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清明回故乡(散文)
一
清明前一天,沐着春风,碾着锡丹高速,奔向东北故乡。
这条线路有些曲折,多绕出二百公里。锡林浩特到乌兰浩特的直线距离是五百公里,但道路大多都是如此,总要曲曲折折,两点一线的,只有飞机能达到,好在这条路多数是高速,路途远了些,速度却可以快一点,时间上和另一条线差不了太多。
清明,本是一个节气,它是时令变化的标志,反映了物候的变化情况,但也是一个重要的祭祀节日,在这一天,所有的子嗣,只要可能,都要返乡祭祖,这是中国的民俗,政府还特意放了假,免了高速通行费。
我在年轻时抛亲别家,做了故乡的游子,如今已五十一年。半个世纪中,可以在清明返乡祭祖的次数屈指可数,多数时候只能在千里之外,对着故乡的方向遥遥叩拜,把思念托给长风白云,跨越山水,寄给先人。这一次终于下定决心,由女婿驾车,带上全家,长途奔袭,给先人、给父母的坟头添一抔新土,烧些纸钱,敬几杯薄酒,也说说这许多年没来得及讲的话。
车窗外的风从旷野吹进来,带着北方春天还没褪尽的凉意。草原仍然被黄色主宰着,离“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时段还有些距离。离开锡林郭勒,进入赤峰地界,地势渐渐失去平坦,远处的山峦在视野里慢慢舒展轮廓,一点一点,在我眼前清晰起来,像我心中和梦中故乡的模样。人大多都是这样,年轻时总想着往外闯,觉得故乡装不下心中的梦想,直到有了一把年纪,心里那根系在故乡的弦就越扯越紧,特别是一到节日,思念就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此时,故乡越来越近,我的心似乎跳得更快了,好像双脚已经能踩上故乡的热土,呼吸里也嗅到了那熟悉的泥土气息。
我是蒙古族,因为出生和居住在科尔沁大地,一直以为隶属科尔沁部,后来才从父亲口中得知,我们隶属土默特右翼,祖先是“林中百姓”,居住在贝加尔湖畔,归顺成吉思汗后驻守阿尔泰山口,然后驻牧土默特川(敕勒川),又相继迁徙到辽宁朝阳,吉林洮南,最后落脚在内蒙古兴安盟科右前旗(乌兰浩特曾是科右前旗政府所在地)。
科右前旗巴日嘎斯台乡吗呢吐村是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是刻在骨血里的故乡。算一算,从祖先一步步迁徙落脚在这里,到我这一辈,已经过了好几代,每一步迁移的脚印,都攒着家族生生不息的根,都闪耀着先辈们顽强不屈的奋斗精神。我们从书中知道,贝加尔湖畔的林中百姓多以渔猎为生,其中的土默特部落归顺成吉思汗后,驻防于阿尔泰山边境,完成防卫任务后驻牧于土默特川,也就是敕勒川,后来其中的一个分支来到辽宁丹凤朝阳之地,我的先辈在土默特川和朝阳县成了地道的牧民。
再后来,1891年,赤峰的敖汉旗发生了金丹道教徒叛乱,并波及周边地区,引起附近的蒙汉族互相仇杀,虽然事后金丹道叛乱被朝廷镇压,但已造成三十多万蒙汉民众被屠杀,余下的人心理上刻下了抹不去的阴影,最终绝大多数蒙古族集体北迁。我猜想,我的家族就是受了这一事件的影响,举家北迁到寒冷的兴安盟。
这一次迁徙,我家族又一次完成了身份的转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农民,沧海桑田,时间让一切都做了改变,到了我们这一代,命运将我们撒向四面八方,或异地谋生,或应征入伍,或通过求学就业,一个个都跳出农村,走进城市,故乡的老屋也几次易主翻新,没了旧模样。可每次回去除了祭祖,都愿意踩着曾经熟悉的泥土在老屋位置的前后转转,回忆它曾经的模样和藏在岁月里的故事。故乡,你还好吗?
二
乌兰浩特是一个县级市,汉语为红色城市,又名王爷庙。那么巧合,我的第二故乡锡林浩特最初的名字也是以庙的名字命名的,叫贝子庙,这种巧合是否藏着某种玄机?年少的时候去过三五次乌兰浩特,大多行色匆匆,没留下深刻印象,总觉得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是人家的生活,与自己无关,也没产生太多仰慕和向往,没想到,时代发展,家族亲人也都走出农村进了城市,大嫂、四弟、五弟和六弟他们都分布在红城的各个角落。
夕阳西下时分,红城用它特有的芳华欢迎了我们,当然,欢迎的还有众位亲人和先期而到的三弟和龙梅妹妹一家。亲人相聚,久别重逢的喜悦漾在眼角眉梢,眼眶亦有些潮湿,端起酒杯,想发表几句感言,千言万语拥堵在喉,竟几番哽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结果是,别人看着着急,自己也恨自己不争气。事后,在睡眠的空档回想,才恍然明白,自己这貌似顽强的外壳下还藏着一颗脆弱的心,那些曾经努力被压制的困苦和委屈在这一刻竟要决堤而出。其实,哪个游子的经历不都有过一地鸡毛?哪个异乡谋生的人不经过几番炼狱般的锻造?谁的经历不可能都是熠熠闪光,酸甜苦辣、沟沟坎坎才是真实的人生。再细想,那些曾经的过往都是生命中该有的经历,那些吃过的苦、受过的累,也让自己的人生得到历练,让自己收获成熟丰满,并融化成骨血里的坚强,只是回到故土,在故乡亲人面前,那些被岁月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柔软,一下子就被乡情撞开了缺口,久别重逢的暖意漫上来,所有的逞强都卸下了伪装,剩下的只有刻在骨血里的亲热厚重。
走出家乡,想的是亲情来日方长,孝道来日方长,转身却已有亲人相继阴阳两隔,人生有时就是这样无常……悲伤、遗憾、感慨和悔恨,万般思绪纠缠一起,在那样的时刻,便有了一次失态。
以往这样的饭局,大家都会喝个尽兴。这次,因为我的“胃先生”有恙,几个弟弟和侄子酒过三巡便止住了,谁也不再劝酒添杯,更多的是聊起家常,聊这些年村里的变化,说起各家的日子,也说起早年间邻里乡亲的趣事。那些被时光埋藏起来的细碎过往,伴着饭菜的热气和酒香的氤氲,模糊了年岁,却清晰了记忆,连当年觉得忙不完的活计熬不过去的苦,此刻说出来都带着暖乎亲切。
是夜,依然延续了前一夜的失眠,先前是因为对行程的焦虑,此刻更多的是沉浸在那十八年里的过往。乡愁,真是远也思,近也虑,剪不断,理还乱。
夜色褪去,晨光透过窗户照亮室内,拥着未能解尽的倦意,下得床来,拉开窗帘,外面竟是一片银装素裹。清明时节雪纷纷,千山缟素,仿佛天地都在陪着我们一起追念逝去的亲人。站在窗边,看着这纯白洁净的天地,一路奔波的疲惫忽然散了大半,心里只余下沉甸甸的郑重和对先辈深深的怀念。
三
吗呢吐是蒙语,译成汉语是有佛经(或有佛珠)的地方,想来当初给它命名的人一定认为这是个风水宝地。
吗呢吐的后面有许多座山峦,应该都是大兴安岭的子孙。它们海拔虽都不高,却一座连一座,用厚实的身躯护佑着山下这些荒村。曾几何时,这里也是草木繁茂之地,许多游牧民族在这里生存繁衍,后来,清朝晚期的放垦政策使得一些流民蜂拥而至,在这几十里荒无人烟的地方建起了一座座村庄,再后来,闯关东以及1942年河南省旱蝗天灾两次大移民,这片土地便浸染了农耕文化,人们向荒山要地要粮甚至要柴,最终造成水土流失,地皮裸露,一座座山峦都成了荒山秃岭,凄惨景象让人不忍目睹,就像养育了众多孩子的母亲一样,茁壮了子女,嶙峋了自己。近些年,人们加强了生态保护,山坡一点点绿了起来,各种树木也在山坡上站住了脚。
在吗呢吐后山,我家有两处坟茔,西边一处埋葬着太爷,往东三四里地的山坡上,爷爷奶奶、父母亲、二叔三叔和大哥长眠在那里。
记得年少的时候,常陪着爷爷来上坟,因为徒步丈量,还要扛着铁锹,挑着筐或挎着篮子,一点点爬上半坡,便觉得很远。那个时候,太爷的坟周围都是荒坡,脚下平缓地带才是农田,今天,犁头几乎快划破山脊,太爷的坟墓也被农田包围起来。
太爷的一生充满传奇,经历过晚清、民国和新中国三个时代,放牧过牛羊,耕种过田地,游牧和农耕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在老人家身上留下鲜明的烙印,也塑造了太爷仗义豪爽、顽强不屈的个性。早年,东北王张作霖的把兄弟吴俊升(外号吴大舌头)任洮辽(洮儿河、辽河)镇守使时,不知如何听到了太爷的名声,竟然三顾茅庐般派人邀请太爷给他做军需副官,太爷无奈,只好顺从,在他手下干了两年,最后找了个借口辞官归乡。
大概是游牧民族的原因,太爷特别喜欢马,虽然在洮南地区做了农民,农忙之余,还是养了匹骏马。某一天,太爷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或者是到镇上赶集,或者是走亲访友,在路途中,在几棵老树旁边,太爷跳下马来,刚解开裤带准备小解,便被人用硬梆梆的家伙顶住了后脑勺,接着便听人家说:“听说你是个英雄好汉,今天给你留条性命,就是借你的马用用,以后多给我们养点好马。”太爷知道,这是遇见了劫道的土匪,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便道:“我的马好汉要是喜欢尽管拿去。”那土匪拿到马,果真放过了太爷的性命,跨上马扬长而去,待他跑出百十多米远的路,太爷把手指放在嘴边使劲一吹,那驮着土匪的白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然后又奋起后蹄,拼命地狂蹬了几下,便将那土匪摔在地上,转身奔跑到太爷的身边。太爷翻身跃上马背,对土匪挥挥手说:“王爷庙(乌兰浩特的旧称)见吧!”然后双脚一磕马镫,绝尘而去,身后还传来砰砰的枪声。
这些传奇的点点滴滴我是后来才听说的,太爷与我出生前就仙逝了,我们未能谋面,他老人家就带着一身传奇作古了。
下了高速,车队在雪中沿着山路艰难向上爬去,道路被埋藏在雪下,只能凭经验揣摩,众司机们瞪大眼睛捏着小心,结果一台车还是抛了锚,下来一看,一块带尖的石头嵌入轮胎,瞬间气压降到零,好在有备胎在,更换起来也不是难事,虽然有些耽搁亦无大碍,权当是太爷老人家对晚辈们的一个考验吧。
换好轮胎,我们继续向着山上行进,没过多久,就远远望见了太爷那坐落在田埂中间的坟茔。因为刚落过新雪,整个坟头都盖着一层纯白,只有一旁灰色的墓碑在银白世界里格外显眼。我们拿着铁锹、提着供品,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靠近坟地,大家沉默着,一锹一锹把新土添在坟头,压得平平整整,把供品摆好,把纸钱点燃,斟满酒杯,按长幼顺序依次行磕头礼。我站在坟前,想着太爷留下的那些传奇故事,想着他一路跟着家族迁徙漂泊,拼出了一份生计和家业,攒下了这份根脉,鼻子一阵阵发酸,怀着敬仰,带着千头万绪,只轻轻说了一句,后辈看您来了。
东面那处坟地,早年就是一处荒山,一个坟头也没有。那些年,常常在那里玩耍,逮过蝈蝈,挖过药材,搂过柴草,放过牛马……后来成了我家的坟茔地,村里其他亡故的人也都跟着埋进这里,如今这座山头已是坟丘林立,几无空地了。
走进这片坟地,步履沉重,心思沉重,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的日子,那些藏了许多年的思念,一股脑挤进记忆的闸门,拨动我柔弱的心弦,让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湿了眼眶。这滴滴泪水有对亲人的思念,更有漂泊在外未能尽孝的亏欠。
我颤着声音,对着那一个个隆起的坟丘,发出一声声呼唤,惟愿他们在天之灵能够感知,能够知道儿孙们的日子过得踏实滋润,放下那份牵挂,在另一个世界过得逍遥自在。
摆好供品,添了新土,我们便围着坟茔烧起纸钱来。清明时节也恰是内蒙古地区防火季,野外用火是绝对禁止的,但这一次老天似乎开了恩,一场雪覆盖了大地,也将失火的风险降为零,才能将烧纸这一程序得以完成。大家带着虔诚的心沉重的情把一堆堆纸钱点燃,那一簇簇火苗在微风的助力下一点点往上跳,带着我们的祈愿往云间飘,纸灰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飞起飘走,分散在远近的积雪上,像一只只黑蝶落在白绒毯上,那画面看得人眼睛发涩,心里反倒轻了一些。这些年攒在心里没处说的话,仿佛通过此举做了沟通,那些思念和愧疚,也终于有地方安放了。
四
归来,落座科尔沁镇。
科尔沁镇是科右前旗政府所在地,前身是大坝沟镇。曾经,科右前旗政府和兴安盟公署都在乌兰浩特,后来乌兰浩特升级为县级市,一个地方同时有盟公署、市政府和旗政府,让城市顿感丰满臃肿,无奈,比较起来,前旗的地位和名气都居于次位,只好另迁别处,于是就有了今天这美丽大气的科尔沁镇。
席间,众人渐渐放下了祭祖时的沉闷,每个人都打开了话匣子,话语之间都是对先人的崇敬和感激,是先辈一代代的坚韧和担当,给我们后代夯实了根基,让我们的步伐走得更远更稳,血脉得以延续壮大。那几个晚辈也一改平时在我们面前少言寡语的习惯,用诚实滚烫的话语谈着祖德,叙着家风。我突然感悟,或许,这才是祭祖最重要的意义,优秀的传统,优良的家风,不正是这样一代代传承和发扬的吗?看到他们有如此深刻的感悟,我的内心瞬间踏实下来,今夜,我一定可以睡个好觉,养足精神,带着心灵上的滋润奔向第二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