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读到苏东坡的母亲程夫人，不由忆起了已去世30多年的外婆。外婆没有读过书，因此只有一个乳名，每次问起她的时候她都说姓王，但是没有大名。她勤劳向善的底色、看淡得失的胸襟、温和包容的处世态度，刻在我从小到大的岁月里，深深影响了我的一生。
　　 外婆在我的记忆里身板硬朗，八十几岁还背不佝偻眼不花。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圆髻，用褐色木簪固定，额前鬓角总是打理得很光滑没有一丝碎发。常穿件藏青色斜襟大棉布衫，下配宽大布裤，扎黑色绑腿，脚上是手工纳的厚底布鞋。虽早年裹过脚，但因儿时受不了疼痛，太姥不忍心让女儿受罪，所以是半裹半放的留下了一双不大不小的脚，以至于她走起路来总是一路小跑。因为每天有忙不完的事情，不得不让自己快起来。
　　 外婆34岁丧夫，一人带着四个儿女，住在婆家。婆婆有两个儿子，当时婆家是大嫂当家，外婆除了务农就是织布，然后还做一大家子人的饭。每天天不亮便操持家务，捻线、织布、缝衣、整理小院、喂鸡、喂羊打扫猪圈从不停歇。用她的勤劳来支撑这个家。听外婆说她常常看到大嫂从集市上回来，怀里揣着新买的花布，看到大嫂家的孩子们在饭桌上只吃几口玉米面窝头，背地里却用精面开小灶。每当这个时候，外婆便边织布边哼着小曲，把心里的郁闷唱出去。
　　 那个年代十几口人的大家庭家中，常年萦绕温润和睦的气息，便是外婆用骨子里藏着的善良与包容营造出来的。从我有了记忆，外婆整天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勤快又明事理，遇到大事勇而多智。从无抱怨计较，凡事看得通透豁达，万事皆能从容放下。
　　 记得幼年时，外婆给我讲那个年代到了夏天，天气热的受不了的时候，又没有电风扇，为了避暑晚上她就带着四个孩子踩着梯子，一家人睡到西屋的房顶上。有一天夜里，她看到隔壁邻居李审拿了一瓶什么东西倒在盆子里，过了一会儿，李审从盆子里又拿出了一个不知道是一个什么的东西，悄悄放到她家的大门口。然后溜回院子里熄灯睡觉了。外婆突然想起前几天自家大嫂养的那只黄狗把对面李审家的几只鸡咬死了。因为那个年代没有监控，也没有证据，大嫂呢又死活不肯承认，也不给赔付。所以李婶找到村委会也没办法解决。想到这回事儿，外婆赶忙踩着梯子下来打开大门口一看，原来是一大块被泡了农药的熟肉。她把这块肉小心翼翼的用纸包着扔到了茅厕里。
　　 第二天早晨，外婆带着自己这几年攒的几斤棉花去李婶家只字不提下药的事儿，只说是让她过年给孩子们缝两件棉衣。然后坐下来和李审聊家常安慰到：我“知道一下子损失了几只鸡，换谁心里都堵得慌，这事确实是我们这边没管好狗，是我们不对。我嫂子性子要强，家里大小事都是她做主，我夹在中间也不好多说重话，实在为难。今天带点东西过来，纯粹是我个人一点心意，弥补一下你的糟心，但这点东西肯定抵不上你的损失，我这边也想办法慢慢劝她，过后我再多跟她好好沟通，尽量给你一个妥当说法，咱们邻里没必要揪着矛盾记仇，都各退让一步。”李婶了解外婆的为人给了她这个面子，这件事就此了结。
　　 没想到日常小事里，藏着外婆的大智慧。真正的善良从不是鲁莽的逞强，而是心存善意、又懂得审时度势。这是老一辈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处世哲学。
　　 记得那年小区改造母亲要搬到我空下的房子里暂住，搬家那天一切安顿下来，吃完晚饭她打开一只咖啡色的老式皮箱，里面塞满了崭新的枕巾和床单。在我的印象里她的枕巾都打了补丁的，床单也都是收留我们淘汰下来的。没想到我每次买给她的，和她自己买的全部藏在这只皮箱里。她从里面挑了两套鹅黄色上面带着浅绿色小碎花的床单，和两对儿淡粉色水墨画枕巾让我们姐弟俩人拿回去。还说：“那是为了我们姐弟俩搬新楼房她去了两次百货大楼才终于舍得买下来。”
　　 我一直喜欢素色，家里的东西都是极简风。当时我不加思索的来了一句，你那宝贝自己留着用吧，那颜色早淘汰了，我们可不用。”这时候外婆却笑着从母亲手里接过床单塞到我的怀里，背对着母亲和我挤了挤眼睛说：“多好看呀，你妈的眼光就是好，赶快包起来，早点回吧，一会儿天黑了。”我从外婆的眼神里读懂了我的失语，也读懂了母亲的心意！为了让母亲高兴，特意在她周末来家吃饭时铺上，和她说：“妈，还是以前的东西好，百分百纯棉布，用着舒服！”看着她满意的笑容，只是一条床单小小的满足了她的一份爱愿望，顺着她的心意就好了。
　　 从外婆那里我学会了“顺”就是好好说话。我们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生活压力特别大。在外面对外人客客气气，回家却总因为一点小事和父母呛呛。明明知道不该把坏情绪发泄在亲人身上，可就是控制不住。潜意识里认定，父母会体谅我们谋生的奔波，包容我们偶尔的小脾气。
　　 母亲虽是外婆的女儿，但是两个人性格却截然不同。外婆勤快，而且总是喜欢处处为人着想。记得我没成家时候，每天下班回家几乎都是我在洗衣做饭，母亲因为工作忙回家总是很晚，而且她很多生活习惯和我是有差异的。说实话也有点儿看不惯。比如用过的纸巾不舍得扔为了再次利用就随便放到餐桌上。衣服在沙发上、床上随意晾晒，有用没用的瓶瓶罐罐杂乱的堆在柜子上。你每次拖完地还没有干透，她就到处乱走……每次看到这些心里总会起犯嘀咕：“怎么又这样子”，然后自己默默地收拾好。
　　 记得那一年母亲般了新房，外婆从河北老家来小住。有一天因为工作上有点不顺心，回到家里忍不住就想借题发挥一下。边收拾橱柜边埋怨剩菜剩饭一点占一个碗也不倒掉，一边做，一边生气，停不下手上的活儿，也停不下嘴里的唠叨。外婆就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从前村里有两位妇人，都常年打理佛堂、给香客烧茶水，做的善事一模一样。一个干活手脚勤快，擦供桌、扫地、烧开水样样不落，可就是嘴一刻不停。擦桌子时念叨：“天天就我一个人忙活，旁人都躲清闲，累死我了”！烧水时叹气：“费心费力，谁能记我的好”？有人来上香，她嘴上帮忙，心里满是委屈牢骚，句句抱怨。而另一位，却全程安安静静的做事，有人道谢，她只淡淡一笑。结果两个人的生活截然不同。一个家里和顺，子女孝顺，日子安稳舒心。另外一个日日操劳，家里确事事不顺。那个不顺的人她一直不明白做了这么多好事，为何半点福报都没有？
　　 有一天，她梦见神明指着她装福报的木桶：你每日行善，是往桶里注水，可你每一句唠叨、每一声怨叹，都是在给桶底扎一个小洞。一边拼命加水，一边不停漏水，忙活一辈子，桶里终究存不下半分福气。
　　 外婆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她一个人半生含辛茹苦带大三儿一女。那些熬过来的苦难、待人处事的宽厚隐忍，还有她骨子里永远不曾熄灭的生活热忱，潜移默化，深深影响了我的整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