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莫批评他(随笔) ————读叶恩发回忆录《片片红叶》有感(之二)
这是五十年前,发生在某守备团十连的一个真实故事。
若换了现在,这样的故事,我想不太可能发生,因为战士们都有相当的文化了。说句老实话,要不要写这篇文章,起初我很犹豫。但转念一想,老战友当时是十连的代理指导员,他亲历了这件事,回忆录中讲的假不了。再说这事已经过去五十年了,即便是国家机密,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也该解密了。所以,在这里我还是把这个故事写进了文章,相信对许多人还是有学习和借鉴的意义。
十连驻守在厦门西南面前沿的一个小渔村,风沙大,条件差,连长受不了清苦,想转业地方,对连队工作抓得不紧,指导员又生病住院。团里对十连的工作不满意,便对该连班子进行了整顿、调整,叶恩发同志被委任为代理指导员。虽是代理,但工作上丝毫不含糊,他扑下身子,全心投入,经过半年多的努力,十连各方面的工作有了明显的进步,且走在了三营的前头。尤其是军事训练的各项成绩,在全团名列前茅。同时因为连里种菜、养猪也搞得好,战士们的生活也得到很大改善,整个连队的精神面貌较之前有了巨大变化。
年底,军首长去守备团视察工作,团里便重点推介了十连。
那天,天气晴朗,阳光灿烂,蓝天白云之下,海上轻风细浪。位于海岸突出部小渔村的十连营区内绿树成荫,干干净净,连队大门两边的几株红艳艳的三角梅,开得热烈奔放。当团长沈国良陪同军首长到达连队时,在大门口列队欢迎领导来视察的全连官兵,一个个兴高采烈,无比兴奋,绽放在脸上的笑容,跟冬日阳光一样的灿烂。军首长一见到这些生龙活虎,充满活力的战士就很高兴。后来军首长认真地听取了连队各项工作开展情况的汇报,视察了“学雷锋”、“学硬骨头六连”活动,也察看了连队的环境卫生,首长很是满意。这时,团长又向首长介绍了十连开展生产自给的情况,特别介绍了养猪的成绩。
听了团长的介绍,首长表示要去菜地转转,去猪圈看看。菜地品种、花样不少,一片葱绿,涨势喜人。连、营主要领导和团长,陪着军首长边走边看边汇报,不一会就来到了养猪场。这里有大中小不同的存栏猪十多头,头头膘肥体壮,却只有一个憨厚的山东籍小战士在喂养。首长见到这些身上干净、个大肉肥的猪时,就高兴地表扬了他,夸奖说:“你的猪养得真好,每一头都养得肥肥的。”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领导,今天居然还得到他的表扬,这个既没什么文化,也没见过什么场面的小战士,淳朴木讷,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句“谢谢领导”的话都说不出来,却突然莫名其妙地冒出来一句“是!首长,你也很肥。”
本来,军首长来视察,看到团里和十连各方面的工作做得很好,挺满意的,一路走过来,他心情很好,陪同的团长和营里、连队干部也都心情很好。可他这句粗俗无礼的话一出口,就像朝人群里扔了一颗窒息弹,大家一下惊愕得都透不过气来。
接着,便是一阵窒息的尴尬。面对这突发的情况,尴尬的场面,十连代理指导员叶恩发灵机一动,赶忙上前几步,对军首长报告说:“这战士虽然猪养得不错,但没文化,请首长原谅他的不懂事。”说完,叶恩发同志转过头来,就去批评这个养猪的小战士。
这位军首长见叶要批评那个养猪的小战士,便连忙拦阻,对叶指导员摆手说:“你莫批评他,莫批评他!”,说完这句话,军首长还对陪同在侧的干部,自我解嘲说:“我确实有点胖了,这年纪大了就发福。它肥了是好事,我胖了可就不好哟!”大家原本怕军首长会生气,更怕因为这件事影响了首长的好心情,进而影响到他对十连的看法。
但军首长没有生气,他根本没把这件令人不悦的事情放在心上,更没有因为这事影响到他对十连的看法和评价。回到团部,军首长不仅没有因为这件事批评十连,还肯定了新班子上任这半年多来,十连在政治教育、军事训练等各方面所取得的成绩,表扬了十连。
近年来,时闻体制内某单位或某企业,科员吐槽领导,被同事无意间录音传到领导耳中,被诫勉谈话,调离核心岗位;企业聚餐,有员工玩笑失当,无意中调侃了领导,被领导认为是当众冒犯,威信受损,被降职安排,且长期被边缘化;某骨干员工,在汇报工作时,直接指出领导决策漏洞,语言过于直白,被认定为冒犯层级,态度傲慢,不服从管理,原定晋升经理被直接取消等事例,更觉得这位老首长对下属的宽容、大度、爱护的可贵和可敬。
山东籍小战士的那句话,虽是无心之错,但这句一般人听了都会生气的拙话,这位老首长听了并没有生气,还用自嘲缓解了尴尬气氛。一句“莫批评他”,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字,体现的却是老首长对小战士的宽厚、宽容,是他做人的格局与气度,也是他为官的达胸襟和智慧。一句“莫批评他”,跨越了五十年,如果我们的管理者,能以旧事照照当下,照照自己,依然值得认真地品读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