶。母亲便手把手教我，她说草木也是生灵，不能随意践踏。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渐渐升高，瞬时，草原上的万物清新如洗。我们一家满载而归，母亲把几支艾叶插到我和弟弟的帽檐上，我和弟弟蹦跳着，在茅草路上奔跑起来，似乎向着满是希望的未来奔跑。
　　 眺望家的方向，家家户户的屋顶已经升起了炊烟，温馨的烟火气萦绕在碧绿的草原上。节日的愉悦、父母的温情、草原的美景深深印在我的心底，经年难忘。
　　
　　 四
　　 在草原上生活时，我对诗人屈原的千古传奇知之甚少，进城后，父亲给我补上了这一课。上小学时，电影院预告屈原的影片。父亲得知消息，立马就去购票，哪知没有买上，影票早被一抢而空。
　　 父亲没有放弃，放映当天，便带着一家人早早赶到电影院前，等待他人退票。终于看到一位手举四张票的人，在吆喝卖票，父亲和旁边几个人蜂拥而上。那人却提出一个要求，必须付给他正好的票钱，他无法找零，围拢的几个人开始凑钱。我一直跟在父亲身边，紧张地看着他，听他咕哝一句，还差一毛钱。我幡然醒悟，想起自己揣着一毛零花钱，当即掏出递给父亲，他又惊又喜，连忙将钱塞到卖票人手里，刹那间就接过影票。
　　 父亲不停地夸奖我，梅宝真顶用，等在一旁的妈妈和弟弟也喜出望外。我为自己在关键时候的聪慧而暗自窃喜，脸上洋溢着由心的笑容，嘴里不停地舔舐着父亲奖励而买给的冰棍，美滋滋地随家人走进电影院。
　　 香港凤凰影业公司制作的精良作品《屈原》，至今令我记忆犹新。艺术家鲍方亲自编剧、导演、主演屈原，他的女儿鲍起静饰演婵娟，并演唱主题曲《橘颂》。
　　 彼时的彩色宽荧幕电影刚刚兴起，对一个儿童而言，极具吸引力，尤其是鲍方父女的精彩演绎，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中。鲍方将心系百姓、坚守理想、不与奸佞同流合污的屈原，展现得栩栩如生。鲍起静把美丽善良、才华卓然、忠诚爱国的婵娟，刻画得真挚感人。目睹婵娟替老师喝下毒药而身亡的凄惨场景，我的眼泪簌簌而下。
　　 影片以屈原孤独远行的背影收场，随着悲壮的音乐声响起，“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信念，深深感染了每一位观众。多年过去，一忆起屈原，《橘颂》那熟悉的旋律便在我的耳畔回响。
　　 千百年来，人世间的亲情始终如一，阖家团圆的暖意却岁岁动人。艾草的清香依旧，只是它不再是每家的必备之物，而是一种爱国文化和民族风俗的传承。尽管根植心底的家国情怀未变，而人们纪念先人的形式却更加丰富多彩，任凭时代更迭，亲情、艾香与家国情怀，永远是中华传统节日不变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