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转眼岁月又走进了一年的夏日，小女儿丽英已经两岁多了。
　　 立成夫妇自1982年生下二胎，因为超生遭到重罚，原本刚有起色的日子，一下子跌入低谷。
　　 靠着李亮与李大妈夫妻俩的帮扶，家境才慢慢好转。立成再次干起了搬运工，妻子去了石子船上挑石子，两人每天能挣四五块钱，在八十年代初，这收入已经很不错了。
　　 当初为挣钱还债，孩子才几个月，身边没人照看，婆婆身体欠佳，光带老大就够辛苦的了，不能再送去婆婆那里。
　　 李大妈出主意道：“把孩子的摇篮搬到船上来，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干活。”
　　 “这倒是个好办法。”话音刚落，晓琳就回家把婴儿摇篮搬到了船上。她原本奶水就不多，再加重体力消耗。几乎没了奶水，几乎全靠喂米糊。虽然把孩子放到船上，孩子哭声依旧不断。那哭声刺痛着晓琳的心，她默默忍着，全当听不见。
　　 李大妈多次让她去哄哄孩子，她总是说：“孩子哭不坏，她那是在唱歌呢。”可背地里偷偷抹泪。和李大妈平分工钱已经够亏欠人家了，怎么好意思再去哄孩子呢。
　　 当八吨石子挑完，晓琳这才抱起小女儿，摇篮里的小枕头被泪水湿了一片，她心疼地把干瘪的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心在隐隐作痛。小女儿丽英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慢慢长大，长期奶水不足营养不良，造成个头又瘦又小。
　　 每天晓琳和李大妈老两口，一起挑石子，两家人朝夕相伴，相处得如同亲人一般。
　　
　　 二
　　 立成在搬运务工时，李亮和工友们都处处体谅、关心照顾着他。立成深感十分过意不去，总是咬牙硬扛，想努力和其他人干一样的活。“别硬撑着，你去歇一会儿吧！”李亮看见立成走路一瘸一拐，开口劝道。
　　 “就这样，我都感觉很不好意思了。”立成回应。
　　 那只受过伤的脚，实在太不争气，忙活一天肿得厉害，立成疼得实在扛不住，只好坐了下来。一阵凉风从他额头吹过，感到如此轻松凉爽。他有意无意中，朝大河望去，看见不远处，一条满载西瓜的船，正从这条河经过。他站起身，朝着西瓜船大喊：“把船靠过来，我要买西瓜！”
　　 船上的瓜农听见喊声，把船缓缓停靠在岸边。立成问道：“多少钱一斤？”
　　 船上的瓜农答道：“你想买多少？买得多就能便宜些，就算一毛五一斤吧！”
　　 “帮我挑二十个西瓜。”立成一边走下岸边说道。
　　 挑好西瓜称完重量，立成付清钱款，又让瓜农切开两个大西瓜，朝着正在干活的工友喊道：“弟兄们歇一会儿吧！天太热，过来吃瓜。”
　　 工友们干得满头大汗，听见立成招呼大家吃西瓜，连忙围了上来，二话没说就吃了起来。吃完西瓜，阵阵西南风吹在汗津津的身上，十分爽快，众人都感觉这是难得的享受。
　　 李亮吃完瓜开口说道：“立成，剩下这些瓜，你是买来准备分给大家的吧？费用咱们大伙平摊。”
　　 “几个西瓜还要平摊钱？平日里大家如此体谅照顾我，而工资和你们一样分，这笔账又怎么算？要是非要分摊瓜钱，明天我就不来上工了！”立成诚恳地说道。其实，立成就是特意买了西瓜，想感谢工友们对他的关心和照顾。
　　 李亮和工友们深知立成的人品和脾气，收工时，每人都开开心心的抱了两个大西瓜回了家。
　　 分完西瓜，最后还剩下一个。收工时，立成捧着西瓜，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李大妈正带着丽英在门口玩耍，一眼看见立成拖着伤脚往家走，不由得心疼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又点着了一支香烟。
　　 自从晓琳在船上一起挑石子，老两口换下来的衣服，全都是晓琳帮忙清洗晾晒，上船洗澡总能拿到干净衣裳。在老夫妻俩心中，早已把立成小两口当成了自家人。
　　 老两口在立成家洗完澡回到船舱，李大妈按捺不住内的心担忧，对老伴说：“立成这腿脚，实在不能再干重体力活了，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生二胎又被罚了款，他们这日子太难了……”
　　 孙老汉知道，老伴儿心里有事儿，就想着吸烟，从床边拿起那半包烟递给她，她接过烟点着，然后又摁灭了，因为孙老汉不吸烟。她体谅老伴儿怕呛着他。孙老汉望着她说：“你不是还有个很能干的干儿子，办得不小的厂吗？去那里问问他，能不能伸手拉立成一把？”
　　 听了老伴儿的一番话，李大妈拍了下脑门说：“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等我明天卸完石子，吃过午饭就过去看看。”
　　 第二天，三人照常挑石子。往日卸完石子后，老太太总会到晓琳家逗着丽英玩儿一会儿，再回家做饭。可今天，李大妈惦记着午后要去新庄圩村看望干儿子，挑完石子便急忙回家忙活着做午饭。吃过中饭，去商店给干儿家的孩子，买了些糖果和其他零食，就出发了
　　 晓琳早已习惯了大妈每日来家里，今天没见到人，便向孙老汉问道：“大妈出门儿了？”
　　 孙老汉答道：“走亲戚去了，好些日子没去干儿子家看看了，估计傍晚就赶回来。”
　　 大妈不在家，晓琳感觉心里空唠唠的。
　　
　　 三
　　 当夕阳洒在波光粼粼的大河上，李大妈满心欢喜地从干儿子家回来。满脸堆笑地来到晓琳家，开口说道：“我干儿子的厂子，有不少印刷活计，订单我都帮你们拿回来了。在这里我也不认识别人，这批印刷订单做完结款后，你们还能拿些回扣。”立成夫妇这才明白过来，李大妈这一趟外出，原来是为操劳帮衬他们家。
　　 立成满心感激地拿着印刷订单，赶到村办印刷厂。厂长见到这么一大笔业务，非常高兴，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并说：“你以后就来厂里跑业务吧！”
　　 立成心里没底，想了想说：“我能行吗？我从没做过这行。”
　　 厂长鼓励他：“谁都是从不懂，到熟练的过程，业务做多了自然就熟了，慢慢来嘛！”立成犹如做梦，转瞬间就能进厂工作了，再也不用拖着瘸腿干搬运活了
　　 立成满怀喜悦地回到家里，对晓琳说：“等这笔业务订单的回扣拿到手，全都给李大妈，咱们一分也不留。眼下我能进厂，全是托大妈的福。”
　　 晓琳心里既高兴又感激，接过话头：“要不咱们先买些礼物送给李大妈？咱们欠她家的情实在太多了，这会儿小英还在她船上玩呢。”
　　 正说着，李大妈肩上扛着小英，哼着儿歌走进了门。晓琳看见女儿被大妈扛着，连忙说道：“快下来！以后可不能再让奶奶扛你了，你都会走路了，要自己走。”
　　 “我不嘛，就要奶奶扛。”小英撅起小嘴说道。
　　 “孩子高兴就好，反正我也没事儿。”李大妈笑着说道。
　　 立成见李大妈进了门，便把自己能去印刷厂上班的好消息告诉了她。李大妈欣慰地说：“等业务跑熟了，自己开家印刷厂，利润会高了很多。”
　　 “大妈，多亏有您，我才有这份工作。往后我一定好好孝敬您，给您养老送终。”立成满心感激，道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
　　 一年后，立成跑业务成绩突出，得到厂里领导嘉奖，并安排子妻子晓琳也进厂上班，当李大妈得知晓琳要去印刷厂上班时，既高兴又失落,叹道:“这下好了，把罚款还清，日子就好过了。”
　　 “我们能有今天，些都是多亏您帮忙。”晓琳满心感激地说道。
　　 “别总把我做的那点小事，常挂在嘴边，这都是你们夫妇本分踏实、人品好换来的。”
　　 立成知道大妈吸烟，随即递上支烟点着。大妈缓缓吐了一口烟，感慨道：“你们夫妻俩总算熬出了头，苦日子过去了，我也就放心了。”
　　
　　 四
　　 晓琳要去厂上班。可眼前，小女儿丽英才两岁多，奶奶身体不好又带不了，孩子安置在哪里，成了第一难题。
　　 李亮听说立成夫妇俩都能进印刷厂，暗自为他们高兴。不过他也想到夫妻两都上班，可这孩子还小，难不成能带着孩子去上班？心想先去看看再说吧。
　　 吃过晚饭，他来到立成家，见船上的李大妈正在哄丽英玩儿。立成从上海出差刚回到家里，晓琳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做菜。立成见李亮来了，笑着说道：“你来得正好，我再叫上李大妈老两口，我们一起来喝两盅，难得一聚。”
　　 “不了！我晚饭已经吃过了，”李亮随即答道。
　　 “我从上海带回来的海鲜，晓琳已经在做了，马上就好，都来尝尝鲜。”立成依旧热情挽留。
　　 不一会儿工夫，晓琳做好的海鲜，端上桌子说道：“都尝尝，是新鲜的海鱼，还有鲍鱼。”
　　 李亮见立成夫妇如此热情，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心想自己空着手过来，坐下就吃，感觉实在不妥，然而，他看着桌上那诱人的海鲜，瞅着立成诚恳的目光，没再推辞，随即坐下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这就对了，我们是自小的好兄弟，不比局促，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聚聚了，是想我了吧？”说话间，立成拿起干净筷子，分别给李大妈夫妻俩和李亮的碗里各夹了几块鱼肉、几个鲍鱼。
　　 李亮夹起一个鲍鱼肉放进嘴里嚼着赞道：“这东西我还真是头一回吃，味道真不错。”
　　 “那就多吃点儿，”说话间，立成给李亮和李大妈夫妇斟满了酒。
　　 李亮喝了口酒说：“你俩都上班，孩子还那么小该咋办？”
　　 “我俩正愁孩子没法安置呢！我妈身体不好，光老大女儿就够她忙活的了。”立成回话道。
　　 李亮心想，多亏来看看，我就猜到孩肯定子没着落。他开口说道：“你俩假如放心的话，就把小英放在我妈家，我弟弟家的儿子和你家小英一般大，在一起也有玩伴儿。”
　　 立成听了李亮一番话说：“放在我婶儿那里当然放心，那得给婶儿添多少麻烦啊！”
　　 “自家兄弟不用客气，明天晓琳上班就把孩子送过去。”李亮笑着说道。
　　 真没想到一顿晚餐，解决了孩子的安置问题。
　　
　　 五
　　 岁月在不断前行，国家也在不断发展进步，一条条宽大公路通往大山里，公路的畅通。建筑材料都用大卡车运输，速度快又装得多。李大妈夫妇再没人让他们运输石子。走了几十年水路的小运输船，渐渐清闲起来。
　　 立成夫妇知道老夫妻俩没活干，断了财路。几次送钱过去，老夫妇俩说什么都不要。总说还有点积蓄。没办法只能今天送大米，明天买了鱼肉送过去。隔三差五给李大妈买几条香烟。有时干脆叫过来一起吃饭。为此，晓琳把在李亮母亲家的小英带了过来，让她们夫妇带，千方百计想挽留他们。
　　 那天下午，李大妈来到立成家说：“我想明天要回张渚镇老家，回去后就不回来了，你们空了也去山里玩几天。”
　　 “不行！立成不在家，等他回来再说，您二老帮我带孩子不挺好的嘛。”晓琳说着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大妈心想，自己也有个儿子怎么可以叫别人给自己养老送终呢？其实她也非常舍不得离开。她常想，自家媳妇假如能像晓琳一样通情达理该多好。
　　 然后她点着一支烟说：“也好，等立成回来我们再走，我儿子几次捎信儿过来，他们承包了山地，要我们回去帮他们看山。”其实，李大妈是在说谎，她怕拖累立成夫妇，儿子压根儿就没叫她回去。孙老汉家有两间旧房子想就在善卷洞附近，她打算在旅游景点处，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
　　 晓琳听后，信以为真说：“那也得等立成回家，我们在一起吃顿饭再走。”
　　 “好吧！我们在一起吃顿饭再走。”李大妈笑着说道。
　　 晚上立成回家，晓琳就忍不住把李大妈夫妇说要回去帮儿子看山的事说了一遍。可又没理由再挽留。得知这消息立成，难过得晚饭都不想吃。
　　 第二天晓琳没去上班，买了好多菜，还给老夫妇俩买了几件新衣服和营养品。这顿离别饭，菜肴再好，鸡鸭鱼肉吃到嘴里，都感觉无味。小英一直在李大妈怀里，像懂得大人的心事一样。想起生女儿的当初，大妈的热心安抚，想起在最困难的时候一起挑石子，想起大妈为了给他们找出路去找干儿子说好话，不舍的泪水如潮水般涌出。
　　 立成不开心，酒喝了不少说：“大妈，我每年一定去看您几次，您啥时候想回来，这里永远是您的家。”立成夫妇俩一边吃饭泪水滚落在酒杯里和饭碗里，又吃进肚子里。
　　 李大妈见夫妇俩如此难过地说：“离着不远，就几十里路，想来就能来。”
　　 午饭后，立成把五百块钱，放进妻子给送给李大妈的衣服里。
　　 当石子船离开岸边缓缓滑动，立成一家人站在岸边，晓琳已经忍不住哭出了声音，带着哭腔喊道：“大妈大叔您多保重，我们一定去看您，衣服里有几百块钱。”
　　 李大妈夫妇也早已泪眼婆娑。
　　 小英也哭喊着说：“奶奶早点回来。”
　　 小不船越走越远，也越来越小直到小的像一个黑点，消失在茫茫大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