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隐患(小说)
周文彬和张明涛同一个外婆,不同的是前者讨人喜欢,后者招人嫌弃。周文彬人如其名,模样周正,文质彬彬,关键是学习好,被家人器重,被亲戚朋友看好。单看九年义务教育的成绩,将来上大学毫无悬念。张明涛能读个技校都算祖坟冒青烟了,长得贼眉鼠眼,嘴贫手贱,砍不尖、旋不圆的样子,在家爱搬弄是非,翻箱倒柜,在学校更不安分,拉帮结派,寻衅滋事,初中上了不到一个月,三天两头被叫家长。
张明涛上了两年技校就进了工厂,从学徒开始做起。周文彬这个大学苗子并没有如大家所愿,只读了个大专。机缘巧合,表兄弟两个先后进入同一家机电公司,生产小型设备,周文彬在办公室描绘蓝图,张明涛在机械加工车间操作机床。不同的是,周文彬初出茅庐,张明涛已在公司号称老员工了。
张明涛有个好哥们叫牛立强,小牛生病了,那得想办法筹钱。牛立强借钱的底气众所周知,他家马上要被拆迁了。拆迁办的工作人员正挨家挨户做工作,最多一年半载,他就能一夜暴富。张明涛推脱不了,又不想借钱给他,借给他了两张信用卡,让他来回倒腾。
很快,张明涛发现牛立强刷钱的速度超乎想象,不到半年就刷走了好几万。他留心探听到,小牛那病,可不是普通的病,自闭症,无法根治,只能改善,不仅十分烧钱,而且十分耗费人力,精力,财力。从出娘胎就没消停过,按摩肌肉,锻炼平衡,反应,感统,训练听力,发音,注意力,身边时时刻刻离不开人。那些康复训练课贵得离谱,效果却是微乎其微。牛立强不死心,还害怕错过最佳干预期,咬牙硬撑,不得不拆东墙补西墙,已经无墙可拆了。就像穷途末路的赌徒把全部的希望押在最后一把,等房子拆迁,发一笔横财来填补这个大窟窿。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正是这件事儿,有小道消息说回民街也有可能不拆了。回民街,顾名思义,回族人民居住的聚集地。虽然回民街破旧窄逼,资格绝对够老,私搭乱建问题严重,有多种安全隐患,和周边建筑格格不入,早已被列入城市规划改造范围,但是,拆迁牵涉到了文物保护,历史遗留,宗教信仰,民族团结等等诸多棘手问题。拆迁赔偿款被这个强悍的少数民族要出了天价,无开发价值,自然没有地产商敢于承接,拆迁办压力很大。如果上面放弃了,错过了这个时机,拆迁神话将不复存在。牛立强在销售上,有提成,有差旅费,有补助,业务能力强,问题是他挣的钱就不够小牛花,他的老婆被迫做全职太太,还挣不来钱。等他手头宽裕那不得等到猴年马月。怎么办?想规避风险就得让风险转移,谁接得住呢?前提是这个人得有多张信用卡,暂时不用,被洗过脑,不怀疑,宜掌控。张明涛思来想去,把目光投向了那个循规蹈矩的表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每天穿得光鲜体面,耀武扬威,人模狗样的,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个人物。小样儿,不给你点儿颜色看看,就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张明涛对表弟的不顺眼由来已久。曾经,两个人在外婆家小住,他要领着他看着他护着他,还要把好吃的好玩的留给他,无论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挨打挨骂的总是自己。自己被指使着干这干那,他什么都不用干,游手好闲。某天晚上去看歌舞表演,人群中明明看见表弟悄悄吃炒花生,自己还闻到味儿了,问他,不承认。他撒谎行,为啥轮到自己就不行了。还有,他发现外婆总是把点心,苹果,香瓜,饮料等当年还算稀罕的吃食藏在麦缸里,衣柜里,咸菜罐里,趁他不在时,拿给表弟吃。又不是没吃过,他还真不稀罕,真正令他窝火的是表弟那恃宠而骄的丑恶嘴脸。他无数次想象自己的拳头砸在那白嫩的脸蛋上该有多么爽,多么酷,苦于总是找不到机会。
周文彬肚子里的墨水某些时候不啻于纸上谈兵,图纸上的理想和实际尺寸难免有出入,装配过程中出现积累误差,运转过程中出现卡顿或咬死的现象,时有发生。在查找原因上,表哥经验丰富,思维缜密,能提供有价值的参考意见,却是爱搭不理。牛立强则最懂客户需求,关键时能起个“桥梁”作用。如今,这两个人主动送上门来了。
聊天绕着张明涛的婚事逐步深入,轻松愉快,直至完美收官都风轻云淡,波澜不惊。
张明涛,“老表,我要结婚啦。人生幸事,到时候你可要给我撑撑场面,别说你很忙。”
牛立强,“你放心吧,谁不去你老表都得去,不能辜负了这一表人才。xx机电,我只服气周工,有文化,有才学,有格局,胸怀宽广,前途无量,咱公司没了周工我看都没法正常运行。”
“周工”两字令周文彬受宠若惊,虚荣心得到充分满足,顿感身价倍增,慌乱不安地连忙说,“哪里,哪里,说笑啦。”
“周工,有些话不说咱心中也有数。都是打工的,我和明涛是铁杆,他的老表就是我的老表,明里暗里都替你维护着呢。”牛立强拍拍周文彬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在老板眼里,称兄道弟,不好啊。”
周文彬心领神会,不由得心里一热,情绪高涨起来,他要借今天这个机会为友谊的大厦添块儿砖瓦。“还有啥没有安排好哩?”
张明涛,“现在结个婚不要命也得脱层皮啊,金戒指,金耳环,项链,手链,一样儿都不能少,加上彩礼,烟酒,婚庆,办酒席,上车礼啥的没个几十万就娶不到家。坐地起价已不是啥新鲜事儿,到下车或改口时临时加价,弄不来丢人可就丢大发啦。”
牛立强,“关键时候还得看老表啊,老表,于情于理你都要帮帮忙,将就着把嫂子哄到家是正事。现在无论城乡,光棍条都是大把大把的,你老表梅开二度不容易啊。关键时候咱可不能掉链子。”
两人一唱一和把周文彬哄得得意忘形,飘了,用用信用卡该没啥问题吧,表哥都让他用了。“真的只用三五个月?几张?”
牛立强一拍胸脯,“或许三五个月都用不了。放心,谁的房子谁签字,签了字几个工作日到账那都是死的。社会主义好公民,咱会是那死皮赖脸的钉子户?”他剑眉竖起,眼珠子一转,倏尔神秘一笑,嘴角上扬,压低声音说,“找好的有人,哈哈哈。等拆迁款下来,豪华酒店随你挑,洗浴、按摩、KTV一条龙,到时候一定把周工伺候得劲。”
当即从周文彬信用卡上借到钱,把张明涛的信用卡给还清了,准备着他结婚应急用。
周文彬精于算计,配合尺寸毫厘不爽,那只是数字啊。
牛立强正常还信用卡刚刚两次,就开始以资金周转不开为由,敷衍塞责,推三阻四,你先帮我还了吧,我出差了,我手头紧,我还没有找到钱。周文彬怕影响了自己的征信,也积极帮忙想办法,后来实在弄不到钱,只能任它逾期了。牛立强还不着急,两字儿,没钱。有同事提醒周文彬,在你的名下,他急个啥?你有没有得好处费,租借信用卡都时违法的。你笃定你的对象就是七仙女下凡,只带嫁妆,不要彩礼?牛立强应对这种事显然有经验,漫不经心地说,莫慌,等银行的人找上门来就好办,还能搞价儿,省些利息。律师给的意见是你周文彬先把名下的欠款还了,环闭证据链,再去追债。我上哪儿搞去,每月工资几千块,那可是将近二十万啊。
周文彬急吼吼地穿梭于办公室和生产车间之间,张明涛不慌不忙听完表弟的各种抱怨,幽幽然吐个烟圈儿,轻描淡写一句话,政府不拆迁了,谁啥法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