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点】窗(微小说)
阳光穿透窗玻璃射了进来,一缕光线正照在海增的脸上,给他涂了一层暗黄。海增渐渐从昏迷之中苏醒了过来,他睁开了双眼,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眼前是一片白色的世界,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还有穿白衣服的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来苏水味,让人闻了没病也感到很不舒服。
海增努力地去回忆自己怎么到了这种地方,想着想着,他的心儿一阵颤栗儿。他打算从床上坐起来,可一阵钻心的疼痛使他立即又倒了下去。
朦胧中海增隐约听到有人在耳畔啜涕,他觉得脸上有些发痒还有点热儿。海增吃力地扭过头去,母亲正泪眼模糊地凝望着儿子。
海增从母亲和周围人的神色里察觉到有些异常,他伸出手向下摸去。他的手所到之处是两只空荡荡的裤管,海增打个激凌,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呆滞了好一会儿,忽然大声喊叫起来:“我的腿,我的腿哪去了?”海增挣扎了几下,有人马上按住了他。
海增不干,他继续嚷道:“你们还我腿,我的腿不会有事的,你们这些刽子手……”海增拼命地呼喊,拼命地发泄,绝望顷刻占据了他的全心。
海增的母亲只是不停地流泪,她已经哭不出声音了。周围的人也被感染的眼眶湿润润的。
海增没有落泪,他只有绝望,别人无法体会的绝望。完了,他海增从此将与篮球无缘了,他一米八九的个头从此削减的很平常,他失去了一半身高。迫在眉睫的高考他肯定是参加不了了,命运竟是如此的残酷,它使海增的所有希望都成了泡影。
海增的嗓子沙哑了,他终于安静了下来,痛苦地闭上了眼。他知道,父母比他更难过,他们都是奔五十岁的人了,就他一个儿子,他是他们唯一的寄托。现在,他倒成了他们的拖累。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进来的是海增的同学和老师,他们带着礼物来看他。海增看到他们的眼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心不禁隐隐作痛起来。他从今往后恐怕将与这种目光同渡一生了。
大家不知该怎样说才能安慰海增。一个同学对海增说到:“海增,你现在成名人了,市里号召全市青年都向你学习呢。”
班主任轻轻坐在海增身边,握住他的手说:“海增,你与海迪只一字之别,要学她的坚强。”
是呀,坚强。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难呀。可自己如果不能坚强,父母该怎么过?海增担心自己能否坚强下去。
海增强挤出一丝笑容,也是自我藉慰:“全国六千多万的残疾人,他们能活得很好,我也能。”
海增绝望之余便是彻骨的伤心,他用自己的两条腿从车轮下换取了一个小女孩的生命。可恨的是,被救者及其家长却逃匿了,一直没有露面,这就是人们常讲的忘恩负义。一想到这儿,海增就万分委屈,可嘴上却不说一句抱怨的话。救人的初衷并非为了图报,如其那样也用不着冒这个险了。
大家走后,有人推进一辆轮椅。这是市残联捐给海增的。海增木然地看着它,想着自己从此以后将成为一个残疾人,心里却难以承受这沉痛现实的打击。
海增出院了,人们把他连同轮椅一同抬到了他四楼的家,海增觉得自己成了笼中之鸟。开始的一段日子里,海增家倒是门庭若市,很多相识的、不相识的人听到他的事迹后纷纷来看望他,同他谈心。他们又是捐款又是捐物,让海增十分感动,一时淡漠了自己的不幸。
海增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关心帮助,因为他帮助了别人,而该回报他的人却无声无息。
渐渐,海增感到了寂寞,他消沉了下来。同学们都在忙于高考,其他的人也各自忙各自的事,他正成为一段历史。海增的心空了很多,他认为别人已经把他忘了,对一个人的敬佩会随时间的推移而消失,事实上他只是一个废物而已。
海增找出自己的篮球,用手来回抚挲着,泪水不觉淌了下来,滴在篮球上。海增一用力,把篮球猛地抛向空中,球落下来正砸在他的头上,海增竟没有一点儿知觉。
海增转动轮椅,来到阳台上。他霎那间想到了死,只要自己从阳台上滚下去,什么都解脱了。可一想到父母憔悴苍老的面孔,海增发现自杀其实是一种自私的极端表现,人不单单是为自己活着。
海增抬起头,注视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和蓝天白云,听着城市的喧嚣,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豪迈。一个半路残疾的人才懂得拥有健康是多么的幸福。
海增每天都要去阳台上向远处眺望一会儿。他说,那里可以看得远些。海增托人买了一架望远镜,它可以说是海增继篮球之后最喜爱的玩物了。
这一天,海增突然从望远镜中看到斜对面的阳台上正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凳子上给花浇水,旁边站着一位穿着华丽的少妇看护着她。
海增的心猛地一颤儿,手中的望远镜险些掉在地上。
没错,是她。世界这么小,也这么巧,那个小女孩就是海增奋不顾身从车轮下用双腿换回生命的那个。她的红裙子多艳呀,她的母亲多爱她呀,那被她浇灌着花也一定很漂亮,说不定是一朵纯洁的白花……
海增离开了阳台,离开了那扇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