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过端午了，在搬着手指计算着日子的时候，已经闻到了那熟悉的粽香，在沁人心脾的粽香里有小时候的回忆，也有对端午的那些文化追寻。
　　 对端午最初的记忆当然是从吃粽子开始的了。小时不知什么是端午，也不知阴历阳历是怎么算计到这一天的，但这天吃粽子是知道的，是改善伙食的重要一天。每到这一天家里那口最大的蒸锅里肯定会装满了粽子。红豆的、大枣的，黏黏的、糯糯的、甜甜的，感觉那日子也温暖了很多。记得那时包粽子用的粽叶都是母亲是从附近的河塘边剪下的苇叶，苇叶没有现下售卖的箬竹叶那么宽那么软，包起来难度也大一些，但苇叶包出的粽子味道特别浓、特别鲜。母亲先将采得的苇叶用盐水煮软再用，糯米兑上一些大米先泡上一两天，包的时候再加小豆或是红枣。包粽子一般选择端午前一天晚饭之后，将包好的粽子放入那口最大的蒸锅，上慢火煮一两个小时，关了火再焖上一宿，第二天一早吃时余温尚存，剥开红白若玉，黏软劲道，清爽甘甜，佐以米粥咸菜，那种幸福感竟是无可比拟。
　　 母亲包粽子的手艺在大院里首屈一指，她包的粽子四角挺括，大小匀称，堪称艺术品。端午前后的那些日子母亲是大院里名副其实的包粽子的老师，总被请到各家教着或帮着包粽子，邻里之间的回馈当然也是粽子，那时家里的粽子总会吃上些日子，一家人围绕在母亲的粽香里，感到了那满满的自豪。
　　 家居上海以后，粽子里的内容发生了变化，鲜肉、火腿、咸蛋黄加入进来，给粽子增添了更丰富的味道。记得六十年代末的端午，与母亲去大院外河边剪苇叶，我先将芦苇拢到近前，母亲选择最宽的叶片快速地剪取，再换个地方重复操作，在这个过程中，感觉自己长大了，有了能帮到大人的价值。收工的时望着剪过叶的那一条长长的芦苇带，不禁问母亲，这些芦苇就是为了给人包粽子而生长的吗？母亲说，芦苇这种依水而生的植物生命力相当强，大多是野生的，铲除它却不容易，它近水而生，人们懂得利用它，就像其它的野菜一样，在人们的认知下变成了美味。随后，按着母亲的指点我独立完成了对苇叶的处理，那年觉得我家的粽子特别香，可能也是从那年起，我渐渐脱离了母亲的世界，但那粽香却依旧在生命里流动。
　　
　　 二
　　 下乡到东北，一连十年没有吃过粽子，对粽子的念想慢慢淡化了。后来进了小城，才在端午前后的早市上看到了粽子，那时东北的粽子多是串粽，一叶一粽，瘦瘦短短的，十几个用线绳串连起来卖，仅仅只有白米的一种，给人感觉可笑也可爱。成家以后仍然没有过端午的热情，是因为自己不会包。让我出乎意料的是夫人，陪我走了几次探亲假，竟然从母亲那学了一手包粽子的绝技，回来更是一阵显摆，俨然成了包粽子的高手，我当然还是只有打下手的份。但是，尽管有了会包粽子的在身边，吃粽子的热情并没有提高，常常以自己成熟了为由，冷淡了端午。直到儿子上小学了，端午才又正式列上日程，过节过的就是孩子嘛，虽然有一种迫不得已，但你能主动跟着孩子的思路走，却也乐在其中了。在北方孩子过端午最高兴的并不是吃粽子，而是“撞鸡蛋大王”，孩子们揣着煮熟的鸡蛋到学校，拿出来相互撞击，蛋破即被淘汰，最后谁的鸡蛋久撞而不破，就成了大王。于是到了学校也不分年级，见了拿鸡蛋的就可以碰撞一下，没有了年龄大小和年级高低的界限，孩子们闹成了一片，笑成了一片。所以，一到端午家长就会注意挑选一些感觉硬实的鸡蛋做个记号，小火慢慢煮熟，并让其自然凉下来，保持鸡蛋的坚实质地。那天放学，孩子回来得意地说，这回我撞破了二十几个鸡蛋，要不是高年级的那小子用鸭蛋把我的鸡蛋撞破了，我就有可能当上大王了，后来我们发现那小子作弊，同学们一块围上去理论，他吓得跑回了教室才算罢休。这或许就该是孩子们的端午，一个快快乐乐的节日。
　　 说到端午那真离不开粽子，在江南颇有名气的粽子，也许属嘉兴肉粽了，而嘉兴肉粽并非虚名，绝对值得一尝。第一次吃嘉兴肉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去杭州，车出上海不久，列车上就开始广播售卖嘉兴肉粽，在火车上就收钱发卡，并且只收钱不收粮票。卡片是用硬纸板做成的扑克牌大小，一卡一粽，到了嘉兴站，下车领取，这上上下下的好不热闹，关键是那时这种实地广告的效应确实没有见过。待列车再度开动，满车的粽香已然沉醉了旅客。说到嘉兴肉粽，其个头大如成人的拳头，包裹紧实，咸鲜适口，其中一肥一瘦两块大肉，油水实足，确实解馋管饱，就当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之前屈指可数的名点。但随着改革开放它发展得更加精彩，不仅专门成立了公司开始规模化的生产，营销上更是出彩，不仅抢占了江浙沪的大小菜市场超市，就连高速服务区里大都设立了专营店面。它的品种也大大增加，加上设计的精美包装礼盒，一般人都经不住诱惑，随手带上作为拌手礼，送人也是有礼有面。现下网上也有了众多的销售小店，让人真假难辨，但口味已经大不如从前了。
　　 其实粽子的产品化进程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已经悄然开始，在沪上小菜场里，十分精明的上海人，已经专门做起了粽子加工的生意，所有的原材料都给你准备齐全，你只要去点品种，他马上现场制作，其技法娴熟、手速之快，立等可取。你要得过多，会让你先去菜场转转，回来再取。您要熟粽，这边大锅里正有热乎的，那个热情周到，给人心也捂热了。
　　
　　 三
　　 端午是一个在中国十分盛行而隆重节日，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过去只知道是为了纪念屈原，从没有过细心考证，这些天特意上网查了一下，关于端午来历说道还真是不少，汇总概括了一下大体有三种说法：一是人物说，涉及到相关的几位人物如：屈原、曹娥、武子胥、介子堆等等。二是节气说，古代人们认为五月是恶月，五日是恶日，容易发生疾病和灾祸。因此，古人通过佩戴香囊、挂艾草菖蒲、饮雄黄酒等方式来驱邪避疫，祈求平安，这些习俗一直延续到了今天，也许它才是端午节气之说最好的佐证。三是图腾说，古代吴越民族以龙为图腾，每年五月初五举行盛大的图腾祭，其中用刻画成龙的形状的木舟进行比赛。可以由此推定端午赛龙舟起源于当年的吴越，而现下赛龙舟已经在南北多地形成了固定的端午模式，成了全国性的民间赛事。考古考证，端午源于节气与图腾祭要比人物祭更早。但千百年来，屈原的爱国精神和感人诗词已广泛深入人心，因此，端午纪念屈原之说，影响最广最深，占据了主流地位。在民俗文化领域，中国民众也把端午节的龙舟竞渡和吃粽子等，自觉地与纪念屈原联系在一起。由此可见，国家、人民对爱国精神的崇尚与尊敬，无论在任何年代都是最好的政治文化主题。
　　 如今的端午已经有了新时代的特点，历史文化、民族习惯与社会发展的结合，诠释了新时代端午独有的风姿神韵。比如粽叶，从单一的苇叶进而到江浙常用的箬竹叶并在国内各地销售；由两广地区就地取材用的柊叶，进而到广西云南用的芭蕉叶，从南到北在粽叶的使用上意味着粽子越包越大，特别是广西云南壮族过节包的枕头粽，一只有二三斤重。前两天，央视端午专题报导介绍的壮族包的一只巨粽竟达到三百余斤，仅粽叶就有一百多斤，请全村人分享。同时，粽子中的内容也因地域、民俗乃至民族习惯而不断改进创新，从单一到复合，融汇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也融入了人们对民族强盛的坚定信心。
　　 如今日子富裕了，过节出游成了潮流，据官方统计，今年的端午出行达到了六亿多人次，约有近一半的国人在旅行中过端午。进而可见国人过节观念的变化，从守家当地到乘节出行，在亲身体验各种不同的端午风俗的同时，更深切地品味古老传统文化的魅力，进而悄无声息地将它刻蚀进骨血之中，继而又自觉地为她的传承发展贡献自己心智和力量。这也许就是我们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生生不息发展的根源和根据，是中华民族能够自立于世界五千余年的自信与底气。
　　 你看那龙舟竞渡，万众一心而势不可挡；你看那粽香浓郁，连接古今而源远流长……
　　
　　 写于2026年6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