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光】山举着的村庄(散文)
故乡是一座座山举着的村庄,或山顶、或山腰、或山脚下……
乌蒙山区,蒙为底色。一条青龙山脉,由南向北横亘百余公里,孕育着一个个村庄。在这样的山里长大,泥巴路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记忆中,故乡是没有尽头的泥巴路。每逢下雨,便是我噩梦的开始。那时的我在心里暗暗发誓,长大后一定要离开这里。
我们村子里没有学校,要去五里外的李村上学,便绕不开一段田埂路。那条我走了十几年的小路,至今仍记忆犹新。每逢下雨,整条路被牛马踩得稀烂。我们一群小孩披着用尿素袋子改成的雨衣,穿着水鞋深一脚浅一脚的踩进泥泞里。走到学校时,后背以及头发上都是泥渍。
九岁那年冬天,平常一起上学的小伙伴早早走了,我起床晚了,来不及穿好衣服。慌忙背着书包追赶他们。早上的天很冷,可我却跑得气喘吁吁,浑身冒汗。走过泥巴路,便是田埂路。一眼望去,他们早已经走出田埂,开始走山路了。正在这时,我脚下踩滑,整个人便摔倒在水田里,田水是暖和的。可看着浑身是污泥的自己,又想着上学就要迟到了,我急得直冒汗,眼泪不争气地掉落下来。
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田埂上,擦去脸上的泪水。冷风吹过湿透的衣服,顿时觉得全身冰冷刺骨。咬着牙,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到了学校门口。趁着同学们不注意,我悄悄溜进厕所,在水龙头下用水冲洗掉身上的污泥。再用衣服袖子小心翼翼地把书包擦干净。
早读铃响了,我踩着水渍走进教室,坐到座位。没有人注意我的窘态,都在小声交谈着昨晚电视机里播放的连续剧。我拿出书放在课桌上,跟着同学们大声朗读:“为了看日出,我常常早起……”读着读着,我感觉头有些发胀,身子不停地哆嗦。同学们读书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到后来,我就趴在书桌上昏迷不醒。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竟躺在一间小房间里,火炉烧得正旺,却没看到人。我挣扎着就要起床,就在这时门开了,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是学校门口的李医生。此刻,他正提着一壶烧开的水,看着我醒了说:“你感冒昏迷了,是小杨老师把你背过来的。”我一怔,低声反问:“我感冒了?”
“你这孩子,感冒了不在家里休息,这大冷天的,何苦硬撑着赶来上学。”李医生把一小包退烧药抖进装满开水的碗里,用筷子不停搅动。感觉水温凉得差不多了,就端到我面前说:“把退烧药喝了,一会儿等烧退了就回去吧。小杨老师那里,我给你打声招呼。”
我端起碗,试了一下水温刚好,一口气喝光。李医生帮我把被角掖好,把我湿透的衣服挂在炉火旁烘着。我感觉浑身冒着冷汗,心却很热,一想到小伙伴们上学都不叫我,一阵委屈涌上心头,把头埋进被窝里,小声抽泣。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在泥巴路上踩过,一转眼,我考入了镇上的中学。那里不再是单纯的泥巴路,而是石头和沙子混合的石子公路。若是连续晴上几日,中巴车驶过时,便会带起一路烟尘。看着四层高的教学楼,我眼里充满希冀的光,将怀里的书包搂得更紧了。
就在我在镇上念初中的第二年,香港回归。也正是那一年,镇上的石子路变成了水泥路。等到澳门回归时,公路终于进了村子,村口也立起了一所两层楼的希望小学。从镇上走路回家,小白鞋踩在坚硬的水泥路上,发出“哧哧”的声响。
后来,小伙伴们长大了,一个个离开了村庄,越走越远,也越来越难聚在一起。
李医生走的那年,恰逢过年,多年未见的小伙伴们,被一声吆喝聚在一起,把李医生送上山。那天,寒风刺骨,可大家却干得热火朝天。
年关刚过,热闹的村庄又变得冷清起来。停在村口的车辆已经出发,去了远方。一栋栋楼房大门紧闭,只有鲜红的灯笼高高挂在门口,在风中摇晃。而那条蜿蜒如蛇的山路上,偶尔有几个老人佝偻着腰慢步走着,不断对周围一草一木指指点点,像在对即将消逝的村庄一一告别。
我站在青龙山山顶望向远处,一片山连着另一片山,一个个山头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草垛,像孤岛,像神仙居住的地方。只是曾经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地方,如今想停留片刻而不得。
一阵风吹过,青龙山脉变得清晰起来。我紧了紧外套,朝山下走去,身后的薄雾又聚拢过来,把这片天地,连同童年的脚印重新揽入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