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
　　 十七岁的谢言沉醉在溪畔的桃香与书房的墨香里。
　　 溪西一隅，竹篱茅屋清雅朴素。窗前两株老桃每至花期，枝桠斜斜探入窗中，落瓣常沾在他摊开的诗卷之上。谢言年少苦读，心性沉静，日日与诗书为伴，闲时便踏溪散心，看山看水，看年年桃花开落，岁月平淡，无波无澜。
　　 想不到一场春雨初歇，后薄雾漫溪的初遇，彻底打乱了他岁岁如常的光阴。
　　 那日雨霁天柔，溪上云烟袅袅。谢言放下手中书卷，撑一柄素纸伞，缓步走向溪中青石渡头。青石被雨水润得微凉发亮，脚下落花绵软生香。他正要俯身掬水研墨，一阵清泠笛音忽然自溪对岸漫来，婉转轻柔，缠在烟雨里，温柔得恰到好处。
　　 他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了桃树下的少女。
　　 少女一袭月白素裙，乌发松松挽起，未簪金翠，仅鬓边斜插一枝初绽粉桃。她立在漫天落英之中，纤指横握一支白玉短笛，眉眼清软温婉，被山间薄雾衬得朦胧如画。
　　 笛声骤停，许欢忽觉对岸目光灼灼，心头微怯，耳尖瞬间泛红，慌忙侧身躲入浓密桃枝后，只露一截纤细衣角，羞涩不敢露头。
　　 谢言自知唐突，连忙收回目光，隔着潺潺溪水拱手轻声致歉：“姑娘恕罪，在下无心惊扰。”
　　 枝叶间静默片刻，才传来一缕轻柔细碎的嗓音，温柔如风拂花瓣：“无妨，公子只是途经此地。”
　　 这一声轻语，落进谢言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他寻青石落座，轻声相问：“方才姑娘所吹曲调清婉动人，不知此曲何名？”
　　 少女迟疑片刻，慢慢走出桃林，眉眼澄澈干净，轻声应答：“小女许欢，此曲是我闲来自编，无名，因常于溪上吹奏，便私唤它《溪上春》。”
　　 “许欢。”谢言低声默念二字，唇齿生温，“今日相见，恰逢春日，真是极好的名字。方才我心中忽生一阙长诗，题名便作《春日桃花三千里》，改日誊写完整，赠与姑娘。”
　　 对岸的许欢听见这话，指尖轻轻绞住裙角，眼底浮起浅浅笑意：“公子才情出众，这诗名听来辽阔动人，定是绝妙文字。”
　　 “姑娘眉眼温柔，胜过诗中千行笔墨。”谢言抬眸望她，几片桃花落在伞檐，“不知姑娘可否再奏一曲《溪上春》，我即兴吟诵新作与笛声相配？”
　　 许欢微微颔首，将玉笛抵在唇边。婉转笛音再次漫过溪水，快慢起伏皆贴合眼前春色。谢言一手撑伞，一手拿出炭笔，一边轻声吟出诗句，一边在青石上勾勒少女身影。
　　 春风又度桃花溪
　　 一帘烟雨落青衣
　　 谁在桥头吹玉笛
　　 吹得往事暮云低
　　
　　 桃花开时漫天际
　　 桃花落时如雨滴
　　 年年相遇终有期
　　 相遇能否不分离
　　
　　 春日桃花三千里
　　 不负韶华不负你
　　 你把相思藏心里
　　 说是来日做嫁衣
　　
　　 春日桃花三千里
　　 不负韶华不负你
　　 我在江南烟雨里
　　 今生只为你提笔
　　
　　 一曲吹罢，许欢望见青石上自己的侧影，脸颊发烫：“公子怎可擅自描摹我模样？”
　　 谢言慌忙想用衣袖抹去，许欢连忙阻拦：“不必擦掉，可否拓一份纸笺赠予我？”
　　 谢言取出素白宣纸，借着溪畔湿润拓下画像，裹在卵石里隔溪递去。两人指尖短暂相触，一同慌忙收回手。
　　 许欢拆开画纸，心头暖意翻涌，解下腰间桃木小笛抛给他：“无贵重物件相赠，这支木笛送公子，配你的桃花长诗。”
　　 谢言稳稳接住木笛，将它系在腰间墨玉笔挂旁，二人隔着漫天桃花相视一笑，千般心意尽在不言中。
　　 天色渐暗，远处村落传来晚钟，许欢不舍道别：“雨快要落下，我该归家，明日公子可否完整誊写《春日桃花三千里》带来？”
　　 “我明日此时必在此等候。”谢言轻声应下。
　　 许欢转身走入桃林，月白衣裙消失在绯红花海，只剩一缕笛音余韵绕着溪水不散。谢言独自立在渡头，摩挲腰间木笛，心中感慨，十七载寒窗孤寂，竟因一场烟雨、一位少女，心底生出千里桃花般的悸动。只是此刻年少，两人皆不知，这场初遇，从一开始便是一场桃花误。
　　 回到竹篱书屋时，暮色已经浸满窗棂，檐角垂落的雨珠滴答敲着青石板。谢言将油纸伞斜倚门边，第一件事便是解下腰间那枚桃木小笛，置于案头砚台旁。
　　 木笛打磨得温润光滑，木纹里嵌着淡淡的桃香，红绳尾端还系着一小片干透的桃花瓣，想来是许欢常年佩戴，日日带在身侧。他指尖反复抚过笛身浅浅的刻纹，那是几道歪歪扭扭的水波纹，拙朴温柔。案头铺开空白长卷，方才拓下的少女画像寻镇纸压在一旁。谢言取过狼毫，蘸了淡粉胭脂墨，细细为画里簪在她发间的桃花添上色泽，一笔一画，格外珍重，又提笔铺笺，从头落笔完整誊录《春日桃花三千里》，一字一句细细斟酌。
　　 书童端来晚粥，见他对着女子小像与桃花诗卷出神，忍不住打趣：“公子今日沿溪散心，莫不是遇上什么合心意的人了？往日你归来，只埋头打磨诗文，何曾对着一幅画看半宿。”
　　 谢言闻言耳尖微热，抬手轻掩画卷，低声道：“不过是溪间偶遇的一位姑娘，笛声绝妙，一时兴起画了几笔，明日要将完整诗作誊抄赠予她。”
　　 书童眼珠一转，笑道：“桃花溪畔多农家姑娘，可从未见公子这般上心。这木笛看着别致，是那姑娘赠予你的信物？”
　　 “休要多言。”谢言轻咳一声，岔开话题，“明日一早，替我备一碟上好桂花糕，再寻一支新制玉簪，素银嵌粉桃样式的，另外备好三尺锦笺，我要工整抄录全诗。”
　　 书童虽心下好奇，也不敢多追问，应声退了出去。
　　 一夜无眠。谢言反复默读诗中字句，字字句句读来，皆能联想到白日溪头的相逢。从前伏案写诗只觉纸上风光遥远，今日才算懂了千里桃花、溪畔笛音里藏不住的心动。窗外夜风拂过桃树，落瓣簌簌敲窗，他竟好几次起身推开窗，恍惚间以为对岸又会传来清泠笛音。
　　 翌日天刚微亮，春雨彻底停歇，一轮浅日穿透薄雾，将整条桃花溪照得通透。两岸桃花经一夜雨水浸润，开得愈发浓烈，溪水浮满绯红落瓣，一路向东流淌，恰好贴合诗中盛景。
　　 谢言换上一身干净青布长衫，袖中藏着包好的桂花糕、锦盒玉簪，还有工整誊好的诗笺，早早便到了昨日相会的青石渡头。他寻了块干净大石坐下，指尖摩挲腰间桃木笛，目光一刻不离对岸桃林入口。
　　 晨雾缓缓散去，等候半柱香时分，那抹熟悉的月白裙影终于从桃林深处缓步走出。
　　 许欢手中依旧握着白玉短笛，发间新换了一朵刚摘的桃花，脚下踩着绣花软鞋，踏过满地落英，步履轻盈。见渡头早已等候的谢言，她脚步微顿，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快步走到溪对岸。
　　 “公子来得这般早。”许欢的声音沾着晨间露水的清甜。
　　 谢言起身拱手，眼底藏不住笑意：“生怕来迟，错过与姑娘相见，今日特意将完整定稿的《春日桃花三千里》誊录一份，赠予你。”
　　 他先从袖中取出油纸包，隔着溪水递过去：“昨日叨扰姑娘一曲，今日带了些许桂花糕，是城中老字号，甜而不腻，姑娘不妨尝尝。”
　　 许欢伸手接过油纸，指尖又一次轻轻相触，两人同时微微一缩，气氛瞬时温柔缱绻。她拆开油纸，清甜桂花香漫开，低头咬下一小块，眉眼弯成月牙：“味道极好，多谢公子记挂。”
　　 谢言望着她甜软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又取出锦盒：“昨日见姑娘发间仅簪野花，这支银簪赠你，聊表心意，与《春日桃花三千里》描绘的桃景相配。”
　　 锦盒掀开，素银枝桠托着一朵雕琢细腻的粉桃，阳光下莹润好看。许欢望着簪子，脸颊染上薄红，轻轻摇头：“这般贵重物件，我不能收。农家女子，配不上这般精致首饰。”
　　 “物件贵在心意，不在价值。”谢言轻声劝道，“这桃花簪，恰似我诗中春日千里桃花，与姑娘最相配。昨日你赠我桃木笛，于我而言亦是至宝，我们互为赠礼，何来配不上一说？”
　　 许欢沉默片刻，终究伸手接过锦盒，小心收好，低声道：“那我便收下了，往后定好好珍藏，与这卷诗作一同收着。”
　　 说罢，她将白玉笛抵在唇边，再度吹起《溪上春》。今日无烟雨薄雾，日光落在桃林，笛声轻快了许多，带着春日明朗欢喜，和着溪山千里桃色。谢言静坐青石上，先将誊满笔墨的诗笺隔溪递过去，待她收好，又提笔在新素笺上书写，将昨日初见、今日相逢尽数写成长短词句，字字贴合诗中桃花意境，句句写她吹笛模样、溪上风光。
　　 一曲落幕，许欢捧着一卷诗稿，指尖轻抚纸面墨痕，好奇问道：“公子方才伏案，又在新作吗？”
　　 谢言将写好的词笺折好，隔着溪水送过去：“昨夜辗转难眠，将两日与姑娘相逢光景，又填了一阕小词，以《春日桃花三千里》为衬，赠予姑娘。”
　　 许欢拆开词笺，娟秀清隽的字迹映入眼帘，词名《鹧鸪天·溪逢欢》，字句温柔，句句写她吹笛模样、溪上桃花。她一字一句细细读完，一手攥着桃花诗卷、一手捏薄薄词笺，眼眶微微发热。
　　 长到十五岁，从来只有田间农活、山野笛音，从未有人将她写入笔墨，以千里桃花长诗衬她，这般珍视以待。
　　 “谢公子……”许欢抬眼望向对岸少年，声音轻轻发颤，“我不过寻常乡野女子，不值得公子费这般心思，还特意为我完整誊写《春日桃花三千里》。”
　　 谢言望着她泛红的眼尾，认真开口，声音清晰越过潺潺溪水：“于旁人，你是桃花溪普通农家女；于我，你便是《春日桃花三千里》里的整片春光，是三月烟雨，十里桃林，是我十七岁寒窗里，唯一一场心动。”
　　 风卷大片桃花，从二人之间缓缓飘过，落在流水、落在肩头、落在手中诗卷词笺之上。彼时春风正好，少年少女心意相通，只道往后岁岁春日，都能在此溪畔相见，共赏千里桃花，同听笛曲，共品这一卷桃花长诗。
　　 他们谁都未曾料到，眼前这满眼欢喜的相逢，早已在命运簿上写下错局。千里桃花作序，满心欢喜为始，到头来，只会落得一场难以挽回的桃花误。
　　 自那日互赠信物、递上完整誊写的《春日桃花三千里》之后，桃花溪的青石渡头，便成了二人固定的相会之地。
　　 每日午后，谢言处理完书卷课业，必会携纸笔、桃花诗卷赴溪畔；许欢做完家中农事，也会揣着玉笛，踏过桃林赴约。有时谢言捧着诗作隔溪诵读，许欢便静静倚着桃树听，笛声轻和书卷声；有时许欢新谱了曲子，吹与谢言听，他便提笔记录曲调，参照诗中意境，为她的笛曲填上新词。
　　 日子在桃花流水间缓缓淌过，春日渐深，枝头桃花开至鼎盛，漫天落英终日不绝，恰似诗中千里盛景。二人之间的情愫，也随花期一日浓过一日，不必明说，眉眼相望，便藏着化不开的温柔。
　　 春光最盛之时，也是别离将至之日。
　　 那日午后日色温煦，桃香漫山遍野。许欢怀中揣着连夜绣好的绢帕，踏着满地落英奔赴渡头。素白绢帕之上，她一针一线绣了两枝隔溪对望的碧桃，花叶隐秘处绣着“言、欢”二字，边角细细缀着一行小字：春日桃花三千里。
　　 这是她少女最纯粹的心意，藏于针脚，寄于风月，只待赠予心心念念的少年。
　　 可往日早早等候在渡头的青衫身影，今日迟迟未现。
　　 溪风簌簌，流水叮咚，桃林寂静无声。许欢独坐青石，指尖反复摩挲绢帕边角，怀中诗卷温热，心底却一点点空落下来。她从日头偏西等到暮色垂落，漫天霞光染红溪水，才看见谢言步履匆匆而来。
　　 他衣衫染尘，眉目郁结，往日温润的笑意尽数褪去，一身风尘疲惫，压得人心头发紧。
　　 “公子今日为何迟来？”许欢起身相迎，声音带着难掩的忐忑。
　　 谢言站在溪对岸，望着她澄澈的眼眸，终是轻声道出离别音讯：“家父已定日期，三旬之后，我需赴府城参加秋闱赶考。往后时日繁忙，再不能日日来桃花溪与你相伴读诗、听笛。”
　　 短短一语，宛若春风骤停，满溪桃花瞬间失了颜色。
　　 许欢指尖骤然收紧，绢帕被攥出深深褶皱，心口酸涩胀痛，半晌发不出一言。她盼岁岁相守，盼年年相逢，却不料温柔春日转瞬尽头，便是别离。
　　 谢言见她垂眸不语、眼底泛红，心头酸涩难忍，隔着溪水郑重许诺：“许欢，你信我。待我秋闱得第，功成归乡，必亲自登门提亲，娶你为妻。往后岁岁春日，我陪你守这桃花溪，共赏千里繁花，再不分离。”
　　 许欢抬眸，水雾朦胧了双眼，轻声哽咽：“府城路遥，世事难料。公子一朝高中，前路繁花无数，届时还会记得山野溪畔的我，记得这一卷桃花诗吗？”
　　 “此生绝不相负。”谢言抬手握紧腰间桃木笛，字字铿锵，“我若负你，此笛随溪水远去，此生再不写半句桃花诗。”
　　 言罢，他取出素笺，提笔写下一纸婚约，将相守诺言尽数落笔，裹好油纸，郑重藏入二人常坐的青石缝隙，折一枝盛放桃花压在石上为记。
　　 许欢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强忍泪意，递出怀中绣帕：“这是我连夜绣的帕子，带着桃花诗句。公子路途遥远，见帕如见我。”
　　 谢言小心翼翼接过绢帕，贴身收好，眼底满是不舍与珍重。
　　 别离前夕，晚风微凉。许欢横笛唇边，吹了一曲改调的《溪上春》。往日轻快婉转的曲调，此刻满是离愁凄婉，笛音绕溪盘旋，久久不散，衬得漫山桃花，都染上了离别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