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未完成答卷(短篇小说)
秦胜利从未料到,自己都五十好几岁了,还稀里糊涂报名参加了一个高考补习班。这天下午,他跟着众多头发花白的补习学员走进一间墙皮脱落的大教室里。屋子里很快坐满了人,一双双眼睛焦灼地望着空空的黑板,疲惫的脸上刻满岁月的痕迹。原来不光是我,都是一大把年纪了。秦胜利想。心里觉得自在了些。教室里弥漫着陈年粉笔灰混合着生锈铅笔盒的气味。有人不住翕动鼻翼,像是难受,又有些回味。近些年来,随着高考年龄放宽,只要符合条件,不管多少岁都可以参加高考。但秦胜利压根就没这心思啊。他一个小职员,再熬十几年退休了,到祖国四处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不很美好吗!
来都来了,就当上了一回老年大学吧。秦胜远随遇而安,这样安慰自己。
同桌这时转过头来,是小学三年级下学期转学入班,然后成为他同桌的张女生,张女生是张勇胜老师的侄女。多年不见,秦胜远已记不起她的名字。
张女生说:“秦胜利,你还欠我一管英雄牌蓝黑墨水,你忘记还了。”秦胜远惊讶地望着她,都四十多年了,她居然还记得!自己在她书包里放青蛙的事她也还记得!秦胜远悄悄挪开了和张女士的距离。
山谷一排排横陈的青砖瓦房,像一排排被遗弃的火车厢,被山谷恣肆生长的野草荆棘簇拥着。大概是6月吧,风里传来一阵阵说不出名字的花香。补习的教室更像是厂房,一间间隔得很开。隐约能听见隔壁班的人声,却始终没见到人。也许分文理科吧,也不需要相互认识。但秦胜利清楚,另一间教室里肯定有几个他熟悉的人,一个是他高中同学,一个是他发小。
他记不起自己是第几次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沉重木门——第十九次,还是第二十次?教室里安坐着熟悉又奇怪的身影,他们都沉浸在自己的学习中,虔诚而恭敬:早已移民加拿大的小学同桌小丽正对着微积分教材抹眼泪,当年她是校花,可惜中学未读完就去沿海打工了;十四年前因诈骗入狱的前同事胡元正在默写《出师表》;前排靠窗那个背影,竟然是去年癌症离世的初中班长黎铭,他正埋着头,肩胛骨在褪色工装下轻微耸动,像在努力憋笑。
“秦胜利,你走错教室了。”讲台上有个熟悉的声音突然提醒他。
是王老师?初中时王老师教秦胜利的思想品德,豆芽儿课!此刻,王老师如当年一样笔直地站在讲台上,笑眯眯望着秦胜利。他身上穿着20世纪90年代流行的的确良衬衫,手里捧着保温杯。王老师喝了一口茶,杯口蒸腾出枸杞大枣热气,袅娜四散。
“王老师,您不是在市里的老年大学教太极,怎么来了这里?”秦胜利走上讲台,与王老师擦身而过。上个周六下午,秦胜利作为评委,在一场文艺汇演里为王老师编排的太极舞打过高分。十几个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的老人翩翩起舞,身姿矫健得不输年轻人。秦胜利记得自己当时的点评是,老人们不光是老有所养,还老有所乐,老有所为。汇演结束后的招待晚宴上,秦胜利还特意给王老师斟了一杯酒,感谢他当年的言传身教,祝福他身体健康。
“两头跑吧,反正有大把时间。”王老师轻轻拧紧茶杯盖,漫声回应。秦胜利从讲台边走进教室。对于进补习班这件事,秦胜利至今还是稀里糊涂的,他记不得自己是何时报了名。本就可有可无,也就不在意分在哪个班里。
见秦胜利坐下了,王老师走到讲台中间立定,说:“你们都看书吧,授课老师一会儿就来。”
秦胜利坐在第三排靠左位置上。看不清年代的腐旧课桌上用圆规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一条贪吃蛇,又像某个人的手相,事业线:“1996年7月2日,陈小娟在此立誓,非985不上!”最后的感叹号入木三分,像一支冲锋号。陈小娟,秦胜利没有印象,应该不认识。这是从哪里捣鼓来的旧课桌啊,他伸手去摸那些刻痕,指尖触到粗粝痕迹的刹那,教室突然摇晃起来。四周的墙皮一块块簌簌剥落——腾蔚的水泥石灰碎屑在半空中飞旋着重组,继而变成密密麻麻的理科公式与文科填空,噼里啪啦砸在学生们头顶。
“安静!同学们安静!”讲台上王老师神情严肃,手拿三角板狠狠地敲击着黑板,空空空地响。秦胜利望过去,黑板上没有板书,只有一摊悄悄扩大的白色渍痕,像在夜色里泅开的墨色百合。
秦胜利终于忍不住,举手问:“王老师,我们为什么要参加这次补习班,我们到底要考什么,这些公式和填空做了有什么用?”
满室白头发的补习学员闻声也都抬起头来,他们脸上的皱纹在日光灯下层次深浅不一,那是用不同年份的铅笔匆匆涂抹而成。
王老师慈祥地看着秦胜利,没有回答。
数学老师这时从后门飘进来。他真的是飘啊。他沾满稀泥的皮鞋离地约三寸高,衣角沾着山谷里新鲜的草屑。
“你坐下吧。”数学老师说。等王老师离开教室,他继续说,“课程设置是合理高效的,”他飘到讲台上,双手展开一卷透明的竹简,竹简上的文字在蠕动着重组。数学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每个人都必须参加人生补习。生命中的缺憾太多,一路上,很多错过都痛彻心扉,补习是为了弥补,换句话说,是为了放下……”
“我本科毕业,工作都三十多年了……”秦胜利还是觉得荒谬,站起来发言。他声音干哑,像是从晒干的秸秆挤出来的。
“那就补个研究生嘛。”数学老师笑眯眯望着他说,“学历就像这山谷里的菌子,一茬又一茬。只要进了山,多采几朵放着,总是没坏处嘛。”
秦胜利从小在山里长大,山里菌子多得很。五月香、青盘菌、九月香、鸡蛋菌……一朵朵消散在季节深处。教室里有人哭起来。秦胜利循声望去,是坐在角落里的张会计。张会计十几岁就顶他父亲的班,在一所乡村小学里做了四十年账,从未出过差错。张会计正把脸埋进数学课本里抽泣:“我退休十多年了啊……为什么还要一数这一朵朵的菌子啊……”
秦胜远突然张大了嘴。他惊讶地发现,在西南某大学教经济学的高中同学高强居然也坐在教室里,正皱着眉头沉默。秦胜远正要打声招呼,突听一声玻璃的碎响,窗外突然伸进来许多绿色的藤蔓。墨绿色的茎须舞动着,顺着课桌腿攀爬上来,在每个人手边结出一本本簇新的习题集。秦胜利埋头看时,课桌上,习题集绿色封面上印着仿宋书名:《洞见:五十岁应该重修哪一科》。
哪里来的鸡汤文,秦胜利愤怒地把书扔出窗外。也不跟王老师打招呼,气呼呼出了教室的门。
蜿蜒的山路是突然出现在秦胜利脚下的。上一秒他刚踏出教室门口,下一秒就踩在了布满苔藓的石阶上。没有公路,只有荒草半掩的小径,蜿蜒着伸向浓雾深处。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个纤柔的女子,穿着20世纪90年代流行的碎花连衣裙,她朝秦胜利微笑。秦胜利觉得在哪里见过她,可就是回忆不起来。
“我等你很久了,胜利,一起走吧。”女子笑着,轻轻地说,“天黑后,这山里总会有叵测的东西出现。”
“什么叵测的东西?”秦胜利问。
“我也说不清楚,你看新闻吗?幽灵。有人说叫中微子。”女子踢开路面的一块石子,像是怕秦胜利不明白,“你可以认为那是摸不着的物质……很多。都是当年那些高考失败的怨念,每年七月高考前夕,它们都要飘回补习班旁听。直到听懂了当年的那些未做起的高考题,才会安心地散逸。”
女子神情庄重,像在讲一个成人通话。秦胜利觉得好笑,才发现自己嘴角僵硬,笑不出口。
前方泥泞小路尽头,道路逐渐抬高,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伫立在路中央,横生的枝丫正好做攀爬的把手。秦胜利刚伸出手,一支箭矢破空而来——不是射向他,是射向树枝上悬挂的一枚玉佩。
箭头砰然击碎玉佩,碎裂的玉片中涌出无数细小的呢喃。秦胜利听清了,那是历年的高考题:
“用焦炭作燃料冶炼金属,始于……”
“不等式|2x-1|<3的解集是……”
“假如人生可以重新选择一次,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秦胜利头晕目眩,他肯定,其中一声呢喃就是当年自己的。射箭的女子从树后走出来,一身苗族女孩盛装,满身银饰在渐暗的天光里叮当作响。
“这是考题障,”苗族女孩说,“碰到的人都要当场作答,回答不上来的,就会一直留在这儿解题,直到答对为止……”
“可这山谷在我老家县城边上啊,这里是南方,南方!”秦胜利头大起来,他觉得自己要疯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他迷茫地看着苗装女子,大声吼,“南方,哪里来的苗寨?”
女子不回答他,望着他,忽然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女子笑完,把弓箭背在肩上,也不说话,转身离开。秦胜利望见她耳坠后有一个金色的斑块,斑块上有一个隐约的二维码,黑色的,与女子耳旁洁白的肤色对比分明。
秦胜利张大着嘴,指着远去的苗装女子,看向身边的碎花裙女人。
女人并不说话,良久,神色庄重地,望着秦胜利,狠狠地点了点头。
不知什么时候,浓雾已从谷底漫上来,隐藏了山路。秦胜利回头想找同行的碎花裙女子,发现她正蹲在潺湲的小溪边戏水。女子半边脸浸在水里。等她抬起头来,水珠从下巴一滴滴坠落,在铺满溪石的小路上砸出一块块水渍,众多水渍逐渐扩散成一道选择题,横亘在秦胜利面前。
A.继续往前走。
B.回到补习班。
C.你做了一个梦。
D.以上都是。
秦胜利咬了咬牙,良久,他坚定地选了D。
……
秦胜利在自家客厅沙发上醒来时,电视开着,晚间新闻正在播报:“我市‘终身学习促进会’推出新型补习项目,首批学员已完成认知植入……”
楠木茶几上水果篮边放着一封信。没有邮戳,纸张是30年前常用的格子信笺。秦胜利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1996年高考,你数学仅得了59分。请于本周日晚八点,至白云山谷三江口青瓦房19号教室参加补考。考题如下:如果你当年数学及格了,现在你是谁?”
秦胜利盯着这封来历不明的信,直到纸上的字迹消失。他把信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只小纸鸢,轻轻放在左手心里,纸缝里渗出蓝黑墨水香味,是当年小学课堂他从张同学那里借来的那管墨水。
窗外,城市夜晚灯火通明,每条街巷都像一道未完成的填空题,不停地拆拆补补。秦胜利忽然很想知道,当年那个语文全市第一、数学只考59分的少年,如果真走进另一种人生,此刻是否也正在某个地方,收到一封让他重返某个黄昏补考的通知。
挂在隔断处的电子钟轻轻敲了十二下,打断了秦胜利的沉思。他站起身,日光灯下,隐约可见30余份不同年份高考试卷的碎片光影在旋转交叠。秦胜利发了一阵呆,拿起茶盘里一个橘子,仔细地剥开果皮,掐起两瓣放进嘴里。
暗夜,又酸又甜。
吃完橘子,秦胜利脱掉白色衬衣放在沙发上,轻轻走进卧室。衬衣是五十岁生日那天妻子买的。他穿了几水了,却并未发现,衬衣领褶标签里印着一行小字:“所有未曾实现的梦想,都在山谷里开办了补习班,等待你们到来。”像是广告语,又像是预言。
夜雾从浓墨的窗外一点点渗进来,渗进沉默时光,渗入秦胜利梦底。
2026年6月23日星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