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淮西故土，少年藏锋
　　 元至正十二年，淮西大旱，赤地千里。
　　 自春入夏，整整百日无雨。
　　 毒辣的日头悬在天穹之上，炙烤着整片定远大地，将原本肥沃的良田烤得干裂纵横。一道道深浅交错的土壑，如同干涸老者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铺满原野，深可见底，寸草不生。
　　 热风卷着漫天黄沙，呼啸掠过破败的村落，卷起地上干枯的枯草与细碎尘土，弥漫四野，遮天蔽日。空气燥热得令人窒息，呼吸之间满是干涩的土腥气，连风都是滚烫的。
　　 乱世最残忍的从不是刀兵战火，而是这无声无息的天灾。
　　 战火杀人，尚有声响、尚有抗争、尚有一线生机。可天灾降临，苍生蝼蚁，只能静静等待枯竭、等待死亡，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定远城外的官道两侧，随处可见倒伏的饥民。
　　 有人早已气绝，躯体枯槁干瘪，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形同枯木，在烈日暴晒下渐渐风干。尚有一丝气息的流民蜷缩在墙角树荫之下，嘴唇干裂出血，双目空洞无神，连低声哀嚎的力气都已耗尽。
　　 十里乡土，不闻鸡犬之声，不见炊烟袅袅，唯余死寂沉沉，死气弥漫。
　　 这是元末最寻常的一个夏天，却是百姓最绝望的一年。
　　 元廷腐败透顶，官吏层层盘剥，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恰逢大旱天灾，颗粒无收，官府不仅不开仓赈灾，反倒依旧强征粮税，逼得无数百姓卖儿鬻女、家破人亡。
　　 乱世洪流滚滚而来，天下早已大乱。
　　 黄河决堤，红巾燎原，群雄并起，逐鹿中原。看似四海沸腾、英雄辈出的大时代，说到底，不过是上层权贵的棋局博弈，千千万万底层百姓，皆是随时可弃的棋子、可碾的尘埃。
　　 定远县郊，老槐树下。
　　 十四岁的蓝玉席地而坐，脊背挺得笔直，如同荒丘之上唯一不肯弯折的青竹。
　　 少年身形尚带着未脱的单薄，一身粗布短褂洗得发白，边角磨损起毛，沾满尘土，朴素得与乡间所有贫苦少年别无二致。唯有一双眼眸，彻底割裂了他的平凡。
　　 那是一双太过沉静、太过深邃的眸子。
　　 没有少年人的躁动懵懂，没有乱世流民的惶恐绝望，眼底沉淀着远超年龄的通透、寒凉与清醒，仿佛早已看透这乱世浮沉、人心诡谲、盛衰宿命。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
　　 刀身布满斑驳锈迹，刃口豁口错落，是家中祖辈传下的旧物，历经多年风霜，早已算不上利器，甚至连寻常铁器都不如。可少年握得极稳，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粗糙的锈铁，动作缓慢而郑重。
　　 风声簌簌，吹动槐树叶，也吹动少年额前碎发。
　　 周遭行人步履蹒跚、神色悲苦，人人皆为活命奔波挣扎，唯独蓝玉静坐不动，目光遥遥望向濠州的方向，眼神悠远，不知在思索什么。
　　 乡里所有人都知道蓝玉的来历。
　　 他是定远常氏的女婿之弟，是如今在濠州义军之中声名鹊起的猛将常遇春的妻弟。
　　 数月之前，常遇春率乡勇投奔濠州朱元璋，凭借一身悍勇、冲锋无敌的本事，短短时间便站稳脚跟，深得主帅器重，成为义军中不可忽视的新锐猛将。
　　 常遇春发迹之后，数次遣人回乡，传信蓝玉，命他收拾行囊，奔赴濠州从军，跟随自己征战沙场，博取功名前程。
　　 乡邻亲友无不艳羡不已。
　　 人人都说蓝玉命好，背靠常遇春这棵大树，只要踏入军营，跟着姐夫征战，不出数年，必然能搏个出身，摆脱贫贱命运，从此扶摇直上、光宗耀祖。
　　 在所有人眼中，蓝玉的前路早已注定——攀附权贵、依附裙带、借人之势、博取荣华。
　　 无人知晓，少年心底，藏着与世人认知截然相反的思量与筹谋。
　　 世人皆以为，他要借常遇春之势登天。
　　 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亲眼看透了乱世武将的必死宿命，看透了所谓功勋荣光背后的森森杀机。
　　 常遇春，勇冠淮西，悍勇无双，冲锋陷阵万夫莫敌，心性坦荡赤诚，为人刚直不阿，一生只知忠勇杀敌，不懂权谋算计，不懂人心险恶，更不懂藏锋自保。
　　 这般人，是乱世创业最需要的绝世利刃。
　　 却是江山稳固之后，最先被折断、被舍弃、被屠戮的牺牲品。
　　 蓝玉自年少懂事起，便冷眼旁观世间兴衰、官场起落、将帅浮沉。
　　 他看得太通透了。
　　 乱世开局，上位者需要利刃破局，需要悍将开路，故而重勇、重功、重才。
　　 盛世收官，上位者忌惮权臣压主，忌惮猛将难制，故而忌锐、忌功、忌盛。
　　 刀过于锋利，无鞘可藏，遇硬必折。
　　 人过于刚直，无锋可敛，过盛必摧。
　　 常遇春锋芒毕露，坦荡无垢，忠勇无匹，毫无城府，这般性格，可定乱世，难容盛世。
　　 迟早难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结局。
　　 而他蓝玉，身为常氏至亲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姐夫若亡，常氏倾覆，他身为裙带亲眷，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
　　 若是他日他踏入军营，只学姐夫悍勇，只知冲锋杀敌、争功逐名，毫无城府、不懂进退、不知藏拙，最终的结局，只会是第二个常遇春，甚至死得更早、更惨烈。
　　 他不要做轰轰烈烈、短命凋零的乱世猛将。
　　 他要活。
　　 要在这战火连天、人命如草的乱世好好活下去。
　　 不仅要活，还要熬过低谷、熬过厮杀、熬过朝堂权谋、熬过帝王猜忌，最终手握权柄、掌控命运，做执棋之人，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风更烈，尘更浓。
　　 蓝玉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掌心的锈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寒凉的弧度。
　　 “姐夫勇冠三军，百战无敌，可太真、太刚、太净。”
　　 少年嗓音清浅，带着少年独有的澄澈，却字字刺骨，句句通透，轻轻落在风声之中。
　　 “乱世用勇，盛世弃刚。”
　　 “他这般锋芒万丈，不留半点余地，将来必定不得善终。”
　　 “我若随波逐流，逞少年意气，争一时功名，最终只会陪他一同赴死。”
　　 从今日起，他便定下自己这一生的处世之道。
　　 藏锋、守拙、知退、懂避。
　　 该愚则愚，该弱则弱，该藏则藏，该忍则忍。
　　 世人要他做依附权贵的庸碌裙带子弟，他便老老实实做庸人。
　　 世人要他做鲁莽无谋的沙场武夫，他便安安分分做莽夫。
　　 所有锋芒、所有智计、所有格局、所有野心，尽数藏于心底，绝不外露半分。
　　 唯有内心，始终清明，始终算计，始终筹谋。
　　 日头渐渐西斜，残阳如血，染红整片淮西苍穹。
　　 滚烫的热风慢慢褪去，天地间依旧弥漫着浓重的死寂与悲凉。
　　 远处官道尽头，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甲叶碰撞的脆响。
　　 是常遇春从濠州遣回的亲兵，再次抵达定远，专程催促蓝玉即刻动身，奔赴军营。
　　 乡邻纷纷起身收拾粗糠干粮，不断叮嘱，让他到了军中好好表现，奋勇杀敌，切莫辜负常将军的提携。
　　 人人满眼期许，人人满心艳羡。
　　 蓝玉缓缓站起身，将那柄锈刀稳稳收入刀鞘，背于身后。
　　 单薄的少年身躯，在血色残阳之下，渐渐撑起了一份远超乱世众生的深沉城府。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他养他、满目疮痍的淮西故土，目光平静无波。
　　 天下棋局，早已落子。
　　 群雄逐鹿，大势已定。
　　 他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唯有入局。
　　 但他的入局，从不是奔赴荣光，而是奔赴一场提前看清、提前布局、步步求生的百年棋局。
　　 少年唇齿轻启，低声立誓，字字沉定，藏尽半生宿命：
　　 “从此，我入濠州，入乱世，入棋局。”
　　 “世人观我，当是庸才、莽夫、攀附之徒。”
　　 “我自观心，当藏锋芒、蓄大势、待天时。”
　　 “一生不逞一时之勇，不争一时之名，不贪一时之贵。”
　　 “待老将凋零，待朝堂安稳，待帝心需我、朝野倚我之时——”
　　 “我再出鞘，掌天下兵权，定自身命运。”
　　 风卷黄沙，响彻四野，似为少年誓言作证。
　　 无人知晓，这一日，淮西枯土之上，一个十四岁少年，亲手写下了自己波澜壮阔、功盖千古、冤沉百世的一生。
　　 后世千秋万代，史书笔墨滔滔，只会记载：凉国公蓝玉，骄横跋扈、恃功自傲、结党谋逆、罪该万死。
　　 唯独这定远黄昏的风，记得最初的真相。
　　 他从入局之日起，便清醒看透了所有结局。
　　 他这一生的跋扈、张扬、结党、揽权、污名、罪名，从来都不是本性使然。
　　 皆是乱世求生、护主护国、身不由己的万般无奈。
　　 风雨将至，大明未立。
　　 一代悲情名将的宿命棋局，自此，正式开启。
　　
　　 第二章濠州入局，拙以藏身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定远乡间仅剩的干粮早已所剩无几，蓝玉收拾了简单行囊，不过几件换洗衣物，一方破旧麻布，外加那柄伴随自己多年的锈铁短刀，便踏上了前往濠州的路途。
　　 沿途依旧满目疮痍，饿殍遍地，流民成群。
　　 乱世之中，路途凶险无比，盗匪横行，乱兵劫掠，元军四处清剿义军余党，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好在有常遇春安排的亲兵一路护送，蓝玉平安无事，顺利抵达濠州城外。
　　 彼时的濠州，早已不是昔日安静小城。
　　 战火连年不断，城池几经易手，斑驳城墙布满刀箭痕迹，破损之处随处可见，城头高高飘扬着红巾义军旗帜，在狂风之中猎猎作响，尽显乱世锋芒。
　　 城内人声鼎沸，往来皆是披甲兵卒，战马嘶鸣不断，甲叶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四处搭建临时营帐，粮草堆积如山，到处都是操练呐喊之声，杀气弥漫整座城池。
　　 各路豪杰汇聚于此，壮士云集，野心四起。
　　 所有人都怀揣着建功立业、改变命运的梦想，想要在这乱世之中搏一个封侯拜相，搏一个世代荣华。
　　 蓝玉跟着亲兵缓步入城，目光平静扫过周遭一切。
　　 没有少年初见军营的激动，没有攀附权贵的欣喜，更没有一夜登天的奢望，只有无尽冷静与淡漠。
　　 他心里十分清楚。
　　 濠州不是天堂，是修罗场。
　　 这里没有情义，只有利益；没有安稳，只有厮杀；没有真心，只有算计。
　　 朱元璋雄才大略，心性深沉，猜忌极重，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徐达沉稳无双，汤和圆滑世故，邓愈骁勇善战，李文忠年少有为，每一位都不是等闲之辈。
　　 自己一介少年，无根无凭，仅靠着姐夫常遇春一层亲戚关系，若是稍有不慎，便会沦为权力争斗的牺牲品，尸骨无存。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主帅大营外侧。
　　 帐外守卫森严，亲兵层层把守，气势肃穆。
　　 听闻小舅子远道而来，正在帐中议事的常遇春立刻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数月未见，常遇春早已褪去乡野布衣，一身精良铁甲披身，腰悬环首长刀，身材高大魁梧，面容英武凌厉，浑身杀气凛然，俨然已是威震一方的沙场猛将。
　　 见到蓝玉，常遇春满脸欣喜，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玉，你总算来了！我日日盼你前来，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凭你的胆识与勇武，不出三年，必定扬名军中，建功立业，再也不用受定远穷苦之罪！”
　　 常遇春为人坦荡赤诚，性情刚烈，待人真心实意，对待自家小舅子更是毫无保留，满心只想倾力提携，让他一路平步青云。
　　 周遭亲兵、麾下将领纷纷侧目看来。
　　 人人都知晓蓝玉是常将军至亲，未来必定前途无量，纷纷面露恭敬讨好之色，暗自巴结交好。
　　 换做寻常少年，此刻必然心潮澎湃，意气风发，恨不得立刻披甲上阵，冲锋杀敌，早早立下战功，让人刮目相看。
　　 可蓝玉依旧神色淡然，微微躬身行礼，态度谦卑恭敬，言语温顺低调：
　　 “多谢姐夫挂念提携，我年幼无知，初入军营，不懂军务，不懂战阵，一切听从姐夫安排，绝不争先，绝不逞强，安分守己，恪尽职守。”
　　 短短一句话，让满心欢喜的常遇春微微一愣。
　　 他原本以为蓝玉年少气盛，桀骜好强，定然锐气逼人，渴望一战成名。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家小舅子竟然如此内敛低调，甚至过分温顺。
　　 一旁亲兵更是暗自诧异。
　　 乱世军营，谁不想借着裙带关系崭露头角？谁不想早早抢夺战功？谁不想被主帅看重？
　　 偏偏这位蓝家少年，处处退让，处处收敛，丝毫没有想要出头的意思。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都是蓝玉精心算计。
　　 初入群雄汇聚的大帐，最忌讳锋芒毕露。
　　 如今朱元璋基业未稳，各方将领互相制衡，互相争功，互相排挤。自己年纪幼小，毫无军功根基，若是骤然展露才华，必然被众人视为常遇春心腹朋党，遭到集体打压忌惮。
　　 太早耀眼，便是太早树敌。
　　 太早聪慧，便是太早招祸。
　　 拙以藏身，弱以避祸，低调隐忍，默默蓄力，才是长久生存之道。
　　 常遇春虽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当少年腼腆内敛，当即安排蓝玉编入新兵队伍，从最底层士卒做起，日常一同操练，一同值守，一同随军听用。
　　 接下来数日，蓝玉彻底颠覆了所有人对他的印象。
　　 军营日常操练，拳脚兵器比拼，队列演练，他永远安安静静排在队伍末尾，从不争抢前列，从不主动比试，从不显露过人天赋。
　　 招式朴实普通，进退循规蹈矩，没有半点出奇之处，看上去平平无奇，与普通新兵没有任何区别。
　　 分配值守任务，辛苦劳累、偏远枯燥的差事，他从不推辞，坦然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