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托付(小说)
一
1943年春,滇西。怒江像一条发怒的巨蟒奔流在高黎贡山青黑色的崖壁下,大山深处的平坝上,藏着一个叫户撇的寨子。户撇早就没了往昔的人气,空寂的气氛笼罩着寨子。
寨子外的坡地上,阿鸾举着锄头一下一下锄地,蓝靛染的对襟衫显得老旧,衣服上的织锦洗得有点掉色,黑布包头角上绣着的太阳花,还是一抹淡黄。一锄头下去,红土地上留下一个浅坑,八岁的保儿跟在后边,把金黄的玉米粒丢进坑里,十岁的山儿拿木锹培土,五岁的玉妹蹲在田埂边,掐着一朵朵野花。二十六岁的阿鸾是三个娃的母亲,她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像山泉水一样明亮,瓜子脸泛着被山风吹出的红晕,眉头轻轻蹙着,像山上飘忽不定的淡云。
“山儿、保儿,歇口气吃点东西。”阿鸾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招呼着两个儿子,抱起女儿玉妹,走到地头老榕树下。她从竹篮里拿出蒿子粑粑,挨个塞到三个孩子手里,自己却拿出一块硬邦邦的苞谷饼咀嚼着。蒿子是她昨天从山上采摘的,有一股春天的味道,粑粑里夹了一点攒了小半年的蔗糖,有淡淡的甜味。山坡上的甘蔗林才半人高,到下一个榨糖季还需要些时日。
从老榕树下向东北望去,一条土路蜿蜒通向山下,这是进出户撇山寨唯一的路。阿鸾眼神粘在土路上,她无数次望着土路发呆,却总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路边的染饭花盛开着,淡黄色的细花,花苞带着一丝浅紫色,开成一团团轻柔的雾霭,她好想用这花给他蒸一次最香的饭。
“阿妈,阿爸啥时能回来呀?”山儿咬着粑粑,轻声地问。
阿鸾嘴角动了下,半天才扯出点笑,摸着山儿的头说:“快了,你们的阿爸就快回来了。”
她不敢跟孩子说真话,也不想让孩子们太失望。昨天听赶街回来的宏德叔说,山那边有不少日本鬼子在修筑工事,仗还没打完,他们的阿爸怎么能回来呢。
四年前的春天,也是在这棵古榕树下,阿鸾抱着刚满一岁的玉妹与丈夫岩生告别。岩生走的那天,腰上挂着户撒长刀,踏上土路时回头喊道:“阿鸾,等着我!等赶跑日本鬼子,我就回来!”
玉妹躺在阿鸾怀中,用小手扯着野花,把花瓣撒在阿妈黑色的头发上,咯咯地笑着。阿鸾又把目光投向土路,土路蜿蜒着,空旷着,几只鸟儿啾啾鸣叫着。
二
山的另一边,阿昌挥着柴刀砍落枯枝。他刚二十出头,黑红的脸上挂着憨笑,个头不高,却敦实得很,像山坳里的老栎树。他有使不完的力气,深山密林就是他发力的地方。
他心里揣着一个小秘密:只要肯出力,大山就不会亏待他,到时候攒够了钱,就娶一个漂亮妹子做老婆,生几个娃娃,守着大山过一辈子。
他没想到,危险正在悄悄降临,自己的命运因为一次砍柴而改写。当他捆好柴禾准备下山时,一把闪着寒光的刺刀连着枪口伸到面前,六个鬼子把他围住,嘴里叽里哇啦喊着他听不懂的话。反抗?一对六,根本就没胜算。撒腿跑?能跑过子弹吗?“咣当”一声,阿昌扔掉手里的柴刀。
阿昌被抓进半山腰的山洞里,洞内已有早些天抓来的劳工,算上阿昌一共十一人。他们白天被逼着挖工事、扛石头、垒沙袋,晚上就睡在洞里的枯草上。鬼子早餐给劳工吃干粮咸菜,好让他们有力气干活,到了晚上就只有稀粥。
第三天晚上,阿昌和劳工们回到山洞,发现洞内一角躺着个血人,脸上全是血痂,身上的军装都被血迹染得快辨不出底色了。这身军装,阿昌认得,和山下集结的远征军一模一样。
他挪到那人身边,把自己碗里的稀饭喂给血人一点点,瞧着他慢慢咽下,就一口一口地喂下去。小半碗粥喂下去,那人恢复了些气力,喉咙里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又过了好一会,他翕动了下嘴角,声音极弱地说了句什么。阿昌没听清楚,连忙把耳朵贴过去:“兄弟……你能活着出去的话……代我去看看……我老婆和孩子……能帮一下……就帮帮。”
他摸索着从衣服内兜摸出张照片,断断续续地说道:“部队集结时……我照的……给他们娘仨……留个念想……”话还没说完,他眉头一皱又昏了过去。阿昌看着照片,他身着军装,身子挺得笔直,面色刚毅,透着股英气。照片的边缘被血染红,看着十分扎眼。
半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阿昌,听到洞口传来几声闷响,像砍刀劈进木头的动静,洞口鬼子的呼噜声立马停止了。几个黑影摸进来,手里攥着砍刀和步枪,他们压低声音喊着:“连长,你在哪?”
那个人一下子醒来,听见是战友的声音,挣扎着想坐起,却无力地动了下身体。当战友伸手来架他的时候,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推开:“别……别管我……”他喘着粗气说:“抬着我……目标大……鬼子围上来……谁都走不了……”
洞外传来一声枪响,鬼子已经发现山洞里的异常,正向山洞冲来。几个战士咬咬牙,拽着劳工就往洞外撤去。那个人一把攥住阿昌的手腕,说道:“兄弟……拜托了……我叫岩生……户撇寨的……”
最后几声枪响消失在山林里,大山变得死寂起来。
三
天蒙蒙亮时,阿昌才摸回自己的寨子。见到守在火塘边哭了三天的阿妈,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接下来的日子,阿昌照旧上山打柴,下地种庄稼。歇着的时候,他就掏出那张带血的照片看,一看就是半天。岩生攥着他手腕的样子,眼睛里闪出托付的分量,像座大山似的压在阿昌心头。
暮色笼罩阿昌家的木楼,火塘上煮茶的陶罐冒着热气,阿昌给阿妈倒了一碗雷响茶。他说:“阿妈,明天我要去趟户撇寨,山路难走,要几天才能回哩。”
阿妈叹口气:“唉,一个女人拖着三个娃,还有两个老人,日子不易呀。这些遭天杀的鬼子。”阿妈扭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身把半袋苞谷、一兜红薯,还有半罐鸡蛋,都拿出来。阿妈说:“阿昌,把这些给女人和孩子带去。”
很多年后,九十三岁的阿妈身子骨还硬朗,只是记性差了,好多过去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可还死死地记着鬼子那身黄不拉几的军装。只要电视上一放打鬼子的影视剧,她看见那身黄皮,要么拄着拐棍起身就走,要么拿起遥控器就换台。阿昌说,阿妈这恨,是刻进骨头里了。
去户撇的路难走,要爬藤梯,穿过遮天蔽日的山林。阿昌背着装着食物的背篓,把照片用棕皮裹得严严实实,贴身揣在怀里。终于走过那条土路,走进寨子里,望见阿鸾家的竹楼时,阿昌心里忐忑,手抬了半天,不敢上前敲门,他怕敲门声打碎眼前的平静,毁了一家人四年多的盼头。
阿鸾正好推开竹门,到院子里喂鸡。洗得发白的蓝靛裙衫遮不住她青春的气息,一脸的烟火色和淡淡的愁云掩不住她的秀美。一抬头,她看见了阿昌,连忙迎上前,问道:“你是?找哪家呀?”
“阿鸾嫂子……”阿昌吭哧了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我叫阿昌,是来看你的,那个岩、岩……”阿昌不会编瞎话,说什么善意的谎言,又不忍心把山洞里血淋淋的事全说出来。情急之下,他掏出岩生留下的照片,递给阿鸾。
阿鸾看了一眼照片,身体一颤,整个人晃了晃往后倒去,亏得阿昌眼疾手快,一把抱住阿鸾。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寨子,岩生的阿爸阿妈、邻居们都赶来了,挤在火塘边,没有人说话,只有火塘里的柴噼啪地响。阿鸾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就醒了,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默默流泪,抓着阿昌的手说:“好兄弟,告诉我实情,我挺得住。”
阿昌蹲在火塘边,把山洞里怎么遇见岩生、战友怎么来救人、岩生最后说的话,一五一十说出来。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岩生阿爸蹲在地上,抱着竹烟筒呼噜呼噜地抽烟,烟浓得都快遮住他苍老的脸。忽然,岩生阿妈和宏德婶子忍不住小声哭起来。宏德大叔冲着宏德婶子,粗着嗓子吼道:“哭啥!岩生是条汉子,他是跟着遮帕麻打恶魔去了,是咱户撇山寨的英雄!”
从这以后,阿昌成了户撇寨的常客。他不多言不多语,每次来,把背来的粮食、红薯往灶间一放,抓起锄头就去犁地,要么就是爬到竹楼上修漏雨的屋顶,收了稻谷,他挑到集市卖掉,换成盐巴、针头线脑,给孩子们捎点糯米糖、黄果糖。阿鸾病了,他冒雨跑十几里路去请摩雅(山寨里的大夫),再去抓药。三个娃跟他亲得很,跟在阿昌屁股后边,一口一个“阿昌叔”叫得那个欢,跟着他去山里捡菌子、摘野果。
渐渐地,阿鸾看阿昌的眼神变得暖暖的。她还是常坐在老榕树下,凝望那条土路。只是以前望的时候,心里是空落落的,现在望见土路上阿昌敦实的、背着背篓的身影,她就回头笑着喊:“孩子们,你们的阿昌叔来了!”每次阿昌回去的时候,她都要送他到老榕树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滇西的秋天不是金黄的,仍然是一片绿油油,似乎大山有输不尽的绿意。阿昌和阿鸾在寨子里摆了三桌粗茶淡饭,高高兴兴地接受乡亲们的祝福,组成一个新家。后来,阿昌把阿妈也接到户撇,加上岩生父母和三个娃,一家八口一起过日子。
苦日子里泡着的人们,因为有了彼此真诚的托付,慢慢就熬出一丝丝的甜。竹楼里时不时会传出一阵笑声,偶尔也能听闻阿鸾轻柔的歌声,飘出竹楼。
四
1944年5月,二十万远征军将士向日寇发起滇西反攻,强渡怒江,攻占松山、收复腾龙和芒市。“轰隆隆”的炮声传到寨子里,阿鸾正坐在火塘边纺线。她望向炮声响起的地方,在桌子上摆放的岩生照片前,点了三根自己用香树粉做的香,青烟缭绕。阿昌端着一碗水酒洒在火塘边,声音沉沉:“岩生哥,你听见没?打鬼子了。”
1945年的元旦,滇西听不到新年钟声,只有轰隆隆的炮声。1月20日,远征军大举进击位于畹町的黑山门守敌,战至当晚十点半,攻下黑山门日军阵地,日军大部分被歼,少数日军逃窜到缅甸,滇西的土地上,终于再没有侵略者的影子。
第二天,赶集回来的阿昌跟阿鸾说,镇子上可热闹了,放鞭放炮,唱歌跳舞,都在庆祝胜利。他还说,明天要进山一趟,去寻找那个山洞。
阿昌凭着记忆找到了山洞。洞里的枯草已经发霉,他找遍了洞里的每一个角落,连半块布片、一个扣子都没找到,他惊得嘴巴张得大大的。阿昌不死心,又在附近山头四下寻找,只看见被摧毁的碉堡、满地的子弹壳和嵌在树干上的炮弹片,没有半点岩生的痕迹。
阿昌回到家,闷闷地坐在院子里。阿鸾懂得阿昌的心思,从柜子里找出几件岩生的旧衣物,递给阿昌:“埋这个吧,好歹有个牵挂。”阿昌没说话,只把那些衣物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岩生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向阳的山坡上,立起一座新坟,墓碑上写着“岩生之墓”。阿昌蹲在坟前,把一张张纸钱丢到火堆里,又倒了三碗水酒洒在坟前,火焰升腾起来,青烟绕着墓碑飘去。阿鸾站在一旁,双手捧着高高挺起的肚子。阿昌说:“你肚子里要是个男娃子,就叫念岩。”
“念岩,念岩,挺好的名字……”阿鸾的声音带着缕缕思念,混合着纸钱腾起的淡烟,被风吹向山峦间。
五
1986年初秋,台北市的蝉还在枝头鼓噪。
小院树荫下,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正在下棋。“啪”的一声,已经谢顶的高大东把“砲”往棋盘上一砸:“将!”对面白发老人不慌不忙飞“相”,高大东接着跳马又是一“将”,老人直接用“车”别住“马腿”,这下子那“马”可就岌岌可危了。
“嗬,还真将不死你了!”高大东摸着铮亮的脑门笑:“你这老东西,真是打不死的岩生啊。”
白发老人就是岩生。他也笑:“哪有打不死的人,当年若不是你违抗命令派加强连攻山救我,我这把骨头早就撂在那个山洞里了。”
一说起打仗的事,两个人都沉默了。战争留给人的不单是胜利后的喜悦,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记得最清的是战友的血,是心中的疼。
1943年那个黑沉沉的山洞,是岩生一辈子的痛。
那年岩生二十八岁,是远征军第11集团军的一名连长,土生土长,熟悉高黎贡山的每一条山道,又参加过第一次赴缅甸作战,所以侦察日军阵地的任务就落在他头上。那天,他带着三名战友摸上山,标完了工事位置、画完了布防图,下山的时候遭遇鬼子的巡逻队,两个战友当场牺牲,他大腿中了一枪。岩生拖着伤腿爬到一棵大树下,一边射击一边朝最后一名战友喊道:“我掩护,你快跑,情报比命重要。”那名战友在岩生掩护下,跑向森林深处。
岩生打光了子弹之后被手榴弹震昏。鬼子从他们携带的工具中,猜出他是侦察兵的身份,想从他嘴里撬出远征军兵力布防情报。鬼子打了他整整两天,也没得到半点有用的信息,见他只剩下一口气,就把他扔在山洞里等死。
高大东给自己和岩生续上茶,不紧不慢地说道:“当时上峰命令各部队,总攻之前不得擅自行动,违令追责。可天亮后,你们营长跑来说救人没救成,我当时就急眼了。国难当头,那些父母把孩子送上战场,就是把命托付给了我们,只要有一口气都要抢回来。我抽了一个连的兵力,带上美式装备,中午就攻上了山,还好那个山头鬼子不多,我们只有两名战士受轻伤。师座后来问起过,我以为要受处分了,结果师座摆摆手说‘权当我不知道’,就把这事遮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