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我随部队到当年福山县刘家夼海边驻训打靶，二十余天借宿在村民家中。村子背靠大海，民风淳朴，村里两位生产队队长的往事，几十年过去依旧刻在我的记忆里。一户一队队长接连生下十个儿子，一户三队队长足足养育十个女儿，当年这件事在整个福山县家喻户晓，也是七十年代末基层推行计划生育时，极具代表性的两户困难家庭。
　　 一队队长一辈子心里有个执念，总想凑齐儿女双全。前面接连六个孩子全是男孩，身边乡亲都劝他知足，生产队有男劳力就能挣工分，日子勉强能撑，不必再冒险生育。可他始终不甘心，执意要再怀一胎，盼着能迎来一个小姑娘。等到第七胎，妻子的肚子异乎寻常膨大，全村邻里看了都笃定，这一胎必定是女儿，夫妻俩整日满心欢喜，日日期待。可孩子落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一胎竟是罕见的四胞胎男孩。前面六个儿子，加上新降生的四个，家里整整十个男孩，队长当场头昏目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那个年代农村生计全靠生产队工分，老一辈普遍觉得男性是田间主要劳动力，村里搭建土坯房花销低廉，早前队长省吃俭用，已经为六个儿子盖好了四间简易住房。凭空多出四个儿子，往后吃饭穿衣、读书求学、置办婚房、成家立业，层层重担瞬间压在了一家人肩头。不少邻里好心劝说，提议把刚出生的四胞胎送给家境宽裕、无子嗣的人家寄养，以此减轻家中负担。但队长看重骨肉亲情，说什么也舍不得送走任何一个孩子，咬牙许下承诺，就算往后日子再苦再难，十个儿子也要亲手拉扯长大。
　　 隔壁三队队长的执念截然相反，受传统传宗接代观念束缚，一心想要一个儿子延续家门香火。旁人时常宽慰他，女儿长大出嫁无需置办婚房，家庭负担会轻很多，不必执着于生男孩。可他始终钻牛角尖，一胎接着一胎生育，每一次都满怀期待，可命运偏偏不如人意，接连十个孩子，全部都是姑娘。一九七九年，山东省计划生育政策逐步收紧，刘家夼村被县里划定为计生重点推进村落，他家因为多次超生，被列为重点攻坚的钉子户。基层工作人员一次次上门宣讲政策、耐心开导，反复诉说多子女带来的生活压力，几番沟通之后，夫妻俩终于放下老旧执念，主动前往卫生院做了结扎手术。养育十个儿子的一队队长，后续也主动响应政策完成结扎，两家彻底扭转传统生育观念，一度成为全县宣传计划生育工作的正面标兵。
　　 当年村里热心乡亲还为两户人家出过两全之策，提议两家互相交换一名孩子，待孩子成年后互相联姻，十子家可以安排儿子入赘女方家中，十女家也能拥有自家血脉的后代。可两户人家全都断然回绝了这个提议。十女家中还有多名年纪尚小的妹妹，若是男子入赘，家中杂事、姊妹照料等琐事繁杂，根本难以妥善安顿；十子家庭固守传统旧俗，打心底不愿意自家儿子上门落户，这件看似圆满的提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年轻时凭着心中执念盲目生育，等到孩子们慢慢长大，当年一时的执念，全部化作了压垮整个家庭的现实苦难。十个男孩的本就家底单薄，家中十名子女分摊微薄收入，家庭资源严重不足。家里拿不出充足的学费供所有孩子读书，不少孩子即便考上中学，拥有冲刺大学的机会，也因为凑不齐学费，只能无奈放弃求学。十个儿子里仅有四人顺利参军、安稳成家，其余子女常年受贫困家境拖累，一辈子日子过得拮据窘迫。另一边养育十姊妹的家庭，十个姑娘大多早早辍学务农，一生平淡奔波，整个家族没有走出一名大学生。
　　 曾经全村人都认定两家门当户对，互相结亲刚好互补，男方家缺少女孩，女方家满是姑娘，是最合适的婚配组合。可等到子女长大谈婚论嫁，现实里的利弊权衡彻底撕开了表面的合适。一众姑娘自小亲眼目睹十个男孩家庭的沉重负担，深知嫁过去就要扛起一大家人的生计压力，内心全都百般不愿；而十子家的长辈又暗自计较，女方家中姊妹众多，出嫁时拿不出像样的嫁妆与彩礼，迎娶这样的媳妇没有实惠，心里觉得不划算。兜兜转转，两家子女没有一对缔结姻缘，当年邻里眼中天作之合的缘分，终究没能成真。
　　 回望刘家夼这两户人家的半生遭遇，心中生出许多感慨，这件藏在乡村岁月里的旧事，藏着关于生育、生活最朴素的道理。过去农村根深蒂固的重男、求子旧观念，困住了一代又一代农户。两位队长只凭着心中执念无节制生育，只片面看到男孩能做工、女孩不用盖房的表层好处，完全没有掂量自身的家境、养育子女需要耗费的长久财力与精力。一时遂了心中念想，却给整个家庭埋下数十年难以消解的贫苦与遗憾。
　　 当年全面推行计划生育，不只是基层一项硬性工作，更是贴合普通百姓生存现状的民生引导。少生，才能集中有限的钱财、精力培育下一代，不会让孩子因为家境贫寒，错失读书求学、改变命运的机会；优生，才能减轻家庭数十年的经济重担，一家人不必常年挣扎在温饱线上。倘若当年两户人家能够早点看清现实，放下盲目多生的执念，每个孩子都能拥有安稳读书成长的环境，人生也会多出无数选择。
　　 这件往事也看透了世俗之中权衡利弊的人心。邻里当年提议互换子女、互相联姻，看似周全无私，可终究抵不过现实里的得失算计。姑娘忌惮男方家庭沉重的养老、成家负担，男方长辈计较女方拿不出嫁妆彩礼，人人优先盘算自身得失，纯粹的成全终究难以实现。老旧的偏见、功利的考量，硬生生隔断了本可以互补的缘分。
　　 时至今日再回想这段四十多年前的乡村往事，依旧能从中得到生活警醒。人的一生，无论做何种选择，都不能仅凭一腔执念冲动行事，凡事必须掂量自身能力，懂得取舍有度。欲望不加节制，层层叠加的负担终会压垮生活；凡事把握分寸、量力而行，平凡日子才能过得从容安稳。刘家夼十子十女的故事，不只是一段尘封的乡村记忆，更是时代发展留给我们最实在的人生启示，也让我们真切读懂当年推行计划生育政策，带给无数普通家庭长远的安稳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