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心灵】山野蚕事(小说) ——山乡少年行系列小说
山野有风,岁月绵长。青春落在荒坡,蚕茧藏尽寻常烟火,一程耕耘,一季收获,皆是人间温柔时光……
题记
一
歌声还在响着,长笛的声音悠长深沉,衬着小提琴的揉弦音,格外和谐婉转。早春的夜里,知青点宽大的堂屋中,一场即兴的文艺晚会正在进行。
易小微的歌喉清纯婉约,将《我的祖国》柔美的情绪演绎得淋漓尽致。第二段时,张子俊轻声加入,她的声线更为浑厚,唯美的旋律让众人沉浸在曼妙的意境里。
平日里很少唱歌的生活委员向心菊,今晚也破例开口,跟着大家唱《革命人永远年轻》。起初她声音细小,慢慢便放开了嗓子。易小微朝张子俊递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收声。向心菊未曾察觉,依旧忘情唱着,直到满堂掌声响起,她才恍然发现,自己竟然独自唱完了一整段。
男生廖建华和王洪涛负责伴奏,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悠长的笛音与婉转的提琴声,乘着春夜清亮的月光,飘得很远。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欢愉里。
晚会正热闹时,知青点点长粟健提着一只布袋走了进来。他悄悄找了个角落坐下,将布袋放在桌上,跟着音乐小声哼唱。
刚刚结束的烧炭季,产量比去年增加了三成。知青点六个人全都参与了伐薪烧炭,结算之后,每人都分到了工钱。今年春节,大家给家里准备的礼物,也因此丰盛了不少。
向心菊最先留意到归来的粟健。她伸手把桌上的布袋往里挪了挪,低声问了一句:“会开完了?队里又给我们安排什么新任务?”
粟健解开布袋,抓出一把圆实的颗粒放到她掌心:“看看,认识吗?”
向心菊仔细端详。这些颗粒和花生米大小相仿,质地坚硬,是植物种子,褐色种皮上布着类似京剧脸谱的纹路。她脱口而出:“这是蓖麻籽!难道今年我们的任务就是种蓖麻?”
“不止是种,还要养。养蓖麻蚕!种植是基础,养殖是拓展,目的就是多种经营,增加集体收入。”粟健回答道。
两人话音虽轻,但一直等着消息的众人都听得真切,纷纷停下说笑,目光齐齐投向二人。
粟健见状,干脆开口说道:“既然大家都听见了,我就给大家讲一下。今天队长召集开会,传达了区里和公社关于搞好多种经营的指示。落实到我们生产队,就是发展蓖麻种植和蓖麻蚕养殖,这项工作,队里交给了我们知青点。”
“这倒是件新鲜事。”王洪涛拿着他的长笛轻轻晃动着,脸上露出了几分兴奋。
廖建华一边把小提琴收进琴盒,一边疑惑道:“那之前的柞蚕放养呢?去年放了一季,我们刚摸出些门道。”
“是啊,柞蚕收成不错,一季就为队里挣了好几百,说停就停,岂不成了猴子掰苞谷?掰一个丢一个了?”女生张子俊跟着说道。
“柞蚕照常放养,还要帮队里带出两名本地年轻人。这样的话,就算今后我们都上调回城了,生产队的柞蚕养殖也不会断档。”粟健停了停,观察着大家的反映,见伙伴都认真听着,就继续往下说:“蓖麻种植和养蓖麻蚕是今年新增的副业,与栎蚕放养同时进行,所以我们要统筹安排。”
“点长,你就直接说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吧。”廖建华的眼里闪出向往的光彩,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开荒种蓖麻全员参与,蓖麻蚕养殖,就交给三位女生负责。我们男生还是放养柞蚕,并要带出几名新人来。有空闲的时候,大家相互协助。”
“安排没问题,只是我们都不了解蓖麻,更没养过蓖麻蚕,心里没底。”廖建华说道。
易小微的脸上露出了笑来,轻声开口:“蓖麻蚕我养过。”
众人立刻看向她,一直心仪小微的王洪涛连忙催促:“真的?你养过蓖麻蚕?好养吗?快跟我们说说。”
“那还是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同学送了我二十几颗蚕籽,说是蓖麻蚕。那几年我老爸工作的学院种了不少蓖麻,是上面号召推广的油料作物。蓖麻蚕主要吃蓖麻叶,和桑蚕习性相近,也会吐丝结茧。”
“那你养成功了吗?”张子俊追问。
“成了,顺利结了茧。那时候我们家属院里,好多小学生都养蓖麻蚕,算是一阵风气。它的茧个头和柞蚕差不多,只是外壳更粗糙些。而且它食性杂,除了蓖麻叶,枫叶、黄荆叶之类都能吃,比桑蚕好养,也不用野外放养,比柞蚕省心多了。”
“小微说得没错。”粟健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油印的技术手册,递给身旁的向心菊,“开会时发的资料上写着,蓖麻蚕可取食的植物有二十几种。”
向心菊随手翻开书页,轻声附和:“小微这么一说我也记起来了,当年确实流行过一阵子。我那时候也在院里种过几棵蓖麻,翻开土,随手种下去的。也没施什么肥,但长得很好。只是家里大人不让养蚕,怕耽误做家务。”
她静静翻着那本技术资料,旧日心绪悄然翻涌,眉眼间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
坐在旁边的粟健看在眼里,轻轻抬手,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他知晓向心菊心底藏着的苦楚,她自幼父母离异、辗转双亲新家生活也很是窘迫,那些无法向人言说的无奈常年萦绕心头,直至下乡到了知青点,日子才渐渐安稳,人也开朗了起来。
转瞬之间,向心菊便敛去了眼底的黯然,转头对着亦兄亦友亦恋人的粟健,浅浅一笑。
众人听易小微讲儿时养蚕、种蓖麻的旧事,心底也都泛起相似的年少时光。
粟健收回思绪,述说着知青点的后续安排:“那就从明天开始,我们去查看划分给我们的地块,就在对面的荒石坡上。队长说那片地以前就种过蓖麻,现在还留存着不少长成的蓖麻树。”
二
经过半个多月的努力,公社下发的十五斤蓖麻籽,全都种在了知青点对面的荒石坡上。这片坡地土层浅薄,地块零散,没有一块规整田地,最大的地块也不过三米见方。早先生产队也曾见缝插针,在这里种过玉米、红苕,大多因土地零散贫脊瘠,又疏于管理没能成功,最后只余下些柴草和红苕藤,久而久之便彻底撂了荒。唯有那些杂草不惧条件艰辛,四处蔓延,长得郁郁葱葱。
蓖麻本就耐贫瘠,就算落在石缝里也能扎根生长,今年上级重提蓖麻种植和蓖麻蚕的养殖,这片荒坡便正式划给了知青点。六人合力将坡上杂草连根铲除,堆在一旁晾晒,打算日后当堆肥,再把经过浸泡催芽的蓖麻籽播撒下去,又把从饲养场煮猪食的灶里弄出的草木灰讨了些来,当作基肥撒下。公社布置的任务,生产队也不便全安排在劣地,又靠着石梁划出几处土层稍厚的斜坡给了他们。
队长口中往年种过蓖麻的地块,紧邻这片荒坡,就在地界边上。当年作为油料作物栽种,据说收获过百余斤蓖麻籽,如今还存着几株长成小树模样的蓖麻。蓖麻属于多年生植物,生命力十分顽强。
也算天公作美,蓖麻种下没多久,就降下一场喜雨。短短几日,嫩绿的芽尖便破土而出,出苗率极高,看着十分喜人。
与此同时,不远处一排竹结构的蓖麻蚕室也搭建完毕。为方便照料大蚕,蚕室最里侧辟出了可供夜间值守休息的区域,里面摆放着几张山民自己制作的竹床。紧挨蚕室的一块大石旁,还搭了一间简易厨房。蓖麻蚕养殖和柞蚕放养时间重合,往后劳作繁忙,往返知青点煮饭多有不便,有了临时厨房便能省不少时间。
蚕室内一排排竹架上,整齐摆放着崭新的长方形竹匾,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竹香。这种形制的竹匾可以紧密排布,能充分利用空间。
众人走进宽敞的蚕室,个个欣喜不已,易小微更是难掩雀跃。王洪涛望着她,想起从前她遇事总爱掉眼泪,如今已然蜕变,心中感慨良多。他并不知道,易小微的转变,离不开向心菊平日的开导,而他自己对小微的关照,也起到了不小作用。如今两人走得愈发亲近,大伙也都心知肚明,他们已是一对恋人。
柞蚕种与蓖麻蚕种同一天送到生产队。与桑蚕不同,桑蚕种一般附着在牛皮纸上、以“张”为单位计量,而这两种蚕种都是散籽,分装在纸袋或小纸盒里,按克称重。队里把蓖麻蚕养殖交给知青点后,公社特意下发了六盒蚕种,体量约等同于三大张桑蚕种。今年的柞蚕投放量,也在去年基础上增加了不少。
这份信任让知青们心生自豪,可肩头也多了几分压力。几名女生更是惴惴不安,她们从未进行过大规模蓖麻蚕养殖,面对这么多的蚕种,心里沉甸甸的。好在地里的蓖麻长势旺盛,叶片青翠肥厚,漫山的黄荆丛也可作为补充食料。虽说不能完全替代蓖麻叶,但应急还是足够。技术资料里也写明,轮换投喂不同树叶,更利于蚕儿结茧。
专属蚕室的用处此刻尽显。往年柞蚕初期孵化、饲养到二龄阶段,都要在知青点堂屋里进行,之后再移到野外栎林放养。今年所有前期工作都能在蚕室完成。最初一周,蚕室里同时堆放着栎树叶与蓖麻叶,两种草木清香交织在一起,混着山野独有的气息,萦绕在屋内,久久不散,让人沉醉。
日子一天天过去,男生们带着柞蚕前往野外放养。进入二龄的蓖麻蚕也完成了分匾,整整齐齐摆放在竹架之上。
女知青们每日忙着采摘蓖麻叶、添料、清理蚕沙,还要负责所有人的一日三餐。好在做的都是手上熟络的活计,大家整日都有说有笑,心情愉快。
这边放养柞蚕的队伍里,添了两名新人。二人都是去年高中毕业回乡的本地青年,同姓刘,刘始是村里的大姓。他们有文化,手脚勤快,学东西也快。两人住处离劳作地点较远,来回吃饭耽误功夫,便把口粮带来,在知青点搭伙就餐。如此一来,几位女知青的活儿,又添了不少。
柞蚕还小,才放到野外,还没到必须昼夜照看的时候。晚饭后,两个回乡青年本可早点回家。但他们却并不急着走,都聚在一起,或摆谈着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或留下来学唱新歌。毕竟是同龄人,虽有城乡和地域上的差别,但心思却是相通的。就是摆谈下读书时的经历,也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两名回乡青年对知青们粗粮细作也很感兴趣,特意在女知青蒸干粮时,前来学习,想回家后照此办理。知青下乡插队落户,对促进大家相互了解,相互借诫学习,开阔眼界,起到了积极作用。
三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麦收之后,蓖麻蚕进入了四龄,食量大增。一走进蚕室,便能听到细若疾雨般啃食叶片的声响。三名女孩全力忙活,一大早就去往荒石坡采摘蓖麻叶。蓖麻种下不久,长叶有限,集中采摘,问题也来了,眼看蓖麻叶供给不足,而往年种下的蓖麻,能存下来的也不多,近处的黄荆叶也快采摘殆尽了。
柞蚕那边则顺利许多。栎林广袤幽深,吃食完全不愁。男知青们的主要工作,就是防范鸟兽、蚂蚁等侵害柞蚕,再就是协助柞蚕转移,待一棵树的叶片所剩无几,柞蚕又因树与树之间有距离,无法自行迁移时,把柞蚕连枝剪下,放到其他树上。
每天傍晚,粟健都会来到蚕室查看情况。得知叶片短缺,他便趁着林间巡查的机会,四处寻找可替代的植物。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发现了一片长势很旺的枫林,树叶已是浓绿。试着采了一背兜背回蚕室,撒进蚕匾里,蚕儿很是爱吃。
负责蚕室管理的向心菊十分欣喜,这上午,蚕室的事刚打理完,就和易小微一起,背着背兜就找到在柞林中巡视山的粟健,和他一起进到那片枫林,三人各采了一背兜鲜嫩的枫叶,怕蚕室有事,三匆匆赶了回去。
留守蚕室的张子俊正手执一根竹棒在空中挥舞驱赶着什么。三人走近才发现,不知何时蚕室里闯进来两只大马蜂,在室内四处盘旋。马蜂属肉食昆虫,来意很明确,就是想伺机捕食长得壮实的蓖麻蚕。竹棒纤细,作用有限,根本奈何不了马蜂,一旦将其惹怒,反过来蜇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粟健瞥见蚕室角落立着一截修建时剩下的细竹,当即拿在手中,将竹梢探到马蜂前方快速转动。竹梢在空中划出了连续的弧线,发出嗡嗡的声响。马蜂被激怒了,几番想冲破阻拦,却被舞动的竹梢打了个正着,一只马蜂坠落在最上层的蚕匾里。张子俊搬来梯子想上去清理,粟健抢先一步上前,不多时便捏着这只马蜂的翅膀走了下来。再看另一只,早已不见踪影。
三个女生稍稍松了口气,粟健却面露忧色:“赶紧关好门窗,再把苦蒿艾叶准备好,提防逃走的那只马蜂引来蜂群报复。”
“哦,它们还有这么聪明?”张子俊嘀咕道。
众人虽心存疑惑,还是依言关好门窗。蚕室搭建简易,顶部留有通风缝隙,没法完全封堵。大家正暗自猜测马蜂未必会寻来,耳边的嗡嗡声却越来越近,大群马蜂已经围在了蚕室外盘旋。
向心菊目光扫过一旁闲置的蚕匾,连忙说道:“把最上层的蚕匾盖严实,我就不信马蜂能挨个搜寻!”
众人依计行事,迅速盖好顶层蚕匾,又拉开蚕架四周防蝇的农膜,将蚕宝们护在相对密闭的空间里。
马蜂很快顺着顶部缝隙钻了进来。粟健招呼大家躲进值班室,自己依旧握着带竹梢的竹竿不停挥舞。闯入的马蜂接连被打中,纷纷落在石板地上。一直不肯进到值班室躲避的向心菊趁机跑出门去,把露天堆放的苦蒿艾草拢成一堆,从衣袋中掏出生火煮饭用的火柴,点燃它们。半干的苦蒿艾草冒出了缕缕青烟,室外盘旋的马蜂受烟熏惊扰,只得悻悻散去。留在室内的马蜂,则被粟健的竹梢全打翻在地上,被女知青们扫在了撮箕里。
时代印记与实干精神。 故事从一场荒坡上的开荒切入,知青们响应号召种植蓖麻、养殖蓖麻蚕。面对“土层浅薄、地块零散”的荒坡,他们没有退缩,除草、翻土、播种、施肥,用汗水将贫瘠的土地变为生机勃勃的桑田。这种不畏艰难、踏实肯干的精气神,正是那个特殊年代最真实的写照。
细腻情感与人物群像。 小说没有惊天动地的冲突,却在细微处见真情。易微微童年养蚕的经历成为破局的关键,展现了知识青年之间的经验传承;向心菊翻看旧资料时的落寞与粟健无声的安抚,则透出知青们在艰苦岁月中互相支撑的柔情。众人合力开荒的场景,更是将“同心相守”的团队精神刻画得淋漓尽致。
质朴美学与生活诗意。 作者用平实的语言勾勒出一幅山野劳作图,让读者在泥土的芬芳中,感受到平凡人在清苦岁月里踏实劳作、共同致富的坚韧与乐观。这不仅是一曲劳动的赞歌,更是一段关于青春、奋斗与温情的美好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