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麻亮，于军就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了。怒气冲冲走出家门的时候，他完全忘记了八点半上班前大门才会打开。已经来了，他也不能回去。望着陆续有晨练的人回家，他开始沿着办公楼轮廓转圈、慢跑，看天空的颜色一点点变亮，晨光微红，云朵由粉变白，听鸟雀在树上叽叽喳喳，脑子里一遍遍默念找到局长后要说明的几个要点，把局里一而再，再而三的刁难打压表达出来，提出诉求。他没想过局长会说什么，也顾不得想他怎么说。如果他官官相护地打官腔，他就往上找，去找副市长，那位给自己当过顶头上司的老领导。
　　 于军实在是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才跑到机关办公楼来的。当初离开的时候，他曾暗下决心，再也不进这个楼门半步。现在，他不得不回来，来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起倒出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的话果然是对的。多少年来于军都抱着与人为善的想法为人做事，从来不跟别人争权谋利，只想按老爹教导的“规矩做事，本分做人”，哪想到还是有事找到身上，还是有麻烦接踵而来。
　　 他知道事情的根由，也知道是谁为什么要不断打压。他时常情不自禁地想，好多事情都是天定，都是遗传。当年父亲在农村就是这样被“整理”，现在又轮到自己了。父亲曾任大队长，相当于后来的村长。人民公社成立他从高级社会计转任大队长，整天就知道督促生产，检查种植，每到播种、浇灌、收割、打碾、犁地、冬灌的重要节点，成天摸爬滚打在田间地头，衣服上不是泥土就是汗渍。吴书记是坐办公室的。虽然大队的办公室很土，放电话机的桌子一条腿被张二愣子一个飞脚踢断用个木头绑着，盛材料文件的是口土改时留下的地主浮材大木箱，但毕竟茅草房也能遮风挡雨，能让吴书记保持一副精干模样。吴书记跟父亲差不多年龄，出身也差不多，优势是他父母双全，而父亲的父亲则在他年幼时就被马家军抓跑没了音信。吴书记身体单薄，面色腊黄，整天抱个膀子，一副病人样子，这也是每回在大队生产建设的重要关头分工时，父亲坚持自己到各生产队检查帮扶，而让他坐镇的原因。奶奶是个坚强而慈悲的老人，从小就告诉父亲待人要善，“害人之心不可有”，却少了句“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叮嘱。在她眼里，新社会是共产党天下，大家都在搞建设抓生产，哪里还有小人坏人。父亲从来不猜测吴书记眨巴着一双黄眼珠子，捋着几根稀疏黄胡须的时候心里谋划的是啥，他只是担心，书记该不是有什么病，别累倒在地头上，可就对不起一起共事的人了。
　　 没想到运动一来，吴书记一反常态地精神抖擞，脸上的黄色猛然化为冷厉、严肃。他揭发父亲的问题让县里以及部队派来的工作队同志觉得都够得上判刑了。有几项问题是父亲无法否认的：他没同意，大队长擅自同意把公家的粮食借给断粮的十几户社员，至今没能归还，破坏了集体经济；他不知情，大队长做主把村公田收获的萝卜玉米分配给五保户还有大队干部家属，等他发现，老婆已经把分来的粮食煮了，弄得他被动犯了错误，这是私分公家资产；大队长家一直有粮吃，跟他家的人口收成不符合，可能是通过什么不正当渠道贪占了公家的粮食；他思想有问题，经常跟各生产队的地富反坏右拉拉扯扯，说说笑笑……父亲不能辩解，全都承认，只是解释了两件事：家里有吃的，是母亲精打细算，夏天晾干菜、秋天收菜叶、沙枣，做饭干稠搭配，农闲时节吃稀的，把有限的食物均匀摊到每一天；公社干部或其他人来了就挤出些粮食来给他做碗干的好的，人走了家里人喝几天稀的。至于跟地富人员交流的事情，是因为大家都在一起生产劳动，有些事情讨论起来，只顾把生产搞好，顾不上分辨谁是什么成分。县里同志和部队同志坐在大队会议室争论了几天几夜，才对父亲做出结论：开除党籍，撤销大队长职务，退赔折价大约五十块钱的贪污所得。吴书记仍然是书记，对于过去经常到大队长家吃饭，接受大队长家家属做衣服的事情作出深刻检查，退赔了公田粮食折价款六块三毛八分。运动后期，上级派工作组复查，部队同志把父亲找去严肃认真地谈话：有的不能否认，没有的也不能随便承认。父亲才说，分公田粮食蔬菜是真，贪污库房粮食实在是被人做了假证明不得不承认的。公家的粮食有专门人员管理，自己怎么可能贪污得了。工作组又找作证证明父亲贪污的几个人，让他们拿证据，结果都说是猜测，因为他们家没断过顿，吴书记说他去吃饭每回都有面食，其实没有证据。工作组把情况汇总后，作出结论：贪污没有根据，私自分配公田粮食有据，开除党籍撤销职务处分有效，退赔六块三毛八分。运动结束的时候，从家里抬走用于顶账的缝纫机、天井上的木头等，又一样一样地被抬回了家里，缝纫机机箱肚皮上不知被谁踢了个洞，父亲找了块帆布刷油漆补上，嘱咐母亲过一阵再用。
　　 父亲遭遇的坎坷幼小的于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气愤于被人背刺而没有办法。路上见到穿着一双破布鞋走过去的吴书记，也只能对着他的影子吐几口口水。招工时拿审批表去找吴书记签字盖章，他阴沉着脸说让去找文书，文书又推到书记身上说没有他的签字不能盖章。最后这个章还是当公社秘书的表姐夫打电话到大队，让大队革命委员会主任带着村上的章去盖的。于军当时想着，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问问吴书记，过去跑来家里吃饭，咋能以此判断这是贪污的粮食，既然知道是贪污的粮食做的饭，你咋还吃。没等他有这个机会，吴书记就病死了。于军听父亲轻描淡写地说吴书记死讯的时候问父亲：“你不恨他吗？”“恨啊，他是最没良心的人。不过人都死了，恨也就结束了。算了，他才刚六十就死了，好日子没过过几天，也够可怜的了。”父亲说着，目光看着遥远的田野。
　　 于军没想到自己会跟父亲一样，会被人迫害、诬陷、打压。不知不觉间他继承了父亲的许多习性。耿直、简单、实干、干脆，不知道拉关系，也不知道经营人脉。他从基层工人被选拔到机关得到了领导青睐，但他却没有去把青睐自己的领导关系好好维持一下。不知道走动，也不去送礼，请客更不在他的意识之中。只想着把工作干好，很少去看领导的脸色。只记得父亲“规矩做事”的话，没想到社会变化之后，还得灵活做事，得在领导意思下办事。虽然多数领导有规矩，可这次他遇上的领导却没规矩，几次要他为老乡开口子，明目张胆地叫他给自己的表妹做假档案。这是超越于军认知的事情，所以他断然拒绝。
　　 拒绝领导容易，受到打击及时。正好局里提出了单位分流、改革的精神。作为主管人事劳动工资的部门领导，于军头一天还在做着全处职工的分流方案，第二天就被处长标定在被分流的名单上。处长格外“青睐”他也是有原因的。因为于军的耿直与不妥协态度，直接影响了处长与一个承包商低价承包单位食堂的计划。几次讨论，都是于军直接反对：先把承包商过去欠下的承包费交纳清楚，再说下一步承包的事情。在权力观扭曲的时候，一些正确的意见往往被忽略，大多数人则把头埋在沙子里装看不见，使得那些明目张胆的谋划能够得逞。得知上级领导有针对于军的意思，处长顺势推波助澜，搬开影响既得利益的障碍，把他往发配路上推得更远。
　　 分流，于军被派去二级小单位当主官。这是个经营困难的单位，前任正副主任分别采购的大量物品销售不出去，硕大仓库里堆积如山。职工人心涣散，有关系的早在他来之前就调出，剩下的各怀心思。于军从处级岗位被调整到科级岗位，贬低发配十分明显。跟他一起被贬的还有他的几个下属。因为他们都认为他们的领导做得没毛病，而且人品过硬。处长找他们谈话，明里暗里让他们揭露于军主政时的问题，结果所有人都说于军的好，没一个人找出问题来。他们被一起派到新单位来，反而兴高采烈，纷纷给于军宽心：“领导放心，无论在哪里，我们都是你的兵。虽然现在单位困难，经过大家努力，一定能改变面貌，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失望去吧。”于军望这些忠诚肯干的部下，满是愧疚：“对不起，让大家跟着我受牵连，或许还要影响你们的进步。”原来管劳动工资的刘干事说“我们到哪里都是干活的，跟着好领导才能干得舒心。就是他们不把我们送出来，我们也不能在原单位干了。”“既然大家有决心跟着我干，就让我们一起努力，群策群力把这个单位干出个名堂来。”于军望着众人，感激地说。
　　 于军先是在单位找每个党员谈话，又找骨干谈心，让一起过来的同志分别联系一些职工做思想工作，很快大家统一思想，制定出解决积压商品的方案。在征求大家意见基础上，作出了按商品销售价30%作为销售奖励的决定。他把经过党支部讨论形成的意见提交局里审批，局长把他找去谈话，问清处理积压商品的压力，同意他们在这个基础上提高5%奖励基数，以尽快取得成效，又提出稳定职工队伍，发挥骨干作用的具体要求。于军突然想到是不是可以公开销售方案，让局里所有人都参与到奖励销售的工作中，谁推销谁提成。局长听后稍一琢磨就同意了他的意见，让他回去重新形成完善的意见，报局里批复。虽然在局里审批中受到那个针对过于军的副书记阻挠，但还是在局长的坚持下通过了这个方案。由于奖励幅度大，积压几百万的商品在短短一个月内基本处理结束，剩下不到十万的物品，因为样式过时，于军提议作为局里的捐助物品送到对口支援的乡村地区。这项工作的圆满完成，让于军进入局长视线，局长对过去对他的处理有了反思，从侧面了解到处里局里有些人针对他的原因，对他的工作更加肯定。一个干部，从上位被贬低下来，不气馁，不消极，积极地处理前任留下的问题，证明他有过硬政治品格和管理能力。
　　 正当于军意气风发带领渐渐有了凝聚力的全体职工建设单位的时候，局长高升去了市里任副市长，原来的副书记成了单位的书记，从市里空降一位干部任局长。新领导调整期间，书记给新局长建言，把于军调整到远离市区的绿化园林站，说他在原单位搞过政治思想工作，加强一下那里的政治工作。局长不明就里，不好驳老书记面子，又想单位级别相同，也就没太在意，没有否认他的建议。于军听到这个消息，知道他的劫难还没过去，针对他的打压还在进行，一股愤懑之气塞满胸腔。机关通知得非常紧急，早上通知，下午报到，让他去新单位担任书记兼副站长。中午他没回家，给家里打电话说外地来人接待，其实是待在办公室收拾物品，同时思考今后该怎么办。既然被如此打压，以后在这个城市还有没有路可走，该怎样走下去。当同事们知道他又一次被发配，群情激动，纷纷为他打抱不平。于军此时反而平静下来。他安慰众人：“没什么的。作为党员干部，永远是一块随时都可以搬运的砖，组织把我放在哪里，就把那里的工作做好。”又说：“再说，领导一直是照顾我的，职级待遇没有改变，只是工作岗位的变化，这是在培养我、锻炼我、考验我呢。”大家见他云淡风轻，以为他真是这么想的，也就不再激动，回到工作岗位上去了。
　　 于军跟机关干部科长的车到新单位报到后，才知道这次的发配是多么恶毒。单位距离市区五十多公里，在一片荒凉的丘陵中间。说是绿化园林站，实际正式工作人员才十三个，其他都是临时工。站长长期患病，基本不到单位，在职副站长是位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据说是原来机关工会的干事，没地方安排才被派到这里。路上干部科长有些同情地对于军说：“我都不好意思送你报到。如果有关系，赶紧找一下，这个单位实在没什么干的，现在这里的人都是养老或者挂名养老的，一半人都没在单位上班。干活的都是那些临时工。”
　　 于军淡淡一笑：“感谢组织关心，我也跟着来养老吧。”
　　 “不，我知道一些内幕，现在的局长不了解情况，你可以去反映一下，也可以去找一下副市长，换个地方吧。树挪死，人挪活的话是有道理的。”
　　 “谢谢，我知道了。”于军在单位报到完的职工会议上简单表了个态就跟着干部科长的车子回了家。在家想了半晚上，觉得干部科长的话确实有道理。再这样被打压下去，没完没了，不是回事。想到从书记开始找他给自家人调工资、搞假档案遇阻，到处长勾结承包商从单位经营网点中牟利被拦，然后就被一步步打压至今，心想朗朗乾坤，怎么还能容许这样的宵小之辈横行霸道、掌控权力，如果第一次被“分流”时就向上级反映那些人的违规事实，不给他们排挤的甜头，与那些错误言行进行坚决的斗争而不是想着息事宁人，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想着就睡不着，既痛恨那些人无底线的卑劣，又恨自己关键时候的软弱。想着就愤怒起来，翻身就往办公楼走。有些事不想没事，一想就越发严重起来，也越来越生气了。不计较的人遇上计较没完的人，能不计较吗？以德报怨，怨恨变本加厉，这怎么了得！看来，在善良与邪恶之间，只有斗争才是出路。妥协，或者忍气吞声，终究是没有出路的。
　　 于军看见局长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过来。他是在局长上任见面会上认识的。
　　 “局长早上好。”等了半天，于军憋着的那口气已经被自己消化得差不多，看见年轻的局长走来，他声音洪亮地问候。
　　 “早上好，你是--”局长显然记不得他这个边缘单位的小干部。
　　 “我是原某某单位主任，昨天刚被发配到绿化园林站的于军。”他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
　　 “噢，于站长，发配？”局长疑惑地望着于军，重复了发配二字，似乎一下没明白过来。他看了下腕表，好似是有安排，却没有拒绝。
　　 “是有点事向领导汇报一下。占用局长一点宝贵时间。”于军挤步上前，面带微笑。
　　 “走，到办公室。”局长在前，于军亦步亦趋。进了办公室，已经有局办秘书跟进来倒水。见于军跟进来，拿纸杯给他也倒了一杯，然后轻声对局长说：“9点那个会，还按时召开吧。”
　　 局长点头：“按时召开。”转头对于军说：“给你半小时。”
　　 于军坐在沙发上，不慌不忙地答应：“行，十分钟就够了。”
　　 于是他把自己从原单位被“优化”，再被发配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最后说如果局里没合适的单位，容不下他，请局长给他推荐个去处。他的情况副市长了解，请局长多了解一下，给予妥善处置。
　　 局长听完于军的叙述，半天没说话，脸上颜色变换了好几个来回，才略微平静地说：“行，于军同志，你的情况我不太了解，这次调整是老领导提出的，我没有表态。你先回去，我了解一下情况答复你。如果真如你所说，我想办法给你推荐个地方，一定让认真工作的同志有合适的岗位发挥作用。”
　　 于军听到局长的答复，又提了个要求：“现在把我安排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每天公交来回得两个多小时，要用单位那台破吉普，油费一个月就得上千。单位穷得叮当响，局里还得拨些经费，才能运转得开。”
　　 局长看了下腕表说：“行，开会时间马上到了，你说的事情，完了一起答复。”于军起身说：“好的，我回去静候答复。”看到领导的态度，他早先的愤怒早就烟消云散了。
　　 突然传来一阵汽车轰鸣，于军顿时从梦中清醒，睁眼辨别了一阵才知道人在床上，神志竟然趁着黑夜穿越往昔几十年，害得他神经紧张地出了一身汗。心想都退休好几年了，怎么还能回忆起工作中的事情，奇怪。现实中他是受过一些打压，但没梦里那么险恶，他一直工作在市区，基层锻炼五六年后又被调回机关，负责一个部门工作。而那些打压过他的人，早就四散各地，了无音讯了。
　　
　　 2026年5月12日星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