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下工回来，提着两个圆茄对我说：“茄子九分钱一斤，这么大两个才花了两毛钱。”听母亲说完，我非但没有捡便宜的喜悦，反而泛起阵阵酸楚。
　　 两个茄子真不小，外皮光滑，泛着紫红色的光。果萼上还带着尖刺，一看便知刚摘不久，新鲜着呢。
　　 两毛钱两个，一个也就才一毛钱。如今一毛钱掉在地上，恐怕都少有人捡，用句老话说，“不够弯下腰钱。”每次家里大扫除，一毛钱硬币扔得到处都是，书桌角上、墙角旮旯、院子窗台上，即便拾起也是随手又扔到另一个角落。出去买东西，除超市分钱能算上，在市场买东西，一毛两毛的商家基本都抹零了。除微信抢红包能给人提供些许情绪价值，一毛钱实在算不上什么。
　　 记得小时候，在奶奶窗台上常有一些一分钱面值的黄色纸币，家里人都不拿它们当回事，很随意地丢在窗台，丢在桌子角落。小孩子对钱感兴趣，拿上几张就跑去村里小卖部，准备买成糖吃。当我递上纸币时，店主一脸错愕，嘴里嘟囔：“去去去，回家拿一毛的去，一分的不要。”此时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家里人把它随意一扔。偶尔碰到好说话的店主，也会收下来，然后拿一些便宜糖块打发我，不管价值是否划等号，也算小小的善举吧。
　　 如今的一毛钱，虽不至于比以前一分钱落魄，但的确不被人重视了。
　　 “卖这么便宜，大概是赔钱卖的。”父亲在一旁补充道。
　　 “肯定赔钱呀，一毛钱能买到什么呀？抛去成本，抛去人工，一个茄子也不止一毛呀。”我一脸不可思议地回应道。
　　 听母亲说，茄子是在超市里买的。大概率也是下午搞促销，不管什么营销方式，一毛钱一个茄子还是让人难以接受。说这话，倒不是我多富有，更不是大富翁，只是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从小到大跟这些农作物打交道。我知道一个茄子背后要付出什么，更知道一个茄子的卖多少钱才算平衡。
　　 七八月份的农村，屋前屋后或院子里，只要有几分闲地，大多会被种上时令蔬菜，蔬菜行列里一定会有茄子。对比所有蔬菜，茄子收成算是比较高的，也好养活，只要水源充足，茄子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茄子可炒可炖可蒸可凉拌，烹饪方式多样，口味以及口感老少皆宜，是很受欢迎的时令蔬菜之一。
　　 儿时暑假，跟母亲去赶农村大集，集上卖的最多的就是茄子、豆角、西红柿。九十年代，农村大集上茄子价格大概在几毛左右。除非成色不好或雨后，农户才会赶紧处理，即便如此，几分钱一斤也不多见。
　　 我把茄子拿在手里，九分钱一斤，一毛钱也就是一斤一两多，掂在手上有些沉重感。我仔细端详着它，想象着是哪位农人用一双如何粗糙的手，把买来的茄子苗仔仔细细地栽种在地里，浇水，施肥。想象着茄子苗经过一夜露气，蔫蔫的叶子变得精神抖擞，慢慢抽枝散叶开花结果。它的整个生长期间处于雨季，会遇大风大雨以及极端天气。狂风暴雨里，茄子苗耷拉下叶子，以减少受风面积，躲避折断或拔根之殇。雨停了，天晴了，那双粗糙的手会把它们一棵棵扶正，并劈掉下面叶片，只为让茄子植株给养均衡更加粗壮。
　　 今年，我在老家院里种了几株茄子苗，是牛心茄子。由于小面积种植，规模小，病虫害频率要低一些，总体没费什么事。从种植到现在经历一个多月，收获了五个大茄子。这段时间，茄子棵进入盛果期，每一株都挂着三两朵紫色小花，不出几天就变成小茄子。正当我觉得种茄子也没那么辛苦时，有茄子开始出现病害。茄子紫色的身体上长白色疤痕，叶片也变成浅绿灰，有一株没有任何征兆，全株枯死，植株上未长成的三个小茄子也殇于襁褓。平时每一项看似简单的农事背后，都要付出一些常人看不到的艰辛。
　　 “我还买了一个大北瓜呢，猜猜花多少钱？”母亲指着一个花北瓜接着说。
　　 妻说：“怎么也得四五块吧！”
　　 “一块四毛二，这么大一个又嫩又鲜的瓜，可真不贵。”
　　 “真不贵，我买的那个比这个大一点，花了四块五呢。”妻补充道。
　　 七八月份，北瓜马上进入盛果期。北瓜在农村很常见，废弃的院子，沟边河沿上，随便一个地方种上两棵，北瓜长得又多又大又嫩，甚是喜人。夏季，北瓜价格一直不高，但这么大一个只花一块多钱，还是让人有些吃惊。
　　 “粮贱伤农，粮贵伤民。”这么一个大北瓜能吃两三顿，价格还不如一瓶饮料值钱。这么好的茄子，十几个还抵不了一瓶纯净水，让人唏嘘。每次去赶集，常看到一些农村老头老太蹲坐在集头卖菜，面前摆着一条化肥袋子，上面摆着一点良莠不齐的蔬菜。几个茄子，几根弯黄瓜，一把粗细不均的豆角，几个形状各异的北瓜。妻看到都会买一些，一为照顾他们生意，二为绿色无公害。我专门嘱咐过妻，不要跟他们讲价，一大兜子菜卖不了几个钱。每次去赶集，妻还会特意带上一些零钱。她说：“这些老头老太们没有微信，即便有收款码，也都是孩子的。他们喜欢要现金，块儿八角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们来说可能就是一天的饭钱。”
　　 晚上，妻把两个茄子炖在鸡汤里。茄子很软烂，很容易入味。母亲说：“这茄子还真不难吃呢。”我说：“虽然卖的便宜，但茄子是好茄子呀！”
　　 生活中，我们常把“一分价钱一分货，多花钱买不错”的交易理念挂在嘴边，以避免贪小便宜吃大亏。这句话的确没错，但放在农村常被推翻。一毛钱一个的茄子能说它不好吗？一块多钱的大北瓜能说它不好吃吗？一毛多钱一斤的粮食能说它差吗？其实，生活中很多农副产品，价格远低于农人的付出成本。农人们常说：“嗐，庄稼人力气不花钱，卖了就是赚的。”
　　 一日三餐，每一粒粮食，每一棵蔬菜都浸满了农人的汗水，哪怕售价低廉，但它们的价值永远是最金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