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夜雨剪春韭(散文)
春天最美好的感觉,就是睡梦中被沙沙的雨声叫醒。细细的雨丝撩拨着竹叶,敲打着窗棂,滋润着干旱的枯燥的心情。微微的风,将窗户轻轻拉开,泥土的香味、杏花的香味就悄悄挤进来,在你的床头萦绕,在你的枕上徘徊。紧接着就是麦苗青翠的气息,就是菜花金黄的气息,就是云彩里漏下来的天堂的消息。
梦里的情景变得模糊,关于春雨的种种想象却渐渐清晰。杏花如何粉嫩嫩含着露滴,菜花如何湿润润低下头去。嫩黄的草色,遥看新鲜近看却无。冬眠的青蛙,打个哈欠伸个懒腰,钻出湿软软的泥土。村西的小河,水应该涨了。东园的菜畦,菠菜、蒜苗应该更绿了。还有那七八行韭菜,正在雨中洗脸梳头伸展腰肢,新娘子一般想着些春事。
又忆起杜甫的《赠卫八处士》:“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私下里以为,这里的“夜雨剪春韭”,不是主人冒着雨披着蓑衣,摸黑去菜园里割韭菜;而是淅淅沥沥的雨像剪刀一样,把韭菜修剪得翠绿修长。有“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的意境。在这缠缠绵绵的雨夜,暂且如此解释吧,也不管它通不通。
韭菜虽有兰花之形,却无兰花之香。虽有千般妙用,却登不了大雅之堂。那叫韭兰的开着美丽花朵的,也和韭菜毫不沾边。人家是石蒜科葱莲属,很有观赏价值的植物。你是百合科的普通蔬菜罢了,那细小的伞状花朵,说白不白说香不香,没有谁去观赏。人们见到韭菜、韭苔、韭花的唯一想法,就是吃掉它。且不能在大雅之堂,像赵本山那样,直接端着去春节联欢晚会现场。没听说哪家五星级饭店,有腌韭花,有炒韭苔,有韭菜炒鸡蛋。韭菜就像臭豆腐,吃起来香,闻着却有一种特殊的辣臭。和法国香水、拉菲红酒、海鲜沙拉,根本就不搭。
韭菜在乡野,在市井,在民间。尤其山东的老百姓,对韭菜更是情有独钟。
刚刚记事那年,生产队还没解散。村西南大场院旁边,有一块韭菜地。任凭阳光晒着,任凭雨水淋着,也不见有人特意去管理。反正年年春风一来,就一大片翠绿,给初春尚且荒芜的原野,带来些许生机。个把月不下雨,它还是那么青葱,不像黄瓜,隔几天就要浇一遍水,娇里娇气。零下十几度,白雪飘飘北风呜呜,那些横生的宿根,依然白白胖胖盈盈润润。蚜虫也不在叶片上爬,青虫也不在叶尖上啃。用不着守护棉花一般,成天背着药桶子哗哗啦啦地喷。
韭菜就是草,就是草芥,就是草民。矮矮矬矬,柔柔弱弱,却保持着质朴坚韧的精神。繁衍于旷野,流浪于市井,和老百姓心有灵犀一点通。偶尔,它也会关乎国家和英雄。
西汉末年,外戚王莽杀了汉平帝刘衎(kàn),建立新朝,篡夺了刘汉的政权。汉平帝之后刘秀,为了躲避王莽的追杀,逃离长安流落于安徽亳州一带。穷困潦倒,曾以种韭菜为生,食韭菜活命。推翻新朝登基之后,刘秀便封韭菜为“救菜”,以示不忘昔日之苦,不忘韭菜曾帮他渡过艰难穷困。民间传说而已,大可不必当真。我想,他封赏完之后,也就把救命菜忘了。不会年年种韭菜,日日吃韭菜,以此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过去。那救命菜,依然流落在乡野里,伴着滋养它的阳光和土地。
摇着鞭子放羊,背着篮子割草。路过生产队的韭菜地,村里的孩子总要掐上那么几棵,捋一捋根部的土,搁在臼齿间嘎吱嘎吱地嚼。汁液溢出,满嘴青涩辛辣的味道。若是配上自家老母鸡下的笨蛋,吃了之后便会成仙,力气大得使不完。这是庄户人的山珍海味,美其名曰“金枝玉叶”,鸡蛋的金黄配着韭菜的青翠。最有名气的吃法,就是韭菜猪肉大包,就是韭菜猪肉水饺。
那时候家里穷,非过年过节或是家中来客,就很难吃到。面粉是纯小麦的,粉条是纯红薯的。猪肉五分瘦五分肥。圈里养的猪一身黑毛,大耳朵短嘴小粗腿。不放蚝油,不放生抽,不放料酒,吃就吃个原汁原味。大劈柴在灶膛里哔哔啵啵燃烧,呼呼吐着红黄的火苗。杉木锅盖下,白白的蒸汽热乎乎腾起,飘溢着小麦特有的香气。眼巴巴待母亲掀开锅盖,有着漂亮褶花的韭菜猪肉大包,白胖胖圆鼓鼓挤在一起,令一张张小嘴垂涎欲滴。粉条透亮,韭菜翠绿,猪肉肥而不腻。
山东老百姓的饮食,就是简单朴实,不节外生枝,把吃吃喝喝弄成复杂的事。吃黄瓜,吃的就是黄瓜味;吃茄子,吃的就是茄子味。用不着大把大把地撒味精,撒花椒,撒大料。尤其这韭菜,最忌讳调料那种甜不拉叽的怪味。韭叶,只需多少佐两个鸡蛋;韭苔,只需多少佐几根肉丝。韭花只需撒一点咸盐,连香油都无须淋。
在我们鲁西,还有一种特殊吃法,就是韭菜和茄子来混搭。韭菜茄泥,韭菜茄夹。茄子煮熟搅成泥,韭菜切断儿往里面一掺,沙啦啦撒把盐。伴馒头伴窝头,那叫一个鲜。茄子切片,中间夹上韭菜,裹层面糊鏊子上一煎。可以下酒,可以佐饭。唇齿间满是韭菜青郁的香气,拿牙签剔都剔不出去。这满嘴韭菜味,那白牙上粘的一叶翠绿,才是市井乡野的烟火气。
随意找一块空闲地,抡起板镢开垦出来,撒些土杂肥、草木灰。萝卜种垄背,白菜种垄沟,黄瓜架上爬,瓠瓜地下走。韭菜也无需多栽,有那么七八行就足够蒸包子,腌韭花,煎茄夹。韭菜如野草,越割越长高。你刚刚割掉,一个不留神,它又黄嫩嫩钻出芽来,翠绿绿把叶子展开。尤其是沙啦啦淋着小雨,你撑着伞去菜园里闲逛,就能听见韭菜们在嘁嘁喳喳说话,在吱吱咯咯伸长。微风中轻轻摇着水珠,听它们跌落时啪嗒啪嗒响。早就忘了前些天的疼痛,年轻人倔强的头发一样剪而复生,越发郁郁葱葱。这就是野草的特性,草民的特征。
不过在古代,韭菜的地位并非如此之低。《诗经·豳风·七月》记载,“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说明古人把韭菜看得很重,割下来洗干净,和羔羊摆在一起,供奉祖先社稷。唐代王纲的《严氏园林》赞曰:“春韭青青耐剪,香粳日日宜餐。”宋代刘子翚的《园蔬十咏》歌曰:“肉食嘲三九,终怜气韵清。一畦春雨足,翠发剪还生。”明初高启,也有一首专门写韭菜的诗:“芽抽冒余湿,掩冉烟中缕。几夜故人来,寻畦剪春雨。”
这许多诗里,都有一个“剪”字。看来这韭菜,天生就是被人割的就是被人剪的。谁让它本性粗犷坚韧,耐得住一茬一茬地收割,一茬一茬地折磨。“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来不可轻。”这首东汉民谣,把人比成了割不绝的春韭,比成了烧不尽的野草,豪迈又充满悲壮,如今读来仍铿锵作响。
现在的新名词“割韭菜”,想必就是从古人诗谣里提炼而来。
所谓近水识鱼性,近山知鸟音。常住在水边的人,自然喜欢鱼,了解鱼;常住在山里的人,自然喜欢鸟,了解鸟。富贵之人,喜餐鲍鱼、海参,以彰显其位;贫贱之人,常食白菜、韭菜,以滋养其身。久而久之,有些人就成了山珍海鲜,有些人就成了粗茶淡饭。
端午节,母亲说俺去割一捆儿韭菜,蒸一笼包子。春节,母亲说俺去称二斤韭菜,煮一锅饺子。妻子也是,每逢家中来客就说,咱烙韭菜盒子,还是包韭菜饺子。两种选择方案,反正都是韭菜说了算。看来,老祖宗用来祭祀宗庙社稷的韭菜,早已植根老百姓心里,割之不死,挖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