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散文是什么?(散文)
一
提出这么一个问题,可不要说去查一下“文学概论”就知道了,定义不重要,关键是我心中认为散文是什么。
做小孩子的时候,我们曾经也发问——人是什么?眼界让我也给出了答案:人是会吃饭会干活的动物。这是很靠近书本上给出的正确答案的答案。不要说这样的发问是很幼稚的,有人说,提出一个问题,比解决掉一百个问题还有意义。人是什么?德国人康德这样问了,于是这个问题就成了一种哲学的终极追问。从此,探讨“人是什么?”就构成了哲学的核心使命。
还是要说“人是什么?”生物学的角度说人就是动物。社会学看,人就是劳动的产物。从宗教角度看,人是神创造的生命体。这个说法,我只相信人的高贵似神一样,并非来源。也就是说,不同的角度看,人就有了不同的定义,或解释。其实,散文也是如此。
散文,是文学的一支,是和小说、诗歌、戏剧等并列的文学表达方式。这种界定并不错,关键是我们只是了解了这些,远远不够,因为我们只能在“文学概论”里停留,属于文学的入门认识。定义,是让我们不能偏离,而创作散文,就让我们不断思考散文是什么,我们会根据自己的创作,对散文进行各种解释和描述,可以没有外延,但一定会接触到较为深刻的内涵。任何一种艺术,只要去体验感受,便有了生动性,否则也不会跟我们产生联系。
其实,读几篇散文而不写散文,是不敢谈散文是什么的,写得少,也不敢谈,常常不及要害,只摩挲个皮毛。我年轻时,就写过几十篇散文,也是出于模仿和冲动,只觉得散文是可以自由表达的东西,只记住“形散而神不散”就可以下笔了。退休了,上了“江山文学网”,至今写了近千篇散文了,用了8年的时间,不敢说有经验,但我敢说我有心得。
二
写散文,是想好好说话的冲动。写小说是想讲故事的冲动。提笔写散文的初期,我在努力让自己学会说话,学会和自己、和别人聊天。这种状态,并非是下定义可以说通的东西,更多的是体验性。给我最大的写作境界是,我要与读者说话,与亲友说话,甚至是要和亡故的人说话,这一点,在现实中,只能自言自语,而写作散文时,完全可以将亡故的人复活,仿佛故亡的人是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更适合与故乡对话。故乡还在,我跑到故乡的外围山上,但我喊不出“故乡,我来看你来了!”也喊不出“故乡,我爱你!”但我在纸上,却那么自然地呐喊,那么放肆地表达要拥抱故乡的情感。我觉得,其中的冲动,一定有乡愁在左右我。所以,我不断捕捉故乡的风物人事,这些东西已经离我而去好多年,但我依然可以唤来与我说话。我要和风景说话,这些说话,变成了描述、叙述、感悟、赞美,以至于提出假设,让风景随心而变,尽管我不知为何如此,但我觉得可以让我获得一种难得的互动状态,因此,散文里的风景,不会是面目狰狞的,所有的风景形态,都变得和我很亲近,也不舍得破坏了风景的样子。我明白,不是风景冲动,而是我在风景面前不能自持了,这样的创作感觉,让我得到了不去动笔的人所体会不到的满足和得意。人说,冲动是魔鬼。如果换一种冲动的对象,冲动就是激情,冲动变成文学,就是跳跃,哪怕就像麻雀跳跃在一片空地,都是欢呼雀跃的样子。
在我的很多散文里,都写到了亡故的父母。有时候,是因为有些故事或生活细节触发了我去写父母,我写《行孝》这篇散文,便是随同朋友张志骏一起去内蒙古,他带着老母亲观光,我羡慕,更妒忌了。我却再无这样的机会了,哪怕叫一声“妈”,都不敢,生怕这个称呼后面要使我必须对母亲行孝,不是不愿,而是一切皆无可能。我第一次体会到这个想法的残酷性。我曾从草原上采一朵叫不上名字的小黄花,战战兢兢给志骏的母亲插在花白的发髻上,眼泪刷地一下涌出,我那时在笑,笑出的泪,到底是什么滋味?我在散文中仔细咂摸,我是把别人的母亲当成了自己的母亲,这短暂的瞬间,我有了痛彻和幸福的双重体验。散文是最合适表达细节的文体,离开散文,细节的体验就悄然遁去了,口头上复原,也只能是大概,很模糊。那时的天苍苍野茫茫,成了我抒发对母亲怀念的苍茫背景。这些细节,假如我面对活着的母亲,我说不出,呈现在纸上,哪怕母亲并不认字,她只要看着那些文字笑,我便知道她懂得了。写作的时候,眼泪在眼圈滚动,溢出,键盘一边摆着纸巾,一直到写完,纸巾用了好几张。我需要这段悲伤,没有悲伤,我的散文就不能有骨头了。悲伤会化为骨气的。很多写父母的散文,都是在一种情绪冲动里完成的,我不知文章质量怎样,但我知道我给了文章以情感之水。有人说,好的文章,首先要感动自己,其次才能感动别人。信然。首先我做到了感动自己,哪怕是冲动,也是感动的一种形式。作家刘亮程说:“散文是聊天,喧荒。”“喧荒”是西北方言,是喧闹,大声说话的意思。他特别指出的是一种方言乡语,表达的是恣肆释放的含义。就像信天游,不那么扯着嗓子喊,就没有味儿了。我想,散文的这种“喧荒”可能就是散文表达乡愁的最佳载体和方式。现代文学评论家闫纲说“散文是同亲人谈心”,这说法可能是个局限,但从散文的写作实践看,几乎没有一个作家笔下没有亲情故事,可以说,散文的创作,首先要学会和亲人说话,说好了再说给别人听,我觉得这是中国文学的一种精神,想想朱自清,我们为什么喜欢他的《背影》,可能就是喜欢他对亲情的深刻感悟和理解。那个背影的再现,并非一个故事的高潮,但有多少人在心中涌起澎湃的波浪。朱自清自写诗转向写散文,《背影》就是开篇之作,写于1925年,却成为跨越时代的经典。
三
散文,是什么?是一个人在创作自己的《圣经》。可以说,在文学的坚守者心中,散文是比《圣经》更让本人具有思想的经典。而且这样的经典,是独一无二的,不必照本宣科,不必万众一声,发出的是自己的声音。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出于我对《圣经》来历的一些了解。凡成为“经”的,无一不来自文学,例如,最古老的《诗经》就是文学诗集。西方的经,也无一例外。
《圣经》出于希伯来文kethbhim,意为“文章”,后衍意为“经”。《圣经》里有两部分明显具有文学的特点,一是有很多描述风景的章节,经文多是从自然景象中获得的感悟。二是从微小事物中领悟道理。例如,耶稣曾拾起一块废弃的马蹄铁,用它换取了一捧樱桃,最终在荒漠中解决了自己和门徒的饥渴。这样的故事,包含着寓意,不是以物易物,而是告诉人们,很多时候,是可以间接地解决问题。《圣经》是去收获思想的,思想往往来自于生动的风景和不起眼的细节。
我记得,评论家李建军给闫纲的散文集《三十八朵荷花》作序中有一句话:“他的散文就是从心灵的圣火中生出的莲……”莲,是佛家的象征性符号,是佛教的经;是《圣经》里“圣洁”的思想。如果一个散文家,心灵中没有“圣火”,永远不会长出“莲”。圣火,就是散文家始终怀着的对生活和世界的热爱,是温柔的火焰,是善良的托举,是永恒的经,是能够净化一切春恨、夏烦、秋怨、冬苦的佛尘。如果一个人的散文,生出的是杂草,那只能把印刷的文字重新毁掉打浆。哪怕是一根杂草稗草,都会害了一篇一书的美好,杂草和莲朵,永远不能并立并存。一个散文家的任务,可以说就是让笔下生出一朵朵干净无染的“莲”,这些“莲”,就是散文家捧给读者的经,这才是圣经。我相信,“莲”的干净,可以代表正确、正能、深刻,如果散文里没有一朵“莲”,那就不值得去翻看了。
我还记得老作家孙犁谈散文创作的一段话:“回顾早年的事,就像清风明月,一切变得明净自然,任何感情的纠葛,也没有,什么迷惘和失望,都消失了。”没有人在世界不遇到迷惘、纠葛甚至是失望,但在散文的表达下,都要改变,这些改变不是去哭诉,获得别人的同情,而是以带着情感和思想的文字使其变成了尘埃,抹掉这些尘埃,获得的就是“清风明月”般的明净。可以这样说,一个散文作者的怨气戾气还没有抹掉消散,他的散文就没有“明净”可言,假如承认散文的美好境界是这样。作家迟子建说,散文里可以有哀愁,但看能不能将个人的哀愁,转化为对自然、生灵、世事的悲天悯人的情怀。我觉得很深刻。也就是说,作者要从哀怨中去捧出那朵圣洁的“莲”。如果没有这朵“莲”,散文写得再怎么文通字顺,都是残品废品。就像我们观赏一座池塘,其悦目的就是池中的莲,塘边的石头草木,平静的池水,都只能是陪衬,而非主体。陪衬的东西可以粗糙,可以不美,但被“莲”给赋予了美。因此,凡是靠近了莲,都有了美感。
一个散文创作者,也不外乎是从风景和细节中去寻找创作灵感的,风景和细节,要在散文里变成有价值的东西,就是要去提炼精髓,最好是求出不同于别人眼中的趣味,否则,就是拾人牙慧,或者人云亦云,没有了可看的价值。我们读大家的散文,往往是获得阅读的惊讶之趣,甚至于喜欢他的叙事、描写、抒情风格。即使写风景,也并不在于风景本身的美感,这是表层的东西,起码是为了看着顺眼舒心,重要的是作者的细腻的情感,跳跃在风景上,独特的魅力给风景以特别的质感,深刻的思想让风景有了灵魂。某些细节,可能不经过作者的情感加工,就不会释放出具有的经典意义。就像我们知道的作家史铁生,曾提出“站在悬崖边上”这样一个细节。一个善于创造经典的作者,一定会开发出多种散文意象和意境。可以喻为人处于极端的困境,于是有了生命力的思考:是沉溺与消沉,还是调整心态,找到面对的办法。当然,重复曾经的“回头是岸”则是让思想落入窠臼,便没有了新颖的生命意趣和价值。史铁生说:“苦难既然把我推到了悬崖的边缘,那么就让我在这悬崖的边缘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下的流岚雾霭,唱支歌给你听……”苦难和悬崖,当无法回避的时候,他是将苦难的边缘变成了一个抒情的平台,构筑起自己乐观的生活前景。跳过去,可能是一种选择,而一个在轮椅上度生的人,跳不过去,就把悬崖外的世界看成是风景,为之而歌,为之抒情。所谓的“流岚雾霭”,不是障碍,不是遮挡,而是当下的世界呈给我们的别样风景。
我的散文,在我的风景和故事面前,我懂得了应该输送给这些以灵感,是处于我当时当下的思想的加持。如果一味地表达那些毫无正能量的思维批判,我觉得无法让我找到自己的经典,我的经典,就是要支持我前行。评判可以让人的思想转向,但驾驭不好,就是给自己制造并不断加上藩篱和躯壳,容易使自己作茧自缚。散文是文学,文学的终极意义在于感召人,影响人,一篇散文,在发泄作者的情绪,是无法感召人的,如果试图影响人,那就看《诗经》里的某些篇章,如《硕鼠》,那是激起强烈的爱憎,进而影响读者,树立正确的价值观。风景的价值,首先在于欣赏,而不是挑剔;其次是给创作者以生命力量。我想,一个坚持散文创作的人,一定会在自己的作品里,不断积累这种能量,而不是无端地消耗能量。消耗能量的散文,也消耗了作者的生命。
四
散文,是一种修养。写散文,就是给自己上一节节的修养课。可能写作散文的人,有着各种目的,练练笔头想入门者有;阅历丰富者想写成一本书,留作人生传记;或者爱好这种文体,写着写着有了成就,以此为资本加入作协……这些想法,不可否定,作为爱好,需要不断增加爱好的价值。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一开始更多考量的是打发时间,让文字陪伴着我的退休生活,丰富自己的人生。
写到今天,回顾创作历程,我觉得我是在做一场人生修养。其实,这个观点并非我独得。相比,散文之于其他文学样式,例如小说和戏剧,几乎不允许作者说与故事和剧情无关的话,散文则可以更多地让作者说出对故事、事件的看法和评价,更考验作者的思想认识水平的高低。美学家朱光潜说文学是用来“怡情养性”的。老舍、萧红、韩少功等作家也有相同的看法,文学是人学,人学就是修养学。
我曾前往菏泽看曹州牡丹园,牡丹花期已过,园内几近凋敝,第一感觉就是钱白花,很扫兴。生出腹诽之词,好在未出口。但我寻寻觅觅之时,在天香阁的背面却发现一溜窄园子,正有牡丹开。不知其名,便问园内干清洁的大妹子,她说,叫“绿幕隐玉”,是高贵品种,专为迎嘉宾。我知道她这是怕我失望。蹲下细观,花形如盘,如杯,包裹很紧致,花色为绿,是我从未见过的“异种”。写作《牡丹园中行》,让我有了整理情感的机会。这不是扫兴,而是赶上了牡丹“留白”的嘉日,牡丹争奇斗艳是好,一花独放岂不更佳?很多时候,我们并未正好赶上人生的某些机遇,但并非是慢待我们,可能是留给我们更多可能出现的契机。古人说:“物来顺应,事过心宁,可以延年。”“事过心宁”与“事过而燥而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境界,如果不是捕捉了这个细节,赶上一个尾声,听到园中人有点安慰我奉承我的话,我怎么可以看见这么美妙的奇花绝景!我就是看了满园的牡丹,能得到只看一朵牡丹的好?写作散文,让我梳理了烦躁的情绪,赶上一个尾声也感到幸运。进而想,即使园中已无一花,眼睛空洞,那岂不是让我从无花处看有花开?真的,一花凋零,荒芜不了整个春天。一朵仍在,那是送给我春天不去的顽强。即使一朵也不开,还有满园的绿。人生不必为没有赶上而后悔,赶不上尾声,也不是缘分不及,而是让我再寻一个开始。斤斤计较于一次眼缘,本身就是为难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