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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山·风景线】【宁静】山里寨子江上城(散文)


作者:小猪她爸 探花,15979.2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93发表时间:2026-06-27 17:48:08
摘要:山里藏着古寨,江上漂着古城,古榕繁茂的叶子遮不住它们古拙沧桑的面容,它们便深情凝望山水苍茫,轻舟晚归。

【江山·风景线】【宁静】山里寨子江上城(散文)
   暮色斜阳,风掠过脸颊,散入青瓦屋檐下,浔江两岸更幽静了。
   我一步步从风雨廊桥上走过,就走进了柳州三江县千年烟火色里。远远看到高处的鼓楼,便知晓这里是侗族的繁衍生息之地,文脉流传之所。
   无须用考古的眼神考量三江始建于何年,廊桥、鼓楼上高超的榫卯技艺,老街上乌青色的窗棂门板,侗乡鸟巢的高耸,月亮街上晃动的靛蓝衣袂,都在诠释岁月盘磨的过往已有多久。
   三江水多,七十四条大小河流纵横交错,说不清楚是小河汇聚成榕江、浔江、苗江,还是这三江分流出小河。它们彼此相通,牵手流淌,像遍布大地的血脉,滋养万物。三江便骄傲地以此为名,以此为荣,任江风湿气扑到行人身上,钻进街巷每一个角落。
   榕江、浔江、苗江川流不息,凝着翠色,绿玉一般绕着青山奔流。山里藏着古寨,江上漂着古城,古榕繁茂的叶子遮不住它们古拙沧桑的面容,它们便深情凝望山水苍茫,轻舟晚归。
   山里是程阳八寨,江上是丹洲古城。
  
   二
   山脚下的林溪河潺潺流过,像一条纤细的玉臂指向程阳坡,坡上层叠着吊脚楼的飞檐,马鞍寨、平寨、岩寨、东寨、大寨、平埔寨、吉昌寨、平铺寨,八个侗族村寨散落在河岸山腰。若不是我这样的游人过客穿行在石板路上,它们好像还置身红尘之外,沉浸在千百年来的平淡之中。
   安逸、自足的追求,让侗族先民选中了这处偏远山区,桂湘黔交界的地理位置,使得外人很少踏足这里,鲜见文人墨客的足迹。没有诗词歌赋咏叹,亦无名家题咏,但历史的册页上写得清晰透亮:“程阳峒,县北三十里,侗民散居八寨,架木为楼,凿山为田,俗尚淳朴,以款为规。”我读县志上的这段文字时,觉得比“落霞”“孤鹜”“秋水”要实在得多,它是八寨侗民生活的写实,质朴,厚重,纯粹。
   要到寨子里,必先过程阳永济桥。五座青石桥墩撑起四个桥孔,像月亮弯起最美的弧线,等待一个又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粗壮的百年老杉木叠梁伸臂,层层悬挑,形制严谨得像一位老学究一丝不苟且面色凝重;歪头细瞧,又像燕尾掠过河面,舞动起极富韵律的天际线,灵动着河畔绿油油的稻田、山上干栏老屋。六十多间穿斗式廊屋贯通桥面,廊上耸立五座桥亭,重檐、攒尖、青瓦错落有致,屋脊饰有宝葫芦、仙鹤,这是侗家人心中的吉祥物。
   我几乎是揣着朝圣的心情,踏上这座长六十多米、宽三米多的廊桥。这样一座全部是木构件的桥,竟然没用一根铁钉,完全是以榫卯咬合完成。这桥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建成,没有施工图纸,全靠传统技艺完成,到今天已经屹立了一百多年了。
   望向村寨,那里还散落着二十多座鼓楼、近两千栋穿斗式吊脚楼,同样没用一根铁钉。侗家人靠世代口传心授,用巧思巧手,将搭积木的意趣挥洒在一梁一檩上,不经意间便把木构建筑文化推向了巅峰。说起来轻轻松松,其实却是千年的磨砺、积累、传承,是手艺,更是智慧。
   桥上很是热闹,游人扎堆地拍照,笑语连连。桥亭内立着一个不大的神龛,不见村民祭拜,三支香却缭绕着青烟,与桥头阿婆蒸糍粑的香气混在一起,交织起信仰与世俗的笃定。
   闭上眼,深呼吸,耳畔河水潺潺,风从桥亭下吹过。
  
   三
   过了桥就是马鞍寨,程阳八寨的头一个寨子。
   数百年的风吹雨打,马蹄、车轮、脚步经年的碾压,早已把青石板路盘磨得光滑平整,泛着青黑色的光泽,曲曲折折穿过寨子。寨子外的林溪河是弯弯的,脚下的石板路也是弯弯的,吊脚楼也不追求方正,顺着山形水势,坡上坡下错落着,连屋角廊檐也是弯弯的,青瓦屋檐连成一片,褐色的壁板凑在一起,壁板间夹出的窄巷又连通另一片老宅旧屋,似乎寨子不是盖起来的,而是天生从山里长出来的,像一棵棵垂着气根的古榕树。侗寨的风物,往昔的故事,藏在每一个犄角旮旯里,有风无风都独自飘散。
   走过碧水清清的古井,茶香四溢的店铺,斑驳沧桑的老寨门,青石垒砌的祭坛,便转到了寨心,高耸的鼓楼款款迎了上来。穿斗式木结构的鼓楼,照例不用一根铁钉,逐层收缩,层叠成九层重檐,檐角上翘,铺设小青瓦,楼顶置金色宝葫芦。一切都跟一百年前一模一样,只是1984年的修缮让鼓楼更加结实,它像一棵高大的杉树立在寨子的中心,古朴庄重地牵住千百年的红尘往事,标定侗族“有寨必有鼓楼”的聚落传统。
   鼓楼内宽敞的大厅里,火塘燃着柴火,青烟一缕,绕梁而出。几位老人坐在火塘边,手里捏着扑克牌,正在饶有兴趣地打牌。有的老人嘴上叼着烟,出几张牌,抽一口烟,淡淡的青烟散在身旁的木雕上。那些木雕刻着侗族先民迁徙、劳作的场景,也刻着寨老议事的庄重、摆百家宴的热闹,一刀一刀都刻得鲜活,像一首首古往今来的叙事诗。
   鼓楼前的空地,我习惯称作小广场,实际上应当叫做鼓楼坪。每年祭祀萨岁、过侗年、三月三、芦笙节等传统节日时,寨民都会聚集在这里,对歌、跳多耶舞、芦笙踩堂,热闹得很。此刻的鼓楼坪也很热闹,十几位着装统一的游客,和我一样也把鼓楼坪当作小广场了,动作整齐划一地跳着节奏明快的广场舞,好像是从鼓楼沧桑里飘出的自娱自乐。
   寨子外的山坡上满是茶树,油绿的老叶子上铺展着一层嫩绿的新叶,老绿护着新绿,新绿点染老绿,焕发出代代相传的生机,生命永续。举头望去,林溪河弯过吊脚楼的脚下,山坳里露出一个又一个寨子的青瓦挑檐,恍若跳动在大山深处的音符,唱响一曲侗族大歌,无需指挥,无需乐谱,多声部自然合唱,浑厚震撼,活力绵长。
   临近坡顶的茶树里,一位中年女人正在采茶,双手飞快地在嫩叶上跳动,身后背篓快要被茶芽装满。几个广西游客跟女人讨价还价,意欲收购那些茶芽,但出价太低没有成交。茶是侗乡人的精神寄托,千年前迁徙而来的先人,就把山上的野茶煮成一份馨香,养成“一日不喝油茶闷”的传统,后来学会了种植茶叶。那时候,每到采茶季,林溪河就热闹起来,茶香与山歌顺着河漂得很远很远。
   忽然好想在寨子里住一天,不为别的,只为在第二天的晨雾里,嗅着满寨的油茶香。这个念头,也许不日便可实现,也许就成了永远的牵挂。
  
   四
   我在江边等对岸的船,雨却飘下,很小,像雾,江心小岛朦胧起来,像一艘漆成绿色的大船,正期盼启航的号角。
   坐驳船抵达彼岸,只需几分钟。平坦的滩涂伸展到牌坊下,“古城丹洲”四个字洇着墨色映入眼帘,一下子把我拽进“漂在水上的古县城”里,而这“一下子”却用了三百多年的时间。
   宋代时这里叫做怀远县,但因战乱、洪灾,县治多次迁址。直到明万历十七年(1589年),一位名叫苏朝阳的人做了知县,他一上任就四处考察,最终选定丹洲岛作为新县治。就这样,开启了“孤岛县衙”三百四十一年的历史。1932年县府迁到古宜镇,丹洲不再是行政中心了。
   青石板铺成的窄巷,串连起二百多户人家,老宅小院都掩在柚子树后。三江交汇后的下游河段叫融江,亿万年的冲刷,形成两头尖尖细长的丹洲岛,空中俯瞰像一枚青绿色的橄榄,又像一条卧在江上的巨鲸。小岛只有1.6平方公里,相当于现在一个中等规模院校的校区那么大。岛上人家的门前停着摩托车,或是农用三轮车,汽车这个当下城镇的标配,却不见踪影。我有些纳闷,苏知县缘何要在一个孤岛上建县衙呢?我的疑问也是三百年前不少官民的顾虑。苏朝阳为打消大家的顾虑,把家眷迁到丹洲定居,扎根孤岛,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建起一座城。后来,老百姓为了纪念他,在古城里修建了苏公祠。
   我不急着去看苏公祠,而是径直走到岛子的北端。浩浩汤汤的融江由北向南而来,江水撞到丹洲岛的崖壁,便把湛清碧绿分成东西两条汊道,之后在岛的南端重新汇合,一路向南。我仿佛站在船头,迎着江水逆流而上,乘风破浪,恍惚坠入李白歌咏“两岸青山相对出”的意蕴。
   这一刻,我顿悟苏知县选址丹洲的深意。四百年前的桂北尚属偏僻之地,山高皇帝远,匪患、战乱不断,而江心岛易守难攻,正是避乱的最佳选择。洪水泛滥也是一件令人头疼的问题,虽然丹洲岛四周都是水,但它地势高于当时最大洪水的水位。最绝的是,在以船运为主的年代,小岛处在融江黄金水道的核心节点,上可通贵州黔东南,下可达柳州、广州,无疑是天然的码头、驿站。许多时候,我们猜不出古人的心思,就像我们琢磨不透被称作暴君的秦始皇用泥俑陪葬,而一些被赞为明君的陵墓里总有骇人的尸骨。
   孤岛不孤,只是曾经的商贸繁华,被湮没在时间的长河里。繁华褪去,却是心安之所。如今侗族、汉族、苗族、瑶族、壮族一千多人生活于斯,像一个大家庭,侗族的萨岁崇拜与汉族的妈祖信仰并存,百家宴的热闹与清明祭祀的庄重交织,多民族共生的文化底色,让丹洲古城独具魅力。
  
   五
   青石条垒砌的墙基,墙缝里长出凤尾蕨,一些开着碎花的野草随风轻摇。墙基上青砖筑起高高城墙,笔直地与城门相连,拱形城门高企,门上阁楼斑驳沧桑。岁月无情,损毁了城墙、城门,只留下东门、北门和一段不足五十米的城墙,与江相伴,任由江风吹过。
   我从北城门下走过,便走进了古城。城门上的木结构歇山顶城楼叫“北帝楼”,不高大,亦不威武,但它很真实,真实到似乎能把人带回那年那月。我不知道城墙之上是否有过浴血奋战,但城门内墙钉着的木牌上“光绪廿八年洪水位”的字迹,却告诉我古城墙曾抵挡住一场特大洪水。我不禁想起四百年前的知县苏朝阳,也许他没有太多可书写的政绩,但厚实的城墙就是最好的丰碑。
   北门内侧直通古城中心主街,城内还保留着完整的明清县城格局,闽粤会馆、县衙遗址、城隍庙、天后宫、老戏台、古民居错落在窄巷小道两侧,串起小青瓦、马头墙、雕花窗棂和临江吊脚楼的古意。街巷两侧也是店铺,没有嘈杂的叫卖声,香味四起,侗族的油茶、酸鱼、酸肉、柚皮酿,汉族的猪肉、牛肉熏制的腊味,混杂成浓浓的烟火气。
   兜兜转转,我来到了东城门。拱券门额上“就日门”的字迹有些模糊,万历年间的落款标定了一砖一瓦的久远;十米长的门洞像通往四百年前的时光隧道,青石板上凹陷的辙痕,有明朝的履印、清朝的车辙;石质门臼、插栓孔还在,城门早已无存,可古城仍然是活态的存在。
   登上三层城楼俯瞰,绿油油的柚子林铺满小岛。丹洲建城之初就开始种植沙田柚,岛上现在还有千棵树龄超百年的老柚树。柚子花非常香,此时才冒出花苞,只有淡淡的清香,若是五月柚子花盛开,小岛就是个香岛,花香袭人。
   东城门旁边有一个题着“桃园”的拱门,走进去就是丹洲书院。书院早年叫“怀远县学宫”,又是苏朝阳知县的杰作,他在自己管辖范围内建起最早的官办文教场所。清乾隆三年(1738年)对学宫改扩建后,定名“丹洲书院”,成为当时桂北、湘西南、黔东南交界区域的最高学府。明清两代从这里共走出过十二位进士、三十余位举人,堪称“开边地文教之先”。
   丹洲书院是典型的岭南三进两院的布局,被百年沙田柚林环抱着,青灰硬山顶的檐角从浓绿的柚叶间露出来,白墙带着风吹雨打的墨痕,墙根处还留着洪水过后的水印,透着一份与古城共生的岁月质感,把书卷气融进古城的烟火气里。
   院子里,木格窗上浅雕花饰的斋房,改作民俗展室,摆着侗族织锦、柚皮雕刻、清代学子的旧笔墨;木柱漆皮剥落的“明伦堂”,摆着旧案台,挂着孔子像,恍惚听得见旧日琅琅的读书声;藏书阁改做历史陈列馆,明代的城砖、清代县衙的印模、抗战时期流亡师生留下的旧课本,无声地讲述丹洲的过往。
   离开书院,不远就是码头,驳船停靠岸边。雨比来时略微大一些,江上烟雨蒙蒙。该是与丹洲告别的时候了,尽管心中依依不舍。这时,一位中年男人骑着摩托车上船,看得出他是岛上居民,正要离岛外出。
   我搭话道:“建一座桥,一脚油门就出门了,那多好。”
   他看看江水,又回头看看绿岛,沉吟道:“一旦有桥,再无丹洲。”
   他说得我心头一颤,瞬间想到了知县苏朝阳,也许这就是传承,几百年不变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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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以诗意而深情的笔触,带领读者走进柳州三江这片被时光温柔以待的土地。作者以脚步为尺,丈量了程阳八寨的古朴与丹洲古城的沧桑,将山水之美、建筑之奇与人文之厚重巧妙交织。作品从风雨廊桥的榫卯技艺写起,勾勒出侗族先民顺应自然、依山傍水的生存智慧;又借丹洲孤岛的选址之谜,道出古人避乱安居、守望文脉的深远考量。无论是寨中鼓楼的火塘青烟,还是古城书院的琅琅书声,抑或是岛上居民那句“一旦有桥,再无丹洲”的喟叹,无不透露出一种对传统的敬畏与对故土的深情。这是一幅生动的民族风情画卷,更是一次关于“守”与“变”的深沉哲思:真正的传承,不是刻意的封存,而是让烟火与书卷共生,于历史的演进中继续绵延。读罢此文,仿佛也能闻到那满寨的油茶香,听到那江上的晚归歌,在喧嚣尘世中寻得一方心灵安放的栖息地。【编辑:郭永涤】【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202606280013】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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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郭永涤        2026-06-27 17:49:08
  美文拜读,感谢分享。
副高职称,著述多部。
回复1 楼        文友:小猪她爸        2026-06-27 18:50:13
  谢谢老师留墨点评。
2 楼        文友:浩渺若尘        2026-06-27 18:43:38
  这是一篇融文学性、历史感与人文关怀于一体的优秀文化散文,既有工笔般的细描,又有写意的抒情。文章不流于表面写景,而是渗透着对侗族木构建筑文化、历史变迁、多民族共生文化的深刻体察。结尾的对话是全篇的点睛之笔,瞬间将游客的浪漫想象与本地居民对家园的守护之思并置,这种含蓄留白式的感慨,远比直白地喊“乡愁”更升格一个境界。
浩渺若尘
回复2 楼        文友:小猪她爸        2026-06-27 18:52:27
  三江县历史文化浓郁,这两处最有代表性,我用了两天时间走完这两个景点,原本想各写一篇,后来觉得写在一篇中,更有助于读者了解三江。感谢浩渺若尘老师点赞鼓励。
3 楼        文友:小猪她爸        2026-06-27 18:49:47
  感谢郭永涤总编精彩编按,解读到位,使小文大为增色。辛苦了,敬茶!
一本正经说胡话,嬉皮笑脸吐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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