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星月】雨雾采元蘑,岁岁手足情(随笔)
故乡的风雨,像山林里草木枯荣,一季接着一季。许多往事都随着时光逐渐淡去,模糊成朦胧的碎片剪影,唯有南山雨后采的元蘑,雨雾中小弟等待母亲回家的瘦小身影,母亲肩头背着的沉重的袋子,如同林间蘑菇的清香,萦绕着岁月,温暖着我漫漫人生路。
小兴安岭的雨季很长,都到了十月雨说下就下,笼罩着连绵起伏的青山,雾气缠在林间树梢,弥漫着草木清新的气息。这个季节,正是倒木元蘑疯长的时候。老家习惯叫它元蘑,也叫冻蘑。长在枯倒的椴树、桦树、杨树上,如一把小巧古朴的扇面饱满而厚实,被雨浇灌后,带着温润的黏滑的胶质,像梨皮,层层叠叠依附在倒木上,吮吸着朽木最后的养分绽放在雨中。
八十年代多数家庭仅能温饱,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大山馈赠的山珍,便是山里人采来换取钱贴补家用,积攒心愿最好的出路。每年到了十月,只要雨下得不大,或者是雨后天晴,母亲和相熟的采山人约好采山,把备好的馒头、咸菜和水放进斜挎包里。穿上雨衣背上丝袋子,挎上塑料筐,踩着湿滑的山路,走进幽深的山林中,采野生的元蘑。
大山深处崎岖泥泞,母亲背着丝袋子穿行在纵横交错的倒木中,仔细寻找着长在倒木上的元蘑。一旦找到她便喜上眉梢,戴着手套将一个个滑不溜丢的元蘑采摘下来先放进塑料筐里,等采满筐,再把元蘑倒进丝袋子里。采摘元蘑格外辛苦,忍受着小兴安岭十月的寒冷,既要提防脚下打滑摔倒,又要辨别哪种树蘑是真元蘑。进了十月,小兴安岭的蚊虫少了,但是草爬子依然很多,每次母亲采元蘑回来,都要抖干净爬在衣服上的草爬子,稍不注意就会被草爬子叮咬,嘴叮进肉里,需要用火烧尾端才能完整取下来。
采够大半丝袋子元蘑,要走很远的湿滑、荆棘丛生的山路,弯下无数次腰。这些苦母亲独自扛下,只因为母亲看着我们四处蹭电视看,她看着心疼,说今年采元蘑卖了钱,就买一台黑白电视机,自己家有了就不用跑到别人家看了。我们也期盼着家里早日买电视。母亲为了达成全家人的心愿,从来不抱怨采山有多辛苦。
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有个周六,刚雨过天晴,有邻居阿姨叫母亲去采元蘑,母亲见天空云朵很薄,判断不能再下了,没有带雨衣便跟着进山采元蘑。母亲走了不到两个小时,乌云滚滚而来,刺骨的冷雨倾盆而下。快到中午了,我做好饭等母亲,父亲说:咱们先吃饭吧,把饭菜给你母亲温在锅里就行。
我把饭菜端上桌,却没见小弟。小妹说小弟出去了。外面下着大雨,我一听心急火燎地跑出去找他,只见他浑身湿透打着颤站在门洞里,望着母亲回来的方向,哭着喊妈妈。我拉着他的手叫他回来吃饭,他哭着说雨太大,母亲会迷路。
我只好陪着他等母亲,不知站了多久,雨幕中终于走来几个人。弟弟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佝偻着背迈着迟缓的脚步向我们走来。他大喊着妈妈,冲进雨雾,牵起母亲的手,又走到母亲的身后,用双手奋力托着湿透的丝袋子,想减轻一点压在母亲背上的重量。看着懂事乖巧的小弟,母亲疲惫的脸上漾起欣慰的笑意,所有山间辛苦,顷刻间烟消云散。
回到家,母亲换下湿衣服和鞋,草草吃了饭,急忙打开丝袋子,把元蘑倾倒在铺开的塑料布上,吩咐我刷锅烧水,她蹲下身挑拣元蘑。等我把水烧开,母亲把元蘑洗了一遍,分批次把元蘑用开水焯水,元蘑粘液褪去,再用冷水沥干,然后一层元蘑一层盐腌制。我不解问母亲为什么不晾晒,母亲解释:连日下雨,鲜蘑会烂掉,把元蘑腌好和晒干的一样有老客收,只不过价钱略低一些。
父亲见有新鲜的元蘑,吩咐大弟弟去商店买二斤肉,晚上做元蘑炖猪肉吃。晚饭前先焖好大米饭,小弟烧火,父亲掌勺。饭菜端上桌,浓香四溢,一家人吃的十分香甜。母亲见家里人吃得香,笑着说:元蘑跟啥肉炖一起就是啥肉味。父亲说:若是跟家鸡一起炖,味道会更好。
母亲每日跟随当地的山民进山采元蘑,赶上周末父亲也跟着去。由于要走很远的路,踩着雨水跑过的路,或者顶着小雨去采,有时会遇见野猪、黑熊和蛇,小孩子去遭罪也危险,家里大人并不让去。把采回来的元蘑,若是赶上晴天就晾晒,天气不好,就把元蘑焯水腌制起来。两种处理元蘑的方法当地人喜爱用腌制的元蘑做菜,泡去过多的盐分,跟鲜元蘑口感差不多。
到了年末,有老客来收元蘑,母亲留了一部分腌制的,其余的都卖了。到手的钱差不多有四百元,母亲数着手里的钱笑着说:等你爸有时间跑一趟汤旺河,买回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自己家有了电视机,你们就不用跑别人家蹭看了。
父亲去汤旺河买电视走到车站,偶遇从老家来的二叔,父亲乐呵呵把二叔领回来,我们见到久违的二叔都十分高兴,母亲开心地张罗饭菜,把家里留存的山珍都拿出来,还特意杀了一只鸡用来炖元蘑。
二叔看着这一桌子菜,有几样都是他没有见过的,父亲一一向他介绍,着重介绍了元蘑,是当地难得的山珍,它不仅好吃,还含有高蛋白纤维,富含B族维生素与多糖,低脂低热量,滋补养胃,能增强免疫力等功效,跟啥肉一起炖就是啥肉味。
吃过饭,二叔支吾着说了他不远千里来的目的,老家土地改革按照人头分地到户,他家春耕需要买种子和化肥,家里的钱不够,想向父亲借四百元应急。
父亲和母亲听了陷入为难,家里没有多少积蓄,卖元蘑的钱,是母亲历经寒风冷雨换来的,是全家人期盼很久用来买电视的钱,借给二叔,心愿落空;不帮忙,手足之情,二叔家一年的生计都会受影响。
父亲是二叔的大哥,亲兄弟之间患难相助是本分。看着二叔为了种地的钱没有着落愁苦的面容,母亲深深叹息了一声。
母亲认为,亲情远比金钱珍贵。电视机晚两年买无妨,可亲人危难之时若袖手旁观,寒了人心。庄稼关乎全家温饱,一刻耽误不得,一台电视机,何时都可以凑钱买。
父亲和母亲短暂商量过后,毅然决定,将卖掉元蘑挣来的钱,凑够四百元借给二叔,帮他安稳渡过春耕难关。
母亲没有半句埋怨,没有一丝犹豫,把卖元蘑赚来的钱借给了二叔,期盼无数日夜的电视机泡汤了,我们几个满心失落与不解。
母亲温柔抚摸着小弟弟的头顶,缓声说到:一家人血脉相连,互帮互助才是亲人。日子过得苦没关系,和睦善良、彼此扶持,远比一台电视机珍贵万千。
岁月轻轻流淌,那台心心念念的电视机,晚了两年,终于来到了我家。
毕业后我远离故乡定居,历经人间烟火与世事冷暖,我才真正读懂母亲朴素的话语中,那些温暖的情怀。
长在树上的元蘑,是大山的馈赠,是母亲用辛劳的汗水换来,是十月风雨的辛劳刻痕;雨雾里等候的小小身影,是最纯真的牵挂,是浓浓母子情深;甘愿放弃心愿帮扶亲人,是山里人刻在骨子里的淳朴坦荡,是血浓于水的手足情深。
时光流逝,故乡十月的风雨如常,深山里的元蘑年年新生。每逢十月雨天云雾弥漫,我总会想起瓢泼大雨中,浇的落汤鸡似的母亲背着半丝袋子元蘑迟缓走来的身影,小弟用稚嫩的小手托着丝袋子;想起母亲期盼用自己辛劳换来的钱给全家人买电视机,最后却甘愿把钱借给二叔成全亲情。
母亲用一生的勤劳与善良,温暖了我们的童年。原来世间最好的圆满与幸福,从来不是物质财富的满足,而是家人一起风雨同舟,岁月才能有情有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