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高迁古村,老宅深处人家(散文)
浙江省内著名景区神仙居的北面,有一个古村,光听它的名字就让人觉得喜气,想赶紧去看一看。
村子就叫“高迁”,一个古村落,是江南吴氏的一个聚居地。
起初,这支吴氏族人住在距现址北面约一公里的地方。但那里地势偏低,常遭洪水。元代时,浙东副元帅、怀远将军兼仙居县尹吴熟带领族人迁到现址。村里人说,由于此地地势偏高,阡陌纵横,所以当时取村名为“高阡”。后来,改为现名至今。
这个自带喜气的古村,也带来了祖辈传承下来的“崇文重教、耕读传家”家风,历史上科举获功名者众多,还有一批富商大财主。他们留下了一大批古建筑,俗称"三透九门堂",其中明清时期古建就有二十六座之多。新德堂、思慎堂、崇德堂、省身堂、慎德堂、积善堂、日新堂……听上去就满是儒家修身齐家的意蕴,承载着这个家族深厚的文化底蕴。
进村之后我才明白,这些堂号背后的宅院长什么样——“三透九门堂”是大家族聚居的大型合院式民居,其中的“三透”指沿中轴线前后三进,而“九门堂”原指每进有正门加东西侧门共三道,故而整个三进合起来共九门,后来也泛指院深屋广、门堂众多。
高迁的这些“三透九门堂”,厅堂之间有个大天井,后堂背后还有个小天井,通风采光效果好。相邻厅堂与两侧厢房呈四合院式,设环形檐廊,在院内穿行,晴不晒太阳,雨不湿身。
我沿着檐廊一间间走过,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三透九门堂”。走在这样的厅堂里,何止是不晒太阳不淋雨的惬意,还有精美的雕饰让你赏心悦目。我在游览的时候,最为关注的是梁柱间的牛腿和厢房的花窗。
牛腿上雕刻的瑞兽吉鸟,多是传统的狮子、鹿、凤凰、仙鹤,但风格会有所不同。如大多数牛腿上的狮子占据木刻的整体,形象憨态可掬,可新德堂的牛腿却以回纹为主,狮子很小,显得很低调。
日新堂正堂中间梁柱上牛腿也刻的是狮子,但两侧柱上却分别是南极仙翁骑仙鹿、老子骑青牛,寓意福寿双全、紫气临门。
牛腿上一般都刻有花草,甚至有起陪衬作用的其他鸟兽。牛腿上部的托木上,往往刻有人物故事。配合上雀替和斗拱上的花草等雕饰,真是方寸之间,尽显精美与繁复。
而厢房的花窗,则显得十分的精巧。有的花窗饰以常见的回纹、万字纹、海棠纹等,有的在格条栅中嵌入吉祥的花草、蝙蝠等,尤其,高迁人似乎特别喜欢在隔扇中嵌入团图,从中可品味出屋主人的志趣,有的甚至可探寻到屋主人的家世。
如新德堂由吴洪标、吴树哲父子建于清嘉庆年间,他家是乡绅、富户。屋内有四块花窗,在一排排的福字纹正中,分别嵌入福、禄、寿、喜字样的团图。
又如思慎堂的西厢房的花窗上,十个“喜”字错落有致地分布,寓意喜从四方来;正堂两侧的花窗为八卦的纹饰,中间嵌福字团图;其他还有剑、戟等古代兵器。屋主人是个练武世家,屋内出过多位武举人。“思慎”二字,寄托了屋主人学而思、思而行、文武双全、报效国家的情怀。
又如积善堂、日新堂、永庆堂,它们三幢连体互通,都是著名盐商、大财主吴熙连所建。它们的牛腿、花窗也都极为精美,甚至有的花窗隔扇上直接刻着诗句,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等,体现了屋主人虽富甲一方,却不忘以诗书润心,“贾而好儒”的品格与境界。
欣赏高迁古村这些“三透九门堂”的牛腿、花窗等雕饰时,还不要忘了注意它们的天井。这些方方正正的大天井,地面都用精选的鹅卵石铺设,大都还拼出漂亮的纹饰图案,这被称为“石子门堂”。村里石子门堂最为精美的是慎德堂。
慎德堂建于清嘉庆年间,建造者为吴树凤与吴熙河父子,堂名取自《论语》:“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这幢宅院是高迁文气最浓的古建之一,为典型耕读传家的乡绅宅第,正堂挂着“中书第”匾。它的牛腿、雀替和花窗也是精雕细琢、美不胜收,几乎所有的隔扇上都是漂亮的花窗,而且似乎汇聚了前面所提及的各种纹饰,包括八卦图、诗句等,将祈福纳祥的民俗寓意与诗书传家的儒雅气息融于一堂,仿佛一部木刻的家族教科书,无声诉说着屋主人对道德文章的尊崇与向往。
可相比而言,它第二进天井的石子门堂,有人称是仙居地区最为精美的。这幅“双狮戏球”图,最外层是连环铜钱图案,寓意财源滚滚;第二层有一只蝙蝠、两只麋鹿、两个石榴、一朵莲花和一个寿桃,寓意福禄双全、健康长寿和多子多福;再往内还有卷草纹、宝相花图案,中心的图案呈八边形,居中是双狮戏球。
围绕双狮,八角形的四个角上有四只蝴蝶,寓意耄耋富贵;双狮的外围顺时针依次是香炉、犀牛角、扇叶、聚宝盆、书卷、宝葫芦、扇叶、画卷等八样吉祥宝物图案。如此构图之精妙、寓意之丰富的石子门堂,真可谓巧夺天工,令人叹为观止。
高迁古村如此气势恢宏又精美雅致、匠心独具的古建筑群,是不是值得前来瞧瞧?我因头天晚上入住在距此十公里的皤滩古镇,所以上午八点前就进村了。可我这并是算早的,村南的停车场已经停着载旅游团队的大客车,来村里的游客络绎不绝。
人们走村串巷,走进这些“三透九门堂”,欣赏到了它们精湛的雕刻艺术,及其包含的传统文化,也可以感受每幢古宅院里,曾经人丁兴旺、柴米油盐里的岁月安好。
在这些宅院里,还有见证吴氏科举成绩的东西存在,那就是历经百年岁月依然贴在壁板上的科举捷报。
在高迁多幢古宅院正堂的壁板上,至今还贴着清代留存下来的科举捷报,据说有五十多张,其中有十多张字迹尚清晰可辨,如思慎堂就有六张。
一张张捷报,纸张斑驳脱落,字迹也多不清,但它们无声诉说着这个家族耕读传家的荣耀,也让我们这些访客得以触摸到古时高迁村人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的历史痕迹。
村中还有十多口古井,其中在崇德堂后小场坪上的那口,用四块石板方方正正地围着,石板的内外都刻着花草和人物故事,井水还是那么地清澈。
最让我感慨的还是畴德堂后天井里的那口泉井。泉在院内为私井,水却流到了院墙外的水池,供村人公用。那天我逛到那里的时候,几位村妇正在水池的条石上洗东西,洗衣的、洗菜的各在不同位置,因为水池用石板分成了三部分,饮用、洗衣、洗菜分开。我走进院内,见到住在屋里的两位老人,夸赞他们家先人的德行。
畴德堂是吴氏三十一世孙吴熙贤所建。他有八个儿子,可房子没建成他就去世了。吴熙贤的妻子贤惠能干,向八个儿媳借私房钱才最终将房子建成,故而这座宅院也叫“八份头”。“畴德”取自班固的《西都赋》:“士食旧德之名氏,农服先畴之畎亩。”意思是:读书之人要勤奋,笃行先贤圣人之德泽;农桑之人要勤耕,致力耕种祖辈留下的田地。
从高迁的这些宅院里走出来,“德”“善”不单是堂名里的字,还是融入了村人的生活中,崇德、慎德、积善,不是装饰门面的附庸风雅,而是要真的照着去做,高迁吴氏的品行值得人们赞誉。
这些宅院的前后,还分布着大大小小的水塘。最大的是月鹿河,它东西走向,将村子分成上屋、下屋两个片区。“月鹿”之名的背后有一个传说:中秋之夜,皓月当空,河水清澈倒映明月,村民坐在河岸赏月、闲谈。忽然一村民惊叫,指着河中,人们看过去,只见河中一头“梅花鹿”自西向东奔跑,到了河东头就消失了。其实,这只是云影变幻的倒映,但由此村人便称此河为月鹿河,其中“鹿”也喻“禄”,寄托了吴氏对族人读书入仕的期盼。
然而,最为奇特的是,在月鹿河南边,有七口水塘,竟然呈北斗七星的布局,它们依次就叫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合称“七星塘”。另外,村里还有七处土墩遗迹,合称为“七星墩”,故而高迁也被称为“北斗七星村”。
高迁人让七颗“星辰”宿在村中,既是生活用水的需要,也借星象祈求村落安宁、人丁兴旺。
在高迁古村,徜徉在石板与鹅卵石铺设的村巷里,欣赏着这里古建的气派,也感受这里的文化底蕴,我发自内心觉得此行不虚,一个字:值。可更让人欣喜的是,这里的老屋还大都住着村人,或者辟为文化展馆、工作室等,村子以鲜活的形象呈现在人们眼前。
那省身堂内的“仙居彩石镶嵌艺术展”,让人欣赏到了由玉石等镶嵌出的一幅幅华美作品。仙居的镶嵌艺术历史悠久,史料可追溯到北宋,梅尧臣有诗:“括苍黄石屏,树如浓墨写。根深称条叶,生意绝潇洒。”
折桂堂被辟为“仙居花灯美学馆”,展示的各色花灯,精彩纷呈。从馆内介绍可知,仙居花灯起源于唐朝,制作材料多样,彩灯种类丰富。在古宅里挂着这样的花灯,老宅衬着灯,灯也点亮了老宅,看着就舒服。
村里还有本土摄影师吴为的工作室,所展照片呈现的都是村里人的生活。而那石子门堂最为精美的慎德堂里,不仅设有“石子门堂艺术研究展”,而且还有“科举捷报档案展览”“契约文化展”。
高迁人,如此精心布置这些展览,不单是为了留住老房子的壳,更是要让古建不再是冰冷的文物,而是活了起来。高迁人这么用心,却不收一分钱门票,这份敞亮和厚道,比那些精美的牛腿和花窗更打动人。
在这样的村子里闲情漫步,能不流连忘返?不过,我还是依依不舍地回到了村口。来时急着进村,没有太多留意村子的东门,此时才注意到这里其实是村里的一个风景幽绝处。
这里树木葱郁,遮天蔽日。一口方塘在东门前方,一条小溪从塘与门中间穿过,溪水潺潺,三座石拱小桥跨于溪上。东门是一座砖木结构的二层门楼,门板和窗棂上的万字纹,叫“万字不到头”,是高迁人盼着福气、日子都绵绵不绝的意思。门前的两只石狮子,守着这道门,也守着这个村子。
我站在跨溪的拱桥上,再次回望一眼高迁古村。古村安静地躺在山水间的这片平畴上,高迁村不仅村名起得好,高迁人的日子也过得踏实又精彩,配得上“高迁”两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