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说这事儿是在世纪之交的时候，那时的物价和生活方式全然和现在不在一个层面，尤其是库区的农村。
　　
　　 一、家长里短
　　 一辆工具车在山前一块空地处停下来，任重道趴在方向盘上闭目，“嘘——”地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这不是开车，这是跳舞，活受罪的跳舞。”
　　 “我的肠子都颠出来了。”他的媳妇孙月接口道，“再有一会儿我都要晕过去了。”
　　 “别抱怨了，有车坐总比一步一步走着快。回来了，就别说外道话，在咱这里，有几个能骑上自行车的？更别说有谁能开上汽车。”任重道嘱咐道。
　　 “不就一个工具车吗？县城做生意的哪一家没有车？”孙月撇撇嘴，“真是少见多怪！”
　　 “有工具车开就不错了。我倒想开飞机，没那本钱，也没那本事。”
　　 “知道自己不是马王爷就好！比比城里人，咱还在贫困线上挣扎。”
　　 “知足吧，你！县城是县城，乡下是乡下，别喝了两口自来水，就把自己看成了小市民。”
　　 “我只不过是随口说说，犯得着你大发感慨？乡下的土路是赶不上县城，开车的、坐车的都累，难怪人们都拼命朝县城里奔。”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谁不向往美好的生活？”任重道缓过神来，对孙月说，“下车吧。”
　　 二人开始上坡。任重道拎着一大袋香烛纸炮走在前，孙月空手在后，不时伸手去拽路边的灌木，生怕身子失去平衡。
　　 “你不知道今天是回来要干什么？偏要穿上高跟鞋，你看跟不跟脚？”任重道埋怨。
　　 “不就这一段山路让人不舒服吗？我喜欢！现在已经九十年代了，还有几个穿平跟鞋的女孩？土不土啊？”
　　 “就是进入了新世纪，农村会有几个女孩穿高跟鞋下地锄草的？别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唉，没走惯坡路是不习惯，累得直喘气。”孙月说到这里，急忙转移话题，“看看这里的景色，要多美有多美。平时不觉得，现在刮来一阵山风，可比家里的电扇舒服多了。”
　　 “别看现在没在这里住着，真要在这儿养身养神，还真是个理想之处，从高处流下来的水青丝丝的，能照见人影，渴了，能喝；脏了，能洗；饿了，能逮螃蟹。哗哗哗的流水、小鸟的婉转啼鸣，这自然之声比得过录音机里的流行歌曲。唉，说不上来，移民搬迁会让咱搬到什么地方呢？那里的环境会不会比这里好？平时不觉得，真要让咱割舍这青山绿水，还真舍不得。”
　　 “早些年我娘家三舅就搬迁到了湖北大柴湖，他们是大柴湖移民，现在人家条件可好了，发展成了大柴湖旅游景区了。”
　　 “咱隔壁的二爷，他的大儿子任军是在丹江大坝动工后第一批支边去青海的移民，去年还回来看二爷，他的岁数和咱爹差不多。”
　　 转眼间，二人来到一座坟茔前，这里埋着任重道的母亲。
　　 “有人在这里放过炮烧过纸了，踩踏的草还弯着腰。”孙月眼尖。
　　 “老二重远已经来过了。”任重道喃喃道。
　　 任重道和孙月双双跪下来，孙月一边烧纸一边说：“妈，今天是您的忌日，我们回来给您烧纸钱来了，顺便和您叨上两句。如果以后咱们搬迁了，我们想再回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任重道神色凝重，焚了香，一根一根插过，只说了句：“我们的日子还算过得去，您不要担心我们。”
　　 任重道和孙月都磕了头，放了炮，然后绕坟茔转了转。任重道松了一口气说：“让咱妈在这青山绿水处好好歇歇身子，咱得回老家看看，顺便给老掌柜送俩钱。”
　　 孙月接口道：“也不能耽搁的时间太长，咱店里还得招呼，时间就是金钱。”
　　 下了山，任重道开了车门，招呼孙月上车。
　　 “就几步路，还犯得着开车？”孙月纳闷。
　　 “不先去街上给爹割点肉？空着手回去，让外人怎么说？”
　　 很快，他们来到街上。说是街，空荡荡的，空场很多。任重道把车停在一块写有“南水北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牌子下面。
　　 两个人一下车，街上的人都投来异样的目光，尤其是孙月走路有节奏的声音，格外引人注目，好奇者总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一连几个肉案子都撑着遮阳伞。孙月拉了拉任重道的后襟，悄声说：“你看那条猪多肥。”
　　 任重道也看到了，乡下的土猪肉肥，板油就有一巴掌那样厚，不吃就觉得满嘴流油。他上前问价：“多少钱一斤？”
　　 “一块零五分，你看看这膘水。”卖肉汉子起身上前。
　　 孙月提醒任重道：“天热，放不住，少割一点儿。”
　　 任重道没有搭理孙月，和卖肉汉子讨价还价：“有点贵吧？能不能少一点儿？”
　　 卖肉汉子笑笑说：“你要是下午来，八毛、九毛我都给你，天热，肉不隔夜。现在，街上都是这个价。”
　　 孙月打圆场道：“一块钱一斤好算账，要不，我们去别处。”
　　 卖肉汉子拿起刀，爽快道：“您看中了哪里，我给您割。”
　　 任重道指了指后臀上的一块肉，说：“来个十来斤。”
　　 一刀下去，过秤，一共十二斤半，孙月递上了十二块钱。卖肉汉子伸着手，说：“少给五毛呢。”
　　 任重道和孙月同时说：“哪儿不是人情？你厚道了，我们下次再来。”
　　 不远处，有个西瓜摊，一块硬纸板牌子上写着：“丹江大西瓜，一毛五一斤。”
　　 任重道过去买了两个大西瓜，应付三块七，只付了三块五。
　　 上了车，孙月担心地说：“这么热的天，这么多肉，老掌柜总不会放坏吧？”
　　 任重道轻声笑笑，说：“再有这么多，他也有办法保存下来。”
　　 孙月纳闷道：“他没有冰箱，怎样保存？”
　　 “把肉切成块，熬得半生不熟的，放凉后塞进面缸里，和空气形成隔离层，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取，炒熟后跟新鲜肉一样。现在农村老百姓几家有冰箱的？保存肉不都是采用这个方法？”
　　 任重道的父亲任勤的头发已开始脱落，头顶也有些秃，脸上的皱纹已清晰可见，六十好几的人了，可还是闲不住。
　　 任勤在朝猪圈里扔红薯秧子，旁边站着一个老头，七十上下，他就是任重道说的二爷任丰。
　　 “看样子这猪有二百来斤，长够对头一年了吧？”任丰的声音。
　　 “一年零三个月了，赶年关时就能出栏了。”
　　 “每年多养两头猪，苦挣苦撑几年当个万元户。”
　　 任勤苦笑：“一年就是多养十头也够不上万元户，你算算咱远近上下有几家是万元户的？”
　　 “那也是，就是你有心多养两头，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喂。这纯粮食喂大的猪肉好吃哩，到时候自己杀吧？”
　　 “不瞒二爹说，到时候我准备找人来家杀，给章立早送个后臀。”任勤说。
　　 “应该的，人家有情有义，这些年没少来看你，没少帮衬你，咱也得表表咱的心呀！想不到这个人大难不死，后福不浅。”
　　 “是啊，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人家在音响销售科里任职，车来车往的。”
　　 “你比他大不了多少吧？”
　　 “他比我小六岁，要不然他会喊我哥？”
　　 “难得你们这样有缘啊！这就叫人做好事，好事等人。送他一个后臀不亏，余下的你准备怎么办？”
　　 “剩余的卖掉，头蹄下水就能留下自己用了。”
　　 “不还要给重远攒俩？”
　　 “不帮忙拉扯他一把咋办？搬到新地方啥都要买，他受作难，我心里能好受？也不知道到新地方会过成什么光景？”
　　 “去年我们军儿回来了，三十多年才回来这一趟，他说搬迁路上山高风大、路险人稀。到达移民区以后，满眼看到的是光秃秃的黑石山，哪里还有树木和蒿草，稀稀落落有几间黑石砌成的房子，房子里面除了冰冷的土炕外，空荡荡的。他们刚开始去，严格按照军事编制划分了兵团农场，团以下设营、连、排、班建制，各连土法上马，都建有炊事班、理发室、卫生室、缝纫室等。因为高寒缺氧，加上营养不良，很多人虚脱，出气都难。为了生存下去，他们硬是咬着牙垦荒造田，种青稞、种洋芋。现在他们适应了，生存条件和生活条件得到了明显改善，很多方面超过了咱们库区。”任丰显得很自豪，一说起来没完没了。
　　 任勤很不自然地“唉”了一声，喃喃低沉道：“一起去的，他们咋那么命短呢？唉！”
　　 “听军儿说，他们都因为高原反应加上重风寒，没有抵挡住恶劣的环境的侵袭。其实，他们支边不久，军儿就来信说了他们的遭遇，当时我担心你父母接受不了，就没敢在他们面前说，只是给你透了个信儿。”
　　 “当然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了，哪里受得了？现在虽然孩子大了，更没有必要说透彻。”任勤说。
　　 “那是，说了恐怕孩子们也接受不了。但迟早有一天得让他们知道。要是他们还犯含糊，就让他们找我。这些年也难为你了，你没有外待每一个人，唯独苦了自己。”
　　 “说苦也苦，说不苦也不苦，比比年轻时冰天雪地的日子，现在能够吃饱穿暖，知足了。人们不是常说知足常乐嘛！”任勤舒心地笑笑。
　　
　　 二、孝心有价
　　 门开后，任重道和孙月走进，任重道急忙端来几把椅子，让了任丰又让父亲，孙月则扭身进了厨房。
　　 任重道掏出烟来让座旁的任丰，又让任勤，他们都没接。
　　 任勤掏出自己的烟卷，给了任丰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那烟吸起来，呛人。
　　 “爹，你咋还吸这种劣质烟，现在人们都吸过滤嘴了。”任重道说。
　　 “什么过滤嘴，多一截子得多掏一半的钱。乡下人，不讲究，冒股烟解解乏就行。”任勤吐出一口烟后又说，“难得你还记着你母亲的忌日，她在天有灵的话，该知足了。”
　　 “看你说的，她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她的大恩大德怎能让人忘记？”
　　 任丰接口道：“是不能忘。你妈是个贤惠的女人，你打小的时候，她要让你少吃一口，就没得你这个人了。你不知道，那时正遇上三年自然灾害，家家户户饿肚子。她为你缝缝补补，擦屎擦尿，向来没有嫌弃过。唉，可惜她年纪轻轻却……”
　　 任重道担心任丰会说个没完没了，就岔开话题问：“爹，老二还没回来？”
　　 “地里的活儿在催着，忙起来连饭也顾不上吃，不到晌午出头，两口子难得回家。”提起任重远，任勤摆摆头，心疼地说，“苦了他了。”
　　 “爹，您也得顾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凉快了去干一会儿，天热了就回来。身体是本钱，有一个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孙月将切开的西瓜先递了一块给任丰，接着给了公爹一块。她的话听起来特别顺耳。
　　 “岁月不饶人了，不服老不行，现在重体力活儿拿不下来了。”任勤嗟叹。
　　 “拿不下来你就别强撑着，有些活儿该指派就指派老二上前。”任重道说。
　　 任勤进屋，取出一个小本子，递给了任重道。
　　 “爹，这是什么？”任重道迷惑。
　　 任勤慢吞吞地说：“这是移民搬迁统计的明白卡，你们刚好回来，当着你二爷的面，我就把昨天统计的情况给你们说道说道。”
　　 任重道和孙月同时纳闷道：“统计，统计什么？”
　　 任勤道：“咱这里是库区，估计将来要搬迁。昨天南水北调办的小分队进村入户，摸底排查统计，主要是户口、土地、实物和房屋。你们家重道是户主，五口人，土木房屋两间，人家过皮尺丈量；房前屋后的大树一共11棵，我留一棵备后事，剩余的你们和老二家一分为二；五口人的机耕地、桑园、经济林。老二家的重远是户主，连我在内六口人，土木房屋两间，也是过皮尺丈量，六口人的机耕地、桑园、经济林；红薯窖、猪圈、牛圈、柴屋、厕所等都统计在老二名下。”
　　 “为啥都归老二？”孙月急问。
　　 “我问统计员了，统计员说这些实物谁用就写在谁的名下。”
　　 “提前应该给我们捎个信儿嘛。”显然，孙月有些抵触。
　　 “事先只是宣传发动，墙上到处写一些移民搬迁的标语，没想到会来得那么突然。村干部说为了防止意外，防止投机取巧，户口统计和实物统计是突击任务，他们也是昨天才临时接到通知的，就是想给你们透个信儿，来得及吗？”
　　 “乡下不比你们城里能相互通电话，咱们村就一部201电话。”任丰补充。
　　 任勤有些恼，想不到人家统计拍照时，他跑上跑下给人家领路，临了落得个出力不讨好。任重道急忙岔开话题，说：“爹，我们特意绕道去街上给您割了十来斤肉，现在让孙月帮你处理一下保存起来？”
　　 任勤淡然道：“又要花十多块钱。你们不知道怎么处理，晚一会儿我自己弄。”
　　 “爹，我们回来看看您，也得赶回去，店里没人不行。”孙月朝任重道使眼色。
　　 “真要你们忙，我就不留你们。”任勤起身，捡起西瓜皮，扔进了猪圈里。
　　 任重道也起身，从身上掏出二百块钱递给任勤，显得很大方地说：“爹，你想买啥就买啥，别舍不得花，花完了，吱一声，我们再给您。”
　　 任勤也不推让，接过钱，说：“这可是你说的，让我随便花，你们不后悔？”
　　 孙月接口道：“爹，我们敢在您面前说空话吗？您想吃啥就买吃的，想穿啥就买穿的，大肉不到一块钱一斤，嘴馋了您就去割点，别舍不得花。”
　　 “孩子们多明事理啊！这么说这钱就是你的了，归你支配，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他们有啥怨言？”任丰夸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