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走得那样的匆忙。
　　 近六十年的坎坷路，父亲蹒跚着走到了尽头。以父亲在世间做人的品性，到了另一个世界该不会再是苦命人吧。迎接他的必将是一个美好的境界。
　　 公元一九九五年正月初五晚上，堂兄骑摩托车找到正在值班的我，说父亲病犯了。我意识到事情的不妙，因为堂兄患有乙肝，外面又是朔风烈烈，他的躬亲本身就是不祥之兆。
　　 我狠命地踩着车，脚感到有些沉，心里骂自己为甚麽不呆在家里，守在父亲身边……一进屋门，父亲抽动的声音很大，那声响无疑是一记记重锤，狠劲砸向我的心脏。
　　 叔叔、婶子，医生都在。父亲连同被褥一同抬上了车。一路之上，父亲的呻吟声揪着我的心，他的手不停地掀动着被角。天地之间的风砭骨。我却出了一身的汗。父亲大概也很热，手不停地动着，按也按不住。
　　 进了医院的走廊，通向病房区的栅栏门上了半扇，车推不过去，我们又不敢冒然翻动父亲，母亲他们四处喊医生、找钥匙去了。偌大的一个医院空寂极了，大多数医生都在家享受新年的余欢。而他们的快乐，无意之间造就了病者的痛楚。
　　 时间在一秒秒地滑过，父亲抽动的声音突然加大了起来，一种巨大的恐惧使我大声叫起母亲来。母亲他们跑来了。我说，抬进去吧……这时父亲没了动静，一霎那间，我分明感到父亲意味深长地望了望我，那眼睛里包含着许多珍贵的语言……
　　 医生为父亲打了一针什么，退了出去。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床上的父亲。我伏在父亲床前，父亲脸上居然是那般的安详，好像睡着了。我却固执地没去想父亲那时已经是永远地睡着了。父亲大概不愿让他唯一的儿子再为他所累了吧，可他的儿子却使他劳累了终生。
　　 我抚摸着父亲干枯的手，我正是在这双青筋满布的手的呵护下长到了今天。家里的条件不好，可父亲却用他瘦弱有力的肩膀支撑着从未让我感到过“苦”儿，他自己却苦了一生。作为父亲唯一的孩子，我没能在他老人家膝前尽一天的孝道，这是我终生的遗憾，将使我一世不安。
　　 父亲身体不好以来。变得特别爱唠叨。在人面前，总是不厌其烦地提及过去，每每这时他便会陶醉于对悠悠往事的回忆。我却常不以为然得道：“还提那干嘛。”父亲便悠悠叹道；“是啊，还提那干啥？”他眼里流露出的不再是兴奋而是哀伤与无奈，他马上陷入沉默，呆坐如泥塑。
　　 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话是一个不容宽恕的罪过。作为父亲唯一的孩子我不能给老人以欢愉与慰籍，却无意中刺伤了那颗隐隐作痛的怀旧之心。
　　 我一直很执拗，不肯随意娶个女子结婚，好了却年迈父母的心事，尽管他们嘴上尊重我的意愿，我清楚他们心里一定很不安，因为周围像我这个年龄未婚的青年聊聊无几了。闲言碎语有时比枪弹更有威力，我不能使父母尽早从繁冗的家务中解脱以享天伦，反而仍要他们无时无刻不为我这个不通世事的人操心，每念及此，我泪眼朦胧，更觉愧对离去的父亲。
　　 父亲一生辛勤劳作，苦难充斥了他的整个生命。父亲是个普通人，普通得如一滴水，在茫茫人海里未能溅起一丝儿涟漪。父亲脾气坏，时常对我和母亲发火，可父亲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直是伟岸的。因为父亲为人正直，不畏强暴敢说敢做。但父亲有个不合时宜的弱点：轻视权贵。
　　 父亲三十几岁才有了我这个从小体弱多病，在药罐中泡大的儿子。加上先前我的一个小姐姐的夭折，父亲对我倍加疼爱，直到十几岁才让我帮他干活。但父亲绝不娇宠我，在我的记忆里，倔强的我常被父亲打得屁股不能沾凳子，可父亲从未失手打过我的头部。父亲是有分寸的。但父亲的严教却使我行事窝囊懦弱，怯于越轨，反倒成了立足社会的障碍，因为社会并不比理想的家。
　　 父亲的爱，使他的死让我遭到了莫大的打击，让我失去了报答父恩的机会，也断了儿子使被人看不起的父亲扬眉吐气的机会，而他在另一个世界肯定又在为不成器的儿子放心不下。父亲，您的不孝儿子在您面前是个罪人。
　　 父亲命不好。他兄弟四人，父亲排行第三，他和他的两个哥哥均是北京生人。后来，老大、老二留在了北京工作，父亲和他的四弟回到了故土。那时，父亲是这个大家庭中的大梁，是主要的劳动力。以致于他人生中好几次决定命运的机遇被他慨然放弃了。父亲太注重亲情了，而这也是他后来致命的打击所在。
　　 父亲一生坎坎坷坷，挖过水库、拉过土方、挣过工分，当过户籍登记员，做过会计、干过保管，由于他秉性难移，越来越同这个圆滑的社会格格不入，于是处处碰壁。
　　 终于父亲精神崩溃了，几年前脑子出现了疾病。
　　 我这个无能的儿子尚不能挑起家庭的重担，父亲不得不在身体稍微康复一些后当了看门人，以虚弱之躯维持家。几年来，父亲从未在家过一次年。直到九五年元月十八日晚，父亲旧病复发，才在家过了一个春节，却也是最后一个。
　　 血栓一直没能拴住父亲一天。九五年腊月二十六，我用自行车载父亲去旧城普彤寺看望弘川法师（该寺住持，河北省佛教协会副主席）。三十那天，父亲还执意自己骑车去，我跟在后面，父亲骑车很稳，一点也不像一个病人。谁料他于正月初五晚上突然脑血管破裂辞世。
　　 父亲走了，太多的遗憾让我心不能安。我们一家三口至今也没有合过一次影。父亲去世的当天，我哭着求一个远房叔父帮我和父亲合个影。人们骂我傻。我真的很傻呵，二十多年来，我从未在父亲面前磕过头，现在父亲去了，磕多少头他也不会欠欠身了……
　　 春节前夕，我拟了一幅对联，请人写了。有人看了说，这对联不好。我说，怎么不好，这体现了我父亲做人的精神。对联如是：
　　 有声有色窗外风光
　　 无恶无畏心中境界
　　 而如今，这对联却成了儿子给父亲的挽联，对于父亲我有一种深深负罪感。
　　 安葬父亲之后，母亲对人说，父亲临终前些日子对她说，对我什么都放心，我是个懂事的孩子。母亲的话让我痛心。我没能让父亲享享福，让他在人面前扬眉吐气。父亲生前不欠任何债，也没能得到应得到的恩报，他是慷慨地、轻松地走的。
　　 而如今我所能做的，只能是为身为佛教居士的父亲念上几句：阿弥陀佛。愿他在往生的净土珍重。
　　 父亲，南无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