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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春山】未完成答卷(短篇小说)


作者:石子舟 秀才,1138.73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8发表时间:2026-06-29 14:53:01
摘要:他穿了几水了,却并未发现,衬衣领褶标签里印着一行小字:‌“所有未曾实现的梦想,都在山谷里开办了补习班,等待你们到来。”像是广告语,又像是预言。‌

秦胜利从未料到,自己都五十好几岁了,还稀里糊涂报名参加了一个高考补习班。这天下午,他跟着众多头发花白的补习学员走进一间墙皮脱落的大教室里。屋子里很快坐满了人,一双双眼睛焦灼地望着空空的黑板,疲惫的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原来不光是我,都是一大把年纪了。秦胜利想。心里觉得自在了些。教室里弥漫着陈年粉笔灰混合着生锈铅笔盒的气味。有人不住翕动鼻翼,像是难受,又有些回味。近些年来,随着高考年龄放宽,只要符合条件,不管多少岁都可以参加高考。但秦胜利压根就没这心思啊。他一个小职员,再熬十几年退休了,到祖国四处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很美好吗!
   来都来了,就当上了一回老年大学吧。秦胜远随遇而安,这样安慰自己。
   同桌这时转过头来,是小学三年级下学期转学入班,然后成为他同桌的张女生,张女生是张勇胜老师的侄女。多年不见,秦胜远已记不起她的名字。
   张女生说:“秦胜利,你还欠我一管英雄牌蓝黑墨水,你忘记还了。”秦胜远惊讶地望着她,都四十多年了,她居然还记得!自己在她书包里放青蛙的事她也还记得!秦胜远悄悄挪开了和张女士的距离。
   山谷一排排横陈的青砖瓦房,像一排排被遗弃的火车厢,被山谷恣肆生长的野草荆棘簇拥着。大概是6月吧,风里传来一阵阵说不出名字的花香。补习的教室更像是厂房,一间间隔得很开。隐约能听见隔壁班的人声,却始终没见到人。也许分文理科吧,也不需要相互认识。但秦胜利清楚,另一间教室里肯定有几个他熟悉的人,一个是他高中同学,一个是他发小。
   他记不起自己是第几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第十九次,还是第二十次?教室里安坐着熟悉又奇怪的身影,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学习中,虔诚而恭敬:早已移民加拿大的小学同桌小丽正对着微积分教材抹眼泪,当年她是校花,可惜中学未读完就去沿海打工了;十四年前因诈骗入狱的前同事胡元正在默写《出师表》;前排靠窗那个背影,竟然是去年癌症离世的初中班长黎铭,他正埋着头,肩胛骨在褪色工装下轻微耸动,像在努力憋笑。
   “秦胜利,你走错教室了。”讲台上有个熟悉的声音突然提醒他。
   是王老师?初中时王老师教秦胜利的思想品德,豆芽儿课!此刻,王老师如当年一样笔直地站在讲台上,笑眯眯望着秦胜利。他身上穿着20世纪90年代流行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捧着保温杯。王老师喝了一口茶,杯口蒸腾出枸杞大枣热气,袅娜四散。
   “王老师,您不是在市里的老年大学教太极,怎么来了这里?”秦胜利走上讲台,与王老师擦身而过。上个周六下午,秦胜利作为评委,在一场文艺汇演里为王老师编排的太极舞打过高分。十几个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老人翩翩起舞,身姿矫健得不输年轻人。秦胜利记得自己当时的点评是,老人们不光是老有所养,还老有所乐,老有所为。汇演结束后的招待晚宴上,秦胜利还特意给王老师斟了一杯酒,感谢他当年的言传身教,祝福他身体健康。
   “两头跑吧,反正有大把时间。”王老师轻轻拧紧茶杯盖,漫声回应。秦胜利从讲台边走进教室。对于进补习班这件事,秦胜利至今还是稀里糊涂的,他记不得自己是何时报了名。本就可有可无,也就不在意分在哪个班里。
   见秦胜利坐下了,王老师走到讲台中间立定,说:“你们都看书吧,授课老师一会儿就来。”
   秦胜利坐在第三排靠左位置上。看不清年代的腐旧课桌上用圆规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一条贪吃蛇,又像某个人的手相,事业线:“1996年7月2日,陈小娟在此立誓,非985不上!”最后的感叹号入木三分,像一支冲锋号。陈小娟,秦胜利没有印象,应该不认识。这是从哪里捣鼓来的旧课桌啊,他伸手去摸那些刻痕,指尖触到粗粝痕迹的刹那,教室突然摇晃起来。四周的墙皮一块块簌簌剥落——腾蔚的水泥石灰碎屑在半空中飞旋着重组,继而变成密密麻麻的理科公式与文科填空,噼里啪啦砸在学生们头顶。
   “安静!同学们安静!”讲台上王老师神情严肃,手拿三角板狠狠地敲击着黑板,空空空地响。秦胜利望过去,黑板上没有板书,只有一摊悄悄扩大的白色渍痕,像在夜色里泅开的墨色百合。
   秦胜利终于忍不住,举手问:“王老师,我们为什么要参加这次补习班,我们到底要考什么,这些公式和填空做了有什么用?”
   满室白头发的补习学员闻声也都抬起头来,他们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层次深浅不一,那是用不同年份的铅笔匆匆涂抹而成。
   王老师慈祥地看着秦胜利,没有回答。
   数学老师这时从后门飘进来。他真的是飘啊。他沾满稀泥的皮鞋离地约三寸高,衣角沾着山谷里新鲜的草屑。
   “你坐下吧。”数学老师说。等王老师离开教室,他继续说,“课程设置是合理高效的,”他飘到讲台上,双手展开一卷透明的竹简,竹简上的文字在蠕动着重组。数学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每个人都必须参加人生补习。生命中的缺憾太多,一路上,很多错过都痛彻心扉,补习是为了弥补,换句话说,是为了放下……”
   “我本科毕业,工作都三十多年了……”秦胜利还是觉得荒谬,站起来发言。他声音干哑,像是从晒干的秸秆挤出来的。
   “那就补个研究生嘛。”数学老师笑眯眯望着他说,“学历就像这山谷里的菌子,一茬又一茬。只要进了山,多采几朵放着,总是没坏处嘛。”
   秦胜利从小在山里长大,山里菌子多得很。五月香、青盘菌、九月香、鸡蛋菌……一朵朵消散在季节深处。教室里有人哭起来。秦胜利循声望去,是坐在角落里的张会计。张会计十几岁就顶他父亲的班,在一所乡村小学里做了四十年账,从未出过差错。张会计正把脸埋进数学课本里抽泣:“我退休十多年了啊……为什么还要一数这一朵朵的菌子啊……”
   秦胜远突然张大了嘴。他惊讶地发现,在西南某大学教经济学的高中同学高强居然也坐在教室里,正皱着眉头沉默。秦胜远正要打声招呼,突听一声玻璃的碎响,窗外突然伸进来许多绿色的藤蔓。墨绿色的茎须舞动着,顺着课桌腿攀爬上来,在每个人手边结出一本本簇新的习题集。秦胜利埋头看时,课桌上,习题集绿色封面上印着仿宋书名:《洞见:五十岁应该重修哪一科》。
   哪里来的鸡汤文,秦胜利愤怒地把书扔出窗外。也不跟王老师打招呼,气呼呼出了教室的门。
   蜿蜒的山路是突然出现在秦胜利脚下的。上一秒他刚踏出教室门口,下一秒就踩在了布满苔藓的石阶上。没有公路,只有荒草半掩的小径,蜿蜒着伸向浓雾深处。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个纤柔的女子,穿着20世纪90年代流行的碎花连衣裙,她朝秦胜利微笑。秦胜利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可就是回忆不起来。
   “我等你很久了,胜利,一起走吧。”女子笑着,轻轻地说,“天黑后,这山里总会有叵测的东西出现。”
   “什么叵测的东西?”秦胜利问。
   “我也说不清楚,你看新闻吗?幽灵。有人说叫中微子。”女子踢开路面的一块石子,像是怕秦胜利不明白,“你可以认为那是摸不着的物质……很多。都是当年那些高考失败的怨念,每年七月高考前夕,它们都要飘回补习班旁听。直到听懂了当年的那些未做起的高考题,才会安心地散逸。”
   女子神情庄重,像在讲一个成人通话。秦胜利觉得好笑,才发现自己嘴角僵硬,笑不出口。
   前方泥泞小路尽头,道路逐渐抬高,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伫立在路中央,横生的枝丫正好做攀爬的把手。秦胜利刚伸出手,一支箭矢破空而来——不是射向他,是射向树枝上悬挂的一枚玉佩。
   箭头砰然击碎玉佩,碎裂的玉片中涌出无数细小的呢喃。秦胜利听清了,那是历年的高考题:
   “用焦炭作燃料冶炼金属,始于……”
   “不等式|2x-1|<3的解集是……”
   “假如人生可以重新选择一次,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秦胜利头晕目眩,他肯定,其中一声呢喃就是当年自己的。射箭的女子从树后走出来,一身苗族女孩盛装,满身银饰在渐暗的天光里叮当作响。
   “这是考题障,”苗族女孩说,“碰到的人都要当场作答,回答不上来的,就会一直留在这儿解题,直到答对为止……”
   “可这山谷在我老家县城边上啊,这里是南方,南方!”秦胜利头大起来,他觉得自己要疯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他迷茫地看着苗装女子,大声吼,“南方,哪里来的苗寨?”
   女子不回答他,望着他,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女子笑完,把弓箭背在肩上,也不说话,转身离开。秦胜利望见她耳坠后有一个金色的斑块,斑块上有一个隐约的二维码,黑色的,与女子耳旁洁白的肤色对比分明。
   秦胜利张大着嘴,指着远去的苗装女子,看向身边的碎花裙女人。
   女人并不说话,良久,神色庄重地,望着秦胜利,狠狠地点了点头。
   不知什么时候,浓雾已从谷底漫上来,隐藏了山路。秦胜利回头想找同行的碎花裙女子,发现她正蹲在潺湲的小溪边戏水。女子半边脸浸在水里。等她抬起头来,水珠从下巴一滴滴坠落,在铺满溪石的小路上砸出一块块水渍,众多水渍逐渐扩散成一道选择题,横亘在秦胜利面前。
   A.继续往前走。
   B.回到补习班。
   C.你做了一个梦。
   D.以上都是。
   秦胜利咬了咬牙,良久,他坚定地选了D。
   ……
   秦胜利在自家客厅沙发上醒来时,电视开着,晚间新闻正在播报:“我市‘终身学习促进会’推出新型补习项目,首批学员已完成认知植入……”
   楠木茶几上水果篮边放着一封信。没有邮戳,纸张是30年前常用的格子信笺。秦胜利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1996年高考,你数学仅得了59分。请于本周日晚八点,至白云山谷三江口青瓦房19号教室参加补考。考题如下:如果你当年数学及格了,现在你是谁?”‌
   秦胜利盯着这封来历不明的信,直到纸上的字迹消失。他把信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只小纸鸢,轻轻放在左手心里,纸缝里渗出蓝黑墨水香味,是当年小学课堂他从张同学那里借来的那管墨水。
   窗外,城市夜晚灯火通明,每条街巷都像一道未完成的填空题,不停地拆拆补补。秦胜利忽然很想知道,当年那个语文全市第一、数学只考59分的少年,如果真走进另一种人生,此刻是否也正在某个地方,收到一封让他重返某个黄昏补考的通知。
   挂在隔断处的电子钟轻轻敲了十二下,打断了秦胜利的沉思。他站起身,日光灯下,隐约可见30余份不同年份高考试卷的碎片光影在旋转交叠。秦胜利发了一阵呆,拿起茶盘里一个橘子,仔细地剥开果皮,掐起两瓣放进嘴里。
   暗夜,又酸又甜。
   吃完橘子,秦胜利脱掉白色衬衣放在沙发上,轻轻走进卧室。衬衣是五十岁生日那天妻子买的。他穿了几水了,却并未发现,衬衣领褶标签里印着一行小字:‌“所有未曾实现的梦想,都在山谷里开办了补习班,等待你们到来。”像是广告语,又像是预言。‌
   夜雾从浓墨的窗外一点点渗进来,渗进沉默时光,渗入秦胜利梦底。
  
   2026年6月23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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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小说以魔幻与现实交织的笔法,讲述了一位五十多岁的小职员秦胜利稀里糊涂进入高考补习班后的奇幻经历。作者擅长在日常生活的肌理中植入超现实元素,使补习班成为记忆与遗憾的汇聚场域——墙皮剥落化作公式,习题集在课桌上生长,离世多年的班长、移民海外的同桌纷纷重返课堂。语言细密而富有质感,粉笔灰与墨水香、青砖瓦房与山谷菌子,细节在虚实之间轻盈跳跃。作者以荒诞之壳包裹人生追问:那些未竟的梦想、错失的可能,在岁月深处从未真正消散。叙述在冷幽默与沉郁之间平衡,既让读者莞尔,又引人深思。这是一次关于时间、记忆与人生选择的文学勘探,在看似离奇的情节中,触及每个成年人心底那块柔软而隐秘的角落。【编辑:大椿】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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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石子舟        2026-06-29 16:35:38
  高考那几天,铺天盖地都是关于高考的话题,文学圈里也全是关于自己当年高考的会议。日有所思,夜则梦之。那几晚,都梦见自己又走进了高考补习班。人生无法倒带,仅以小文记之。
梦想仗剑天涯,诗书剑侠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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