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山居之冬儿(散文)
那时我刚上山,住在几间小草屋里。没几日,山下的七奶奶就上山来与我商量,想让孙女冬儿来给我搭把手手,也做个伴儿。
我说左有荷花婶,右有兰花嫂,不用担心;再说过阵子我也会雇几个帮工。冬儿年才十七八岁,我这边刚刚起步,一切都在新建,实在怕委屈了孩子。
冬儿小时候得过大脑炎,反应比一般人慢,可人实在也勤快,非常好相处。七奶奶倒是爽快:不碍事的。冬儿在家里,整天山上山下拾柴割草 ,跟小子一样皮实抗造。跟着你上山,还能多长点见识。冬儿一听说要上山陪你,高兴得很,早把东西收拾好了。就这样,冬儿来到山上。
冬儿一来,我的小屋热闹起来,整座山也随之鲜活起来。她总是闲不住,上山没两天就往深山里跑,采回一捧捧野花。窗台、桌案、墙根、院子,到处都被她摆满。山上野花种类繁多,黄的、紫的、白的,好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冬儿却认得清清楚楚,野百合、薰衣草、婆婆纳、紫云英、鸭舌草,一串串说得头头是道。那些花儿放上几天就蔫了,在瓶子里东倒西歪,冬儿便收拾干净,转身又上山采新的回来。
我问她天天这么来回跑累不累。冬儿一边插花一边笑着说:“不累, 一点都不累。山上花多的是,采不完,蔫了就换呗。”
邻居兰花婶隔着篱笆墙就打趣道:“冬儿这么能干,回头婶子给你说个婆家吧。”
冬儿一个劲摇头,咯咯直笑:“不要不要,我就一辈子待在山里。”
兰花婶笑着嗔道:“傻丫头,还没开窍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哪有姑娘大了不嫁人的。”
我那会儿刚开始养羊,羊群是陆续买回来了,并不合群,满山乱跑,极难管束。冬儿天天跟着我满山撵羊,费心费力聚拢羊群 。可那些羊又精又调皮,这边刚拢住,那边窜开。冬儿常常顾东不顾西,荷花婶逗她,问她能不能数清到底有多少只羊。冬儿嘴上说能,转头就记混了,一会儿说五十多,一会儿七十多,自己都饶糊涂了。
到了夜里,四周静谧,羊儿们在圈里安静反刍。我在灯下读书,冬儿凑过来小声问:“葳蕤姐,咱们到底有多少只羊呀?”
我告诉她:“一共一百零八只。过几天可能就多了, 有几只母羊马上要生小羊羔了。”
冬儿吃了一惊,念叨着:“我听我爷爷说过水狐,里面有一百单八将,人就够多了,一百零八只羊,那是多大一群啊!”
我被她逗笑:“不是水壶,是《水浒》吧。”
冬儿嘿嘿一笑:“管它水壶水杯,反正咱们的羊群厉害着呢。”
从那天晚上开始,每晚冬儿缠着我读一段故事,《水浒》《西游记》《聊斋》,或《安徒生童话》,听得津津有味。
我旁边住着兰花婶和荷花婶。兰花婶种草药,荷花婶开荒栽树苗,两家都雇了帮手:荷花婶雇的是木子叔两口子,兰花婶雇了老徐和他闺女杏儿。平时大家各忙各的,收工后聚在一块儿闲聊,山里的日子平淡又有滋味。
见人家都有帮手,我也打算雇两个人。冬儿却拦着不让,说俩忙活就够,不必花那个冤枉钱。我知道,往后活计只会越来越多,光靠我和她根本忙不过来。
我没听她的,托荷花回老家找人。没过几天,荷花婶带着贞子婶、她弟弟扣子,还有贞子婶十几岁的女儿秀儿。
贞子婶手脚麻利,从不偷懒;弟弟扣子老实肯干。闺女秀儿性子跟她娘截然不同,不爱说话,不是手里捧着本书就是写写画画,最多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坐着发呆。后来我才知道,这孩子一心想去山下读初中,可贞子婶坚决反对,觉得女孩子识几个字就够了,在山里干几年活,找个婆家成家才是正理。她死活不让秀儿继续读书,秀儿一想到读书就偷偷掉眼泪。扣子多次劝说姐姐,贞子婶根本听不进去。
冬儿看不懂秀儿为何难过。有一回秀儿又哭了,冬儿看了半天,小声跟我说:“读书多受累,又不是人人都能考上。哪像放羊自在,满山随便跑,多舒坦。”
我一听就知道这话不像冬儿说的,追问她,原来是荷花婶讲的。她总说山居生活赛过神仙,冬儿听进心里,就当成理儿。
有一天,冬儿忽然红着脸,吞吞吐吐跟我说,荷花婶在帮她找婆家,说让她跟七爷爷七奶奶商议相亲。
旁边的贞子婶接过话茬:“后山沟老王家看上冬儿了,就看中她踏实能干。他家小子叫山子,勤快能干,瓦工木工样样都会,常年在外打零工。就是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腿脚不太利索。”
我心里先是一紧,转念一想,冬儿性格单纯,与山子合得来便是缘分,别人不宜干涉太多。
冬儿低着头,脸更红了。贞子婶问她见过山子没有,冬儿才小声说早就碰到过,山子总常进山干活,时不时摘些野果野花送她,还夸她能干好看。扣子打趣说:“冬儿,这就是爱情嘞。”
我轻声问:“冬儿,你喜欢山子吗?”冬儿红着脸摇了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山子对她很好。
终身大事不能马虎。我挑了个好天气,带着冬儿,又下山接上七奶奶,一块儿往后山沟登门相看。出发那天早上,秀儿倚着门框拦住我,眼圈红红的,半天才开口:“葳蕤姐,冬儿的亲事是大事,你愿意操心,我的读书事,难道就不算人生大事吗?你咋么不管我?”
我心头一沉,立刻答应她,等冬儿这事办完,我立马帮她张罗上学,一定送她下山念书。扣子替秀儿一遍遍作揖:“葳蕤,谢谢,太谢谢你了。”
秀儿瞬间落下泪来。可贞子婶一把拉开她,呵斥她别不要胡思乱想,读书的事想也不要想。我只好安慰秀儿,便带着冬儿匆匆动身。
那天,我头一回见到山子。小伙子高高瘦瘦,左腿走路微跛,但很有礼貌,见人笑着打招呼。他给冬儿递了一碗干干净净的清水,冬儿接过,低头喝了一口,耳朵根子都红了。
七奶奶和山子爹娘在屋里闲谈,我在外跟山子闲聊了几句 ,就叫他与冬儿单独说话。听山子父母说,他常年做瓦工木工、打零工,收入可观。家里早就在后山沟看好一块地,开春就动工盖五间宽敞亮堂的大瓦房。
我和七奶奶听着,心里头踏实了,亲事就这么定下来。
从后山沟回来,冬儿像是变了个人。依旧天天采花,放羊,可嘴里头动不动哼起山歌,调子婉转,她唱得有模有样: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水路九连环/这里的山歌排对排/这里的山歌串对串……唱到最后忘词了 ,她就一个劲儿唱:这里的这里的……
秀儿那边也没耽搁。冬儿亲事定下没几天,我就下山跑了一趟,去镇上中学,把秀儿念书的事打听清楚,又帮着办了转学手续。贞子婶还是不情愿,我把她拉到一边:“孩子愿意念书,这是好事。念出来了,将来才会有出息。你要是实在有困难,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贞子婶抹了抹眼睛,终于点头同意。
我的养殖场越来越大,除了牛羊生猪外,又添了野兔鸡鸭。从早到晚,满山的羊叫、鸡鸣,汇成山里独有的乐章。冬儿依旧忙忙碌碌,放羊、捡柴、割猪草,采摘野菜野蘑菇就攒起来,隔三差五捎下山给七爷爷七奶奶。我也时常收些山货,托她一并送过去。
一转眼,几年过去了,秋去冬来。我日日盼着入冬。入了冬,就该办冬儿的婚事了。而且,入了冬,山下的秀儿也该放寒假回来了。
一琢磨这些,心里就美滋滋的。
夜里,我坐在屋门口的条石上看书,冬儿在旁边择明天喂猪的野菜。夜空繁星点点,山风阵阵,带着草木的清气。
冬儿忽然轻声开口:“葳蕤姐,等我和山子成家,我们住你这儿,行不行
我笑着说:“你的五间大瓦房已经盖好了,干嘛住着这儿呀?你跟山子好好过日子,得住后山沟。”
冬儿想了想,说:“那我就天天翻山过来,帮你放羊。”
我说:“翻山多累。”
冬儿笑着说:“一点都不累。”
月亮从东边山头升起来了,冬儿低头继续择她的野菜。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刚上山那会儿,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泥道子,进了屋先看窗台上的野花蔫了没有。
也就几年工夫,这丫头要嫁人了。想想,我真心为冬儿欢喜不已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