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饼子香(散文)
一
当我决定把它放进文字里之后,又心生顾虑。多少年来,这款曾日日跃动于芸芸众生口中的食物,虽然亲民,却万难登堂入室,融入高端的餐桌。也难怪,它在五谷中是身份最低微者,口感又是那么粗粝,其名还透着千般俗气——饼子,形似百姓家的孩子出生后随意而出的乳名。即使是经过不同定语的修饰:苞米饼子,玉米饼子……也难以遮其粗鄙的形态。然而,它又实实在在地抓住住过万千生灵的胃,把给予生命的濡养,涓涓细流般输进无数饥肠辘辘的肌体。饼子也有过高光时刻,那是我记忆的屏幕刚刚开启的时候。
有关饼子的初级影像,采撷于母亲营于炊事的蒸锅里。一口八印大铁锅旁,守着七岁的我,一副干瘪的饥肠,渴盼着食物的降临。焦急的目光,在睃巡着眼中的猎物。接近正午,目标出现了:收工后的母亲出现在我镜头里——她摘下那条蓝白相间的头巾,掸一掸身上的灰土,洗洗手上的泥渍,尔后,端出盛放着早上上工前和好的饼子面盆,揉了起来。揉毕,抱来柴禾,锅里添水,灶堂加火。然后,目光扫视着那彤彤的火苗,静等锅里蒸汽的氤氲。
我用焦急的目光,记录着母亲的每一个动作,而她却有条不紊地准备着一些仪式:轻舔着锅底的火,袅袅升腾的蒸汽,足以完成由金黄色的玉米面向饼子的华丽蜕变。
我曾就先冒蒸汽再贴饼子下锅,询过母亲,她说:凉锅贴饼子它就会“蔫溜”,以挣脱这场蒸气的洗礼,滑到下面的水里变成粥,枉费人对它寄予的期望。是的,母亲对它是寄以厚望的,全家六口人,每年的“细粮“(米面)微乎其微:在外工作的父亲,他所供商品粮中,细粮只有一小部分。生产队每年分得一点小麦,也是少得可怜,又被母亲大部分贴补在做为家里顶梁柱的父亲身上。余下的主食就是饼子之母——玉米了。母亲除了去队里上工,还要花费时间去完成由玉米粒到饼子面的转化。彼时,没有粮食加工机械,这个转化需用石碾来完成。在无数个月朗星稀的晚上,皎洁的月光投射在碾房一个瘦小女人身上,她奋力地推动石碾,在360度地前行……
大锅里已升腾起白色的水雾,母亲掀开锅盖,忽被锅内的腾起的蒸汽遮住了疲惫的面容。她用手划拉几下,便开始了最关键的步骤:塑造饼子。她左手从盆里抓起一块面团,置于右手的掌心,继而,两只手交替摩挲,收拢,抚弄成椭圆形状,贴到已烫手的锅壁上。如此复制,锅底的饭筛子周围,金黄的饼子已经围成一圈,宛如一朵硕大的莲花。
在母亲忙碌的时候,我也想帮她一把,也为了安抚自己咕咕“抗议”的肚子,便去外面抱了一大抱干树枝,拿起就要往灶膛里塞,却被母亲喝住:你想吃糊饼子吗?说完,她盖好锅盖,去院里换了一抱麦秸回来,一缕一缕地送进灶膛……等我稍大一些,才懂得“火候”一词的含义。在做饭上一定要讲究火候,因饭不同而设置火力的强弱。譬如蒸馒头则可以火大些,贴饼子急火猛攻是万万不行的。由此想到做事情也是如此,切忌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定要厘清其中的来龙去脉,稍加发力,方能水到渠成。
我终于在徐徐升腾的蒸汽中,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它迅速碾过我的味蕾,在身体里弥散、扩张,唇齿间的那股欲望使我不能自已。我搓着两手,在锅台前像只被烫伤的蚂蚁,绕个不停。此时,母亲已经断了火,却并没有马上揭锅。这是她的一向做法,称之再闷一会儿。少小的我哪能悟到,这是给洗礼后的饼子们以准备,使其以更完美的形象示人。果然,几分钟后,母亲揭开了锅盖,瞬时惊呆一旁站立的我:那些围在锅里的“花朵”,已似一圈金黄的娇娃,在列队等候着人的检阅。它们沿袭了其母亲——玉米,那温润、娇媚的容貌,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诱惑冲入我的视觉和味蕾,我急切地接过母亲递给我的饼子,不顾滚烫,张嘴来了一口:一道弥漫着微甜、浓浓的香气,在热气的簇拥下贯穿全身……
二
其实,在食物界地位卑微的饼子,要追根寻源的话,还在玉米身上。玉米是舶来物种,自明代后期从中美洲传入中国。作为救荒物种,或许源于它的高产吧,但也由此打上了其在粮食作物中卑微的印记。正像今天众生中的草根一族,玉米是粮食中的草根。在清代,玉米在北方大面积推广、种植,成平民的得以度过灾荒的救命粮,给芸芸众生的生存保驾护航。玉米,已融进普通民众的血肉之中。
在我的家乡,玉米的种植面积要远大于其他作物,看来,这块热土很适合它的孕育、生长。它不仅穿越人的肚腹,其高大的身躯也常令我倾倒。儿时,我就喜欢玉米那威武挺拔的形态。从它如剑的叶片刺破土壤开始,就注定了玉米的“军旅“生涯。我常常在它拔节期,猫在地里,去听倾听着一种铿铿锵锵的声响。细碎,却带着金属的质音,催动人对戎马倥偬的遐想。仿佛它们正在操练,为来日的出征而厉兵秣马。没过多久,一排排身着绿衣、挺然而立、手持刀剑的战士,威武地挺立于天地间。我兀立田头,欣喜地看着整装待发的它们。
随着年龄的增长,成年后的我渐渐看清了玉米在威武躯干下的全貌。“无情未必真豪杰”,这句人类社会的箴言,却在玉米的身上也得到验证。外表高大挺拔的它,情窦初开的时候,在乳白的花蕊上,居然抛出雄性的花粉,向着雌性的玉米棒上的缨子,递出一枚深情的玫瑰。一场伟大的爱情,无声无息,却完成了生命中最壮丽的一幕——莹润如玉的又一代玉米,就这样诞生了!
造物主的神奇伟力,不仅赋予了玉米刚性的外表和阴柔之美,还在它巍然、壮硕的躯体中注入了丰富的养分。玉米具有丰富的膳食纤维、维生素及矿物质,这让它具备了促进消化,补充能量,调节血脂、血糖等方面的卓越功能,所含抗氧化的玉米黄质和叶黄素成分,也对保护眼睛和延缓细胞衰老有很好的效果。
作为一款平民的食材,玉米的身份是低贱的,而它却有着崇高的内在情怀。在完成第一个生命周期——玉米成型之后,又将自己化为齑粉,开始了濡养众生的奉献之旅。饼子,作为它的继承者,给予千千万万胼手胝足的劳动者以持久的滋养和耐力。
我在村里曾闻听一则趣闻,让我对它刮目相看。彼时的农闲时,公社经常要抽调各村的壮劳力,进行农田基本建设和河流的清淤、疏浚,以确保来年的春种秋收。参加挖河的民工统一管理,吃在工地,我本家的一个四哥,是民工队伍里的一名骨干,他能在一天内挖取河道的淤土十几方。据传,他拉着小车,穿行于河底和岸边,像一个陀螺,从不停歇,受到领导的多次表彰。私下里,我却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说他的能干源于他能吃,一顿饭能干掉八个饼子!由此也得了绰号“八饼”。瞠目之余,不得不钦佩饼子给人带来的力量。
三
垂暮之年,我慨叹人生若一枚落叶,在岁月的河流中,缓缓急急,起起落落,逆风而行。我知道,这是人的宿命,上天不会给人铺设一条坦途。让我没想到的是,饼子也居然从高光中滑落,坠入低谷。是时,奔驰的时代列车,已将我们载入一个全新的时代,莺歌燕舞,生活富足。美味佳肴登上平民餐桌,而饼子,却被遗忘在时光的罅隙里。
或许,是真的被“贫穷限制了想象”?生活的殷实,激发起人们心底对美食的饕餮和贪念。“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本是老夫子用来衡量食物的进食标准,却被人们在饮食上当做了一种追求极致的圭臬。于是乎,人们的味蕾在山珍海味里挑剔,于珍馐美馔中品味,以寻觅那种殊姿异味为乐。胃也感到了时代的变迁,原本送入肚腹的一顿顿五谷素肴,已被甘脂肥浓的食物取代。人们忘情而放纵自己的味蕾,追补着自己对美食的断档和亏空。
我有一位朋友,偏爱肉食。最初,一顿饭能吃掉一个肥甘的肘子。我们跟他一起相聚时,每每要给他点一份花椒肉、肘子之类的“硬菜”,他是来者不拒,大快朵颐。每看到他嚼食时亢奋的吃相,心里曾生出几分钦慕:看看人家的胃,怎么就那么争气。可是,好景不长,事情却出现变化。再聚时,他已无食肉的胃口,且称有胸闷、胸痛的症状。我们遂劝他去医院体检,以弄清缘由。隔了不久,接到他的信息,医生告知:已是血栓前兆。要他服药的同时,饮食应以素食为主,加以杂粮,比如饼子。
看起来,古人所言“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不仅适用于事物发展的一般规律,在饮食上也是金科玉律啊!平衡膳食,乃是纳食之本。
我的经历,要比朋友的境遇更糟糕。本来,我的身体就处于风雨飘摇的状态。从迈入花甲之年,身体里的五脏六腑便频频示警,而我却置若罔闻,我行我素。由此食了恶果:十余年的时间内,我做过三次大型的手术,其他的小病更是如影相随。现实让我痛定思痛,我开始认真反思。虽有基础体质差、免疫力低下的前因,但跟这些年的生活习性也脱不了干系。那种随心所欲、满足口腹之欲的习惯,总以为是在弥补过去身体的欠缺,是一种补偿。追求对食物的精细和营养,却忽视了粗粮对健康的作用,结果造成身体内的很多指数超标,病魔乘虚而入。
我的那位濒临血栓的朋友,前些天突然跑来看我,时隔仅半年,那个言语迟缓,步履跚然的他,情形竟已大变,又恢复了最初结识他那种谈笑风生、快人快语的状态。交谈中,他不无感慨:是饼子救了我,改变我的饮食结构,把我的身体从悬崖边拉了回来。我说,那好吧,今天就我尽地主之谊,请你去吃灶台鱼,怎么样?老友当即附掌,一拍即合。我知道,锅里的饼子才是吸引他的磁石。
在缭绕着鱼和饼子香的灶台边,我与他欣然对酌。几个金黄的饼子,在锅边俯视着锅底翻开的鱼汤。我铲起一块送进嘴里,沾了鱼汁和气味的饼子,带着一股混合的香味,在唇齿间弥散,味道丰盈而醇厚。我们坐在灶边,聊着旧事,品着锅里的岁月,不胜酒力的我竟有些微醺。朦胧间,脑子里固执地冒出故乡里,守着大铁锅的母亲,那个守在锅边饕餮的小男孩,手里擎着浸满浓浓甜香的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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