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公园的南园有棵老榆树，以我的眼力看，至少有五十春秋轮转的经历。
　　 也许是栽种时的苗子就不够周正，也许是自小就散漫不羁，没人约束，这树长得歪歪扭扭，一副不成材的样子。不过正是这少时的不成材地，却造化出了老来的螭蟠虬结，苍劲古拙。特别是那一枝横生侧出，秀雅离俗的边枝，每天都吸引着游人来拍照。
　　 《芥子园画谱•树谱》有一个“马远画松法”，旁注画法要义：“松如端人正士，虽有潜虬之姿以媚幽谷，然具一种耸峭之气，凛凛难犯。凡画松者，宜存此意于胸中，则笔下自有奇致。”每次散步路经这棵老树的时候，我就会联想到这“树谱”上的树枝和释义，对照着眼前的老榆树，便会生发出一种虽然含有桑榆暮影，但也感慨大自然多姿多彩的造物情怀。
　　 有一天晚上，刮起一阵强风，夹杂着雷阵雨。我睡在床上，一个闪电，竟把挂着窗帘的屋子照得白昼一般，紧接着就是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炸雷，我不得不起来巡视门窗是否关的严实。站在阳台上，看着明晃晃的闪电，听着呼啸的风声和沉闷的雷声，我竟然感到了某种的恐惧，不知道这威力会加于何物身上。大自然的威力，是可以撼天动地的，至于人啊、树啊乃至草芥昆虫的存在，那实在是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并且从来不被风雨雷电所怜悯。
　　 第二天早上来到公园，临经老榆树旁边的时候，忽然见到，一直被我当作自然天成的艺术品看待的侧枝，从根部断裂开来，白白的断茬分外刺眼。湿漉漉的草地上，散落着树叶和树枝，与泥泞交织在一起，一片狼藉。我意识到，这是昨天晚上狂风雷雨的施为。古人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这算得到了真实的见证。公园的树木本是被人观赏的，他们不仅给人带来美感，还给人带来阴凉、带来负氧离子。但老天爷和人类的生活观是不同的，老天爷不在乎它是否具有艺术感，是否受到人类的青睐，更不在乎它成材或不成材，老天爷在乎的是他是否具有立足天地间的能力，没有立足天地间的能力，再艺术也是作秀，于是，用风、用雷电把它摧毁了。
　　 好在主干还在，主干的树冠还在，依旧保持着郁郁葱葱的姿态。黑喜鹊、灰喜鹊、戴胜一类的鸟儿依旧在上面欢欣雀跃，它们不在乎原本蓬蓬勃勃、虬枝盘曲，可以供他们跳跃的侧枝已经被摧毁的悲哀，更不在乎只剩下那处白茬的疼痛。
　　 再路经这里看到老榆树，看着树干中间的白茬，我总有点伤感。那么漂亮，本可以成为画家写生景象的一棵树，却成了如此模样，不再有原来的高大，也不再有原来的风姿。
　　 对着老树的伤感终究是短暂的。它虽然失去了侧枝，但没有失去生命，风雨雷电再来临的时候，还会因为侧枝的失去而减少张扬，对这棵老树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维纳斯失去了一只胳膊，不再拥有双臂拥抱情人的能力，但她却用单臂拥抱了整个人类。这样一想，原本的伤感便烟消云散了。
　　 清明节前两天，正是人们踏春散步的季节。一天来到这棵老榆旁，看到一辆白色的奔驰轿车停在那里，两位看似母女的亭亭玉立、袅娜多姿的女士围在老榆树下，各拿着一把锋利的刀子，顺着白茬在剔剥树皮。从侧枝断裂处，一直到树根部，树皮都被剥了下来，原本沧桑的树干，被剥的赤条条的，树干的粘液渗了出来，像白色的血浆，树干则像剔了肉的猪骨头，白得瘆人。我感到有些好奇，不知她们为什么要把这棵伤而不死的老榆树的皮剥掉？她们的剥皮是为了老树的养护，还是为了自己的益处？妻子说：“她们这是要做榆皮面。小的时候家里困难没有吃的，人们就会去把榆树皮剥下来，晒干碾成面，和高粱面一起蒸窝头，不但能果腹，还能够很好改善高粱面的口感。现在人们当稀罕吃了。”
　　 我顿悟了，现在人们细粮吃饱了，需要粗粮改善生活，也需要榆皮面来调剂口味，营养肠胃。榆皮面，成了富有的、有素质的、有健康意识的人们往日记忆的今日翻新。这棵树受了重伤，便被榆皮面需要者所觊觎，这大约也是这老树的命运。
　　 老家有谚语：“人活脸，树活皮，土墙活的一把泥。”看着两位女士把树皮收进塑料袋，再看着赤裸裸的老榆树，我知道，这老榆的寿命不会太长了。
　　 端午节的那天，再次来公园散步，就见那棵老树已经被锯倒了。树枝和树干做了彻底分离，那根树干已经变成了一截木材，躺在草地里，等待着新的归宿，树根却像一只根植于大地的木墩，摆在了草地上，似乎成了公园新的景色。
　　 昨天又路过南园时，树干和树枝都已被园丁打扫干净，唯有树根发着白色的光。看到这木墩，我不由地想起了那棵老榆树，想起那侧枝，想起那主干，想起那千姿百媚的一对佳女子，更想起那两袋子树皮。估计树皮已经磨成了面，从女子的肚子里穿肠而过了。
　　 公园里的树很多，今年又补栽了几样新品种，有木槿，还有栾树、枫树和小榆树，但没有新添传统的杨柳。这些新苗子尚嫌稚嫩，但已经英姿勃发了，它们在风里摇着，根本不把风当回事，它们向游人微笑点头，也没有把人当回事。麻雀在上面窜来窜去，柔软的枝条正好成为麻雀的秋千。过些年，就会长得高些，粗些了，也一定会有枝桠旁逸斜出。“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草木荣枯，流光易逝，一棵树的来去，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人的无聊和多余，总喜欢记住些什么，又总是不断地忘却……
　　
　　 2026.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