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五哥(散文)
今天早晨,去菜场买菜,突然想起,应称他“五哥”。
当年生活在贻榖堂老宅时,从来没有如此称呼过。见到他时总是点头而过,背后提起他时直呼其名,偶尔会在名字后面加一个“哥”。老宅里的人称他妻子五嫂子,我也如此称呼着,那是随着长辈们,似乎是一种通用称呼,却从来没喊他一声“五哥”——一个简单而亲切的称谓。
今日想法缘起几天前朋友圈里一张游圌山后的题诗旧照。
圌山,坐落于长江南岸的镇江,是一座临江雄险、江天壮阔的山。原名瑞山,相传秦始皇东巡至此,望见此地王气鼎盛,担心诞生新帝王威胁秦朝统治,便去掉“瑞”的王字旁,用方框围住造出新字“圌”,寓意锁住山中瑞气。它虽然仅海拔258米,但山体经火山活动与流水侵蚀,形成大量悬崖绝壁、天然岩洞,奇石遍布,岩洞幽深;每处岩洞都附带着民间传说,使其成为无数文人墨客登临揽胜、抒怀题咏之地。
不懂诗的人,对那张用毛笔竖写、没有标点、已经泛黄的旧照片本不会在意,然而我却被这首诗的前言所吸引。
诗前言:丁丑(1937/10/12)重九,偕赵子仰秀、陶子寿延、田生为宰,游圌北华严寺(俗名老虎洞),恭赋七言八韵诗一章以为纪念。健庵氏。
健庵氏,是镇江东乡著名文人王树勋(清朝举人)之侄,其家学渊源颇深。赵子仰秀,时年35岁,清末地方书法名家;陶子寿延,也是地方名士。上述人物中的“田生为宰”,其资历逊于前面两位,被称作“生”,却让我心动,由此联想起祖宅贻榖堂里的田为哉。
贻榖堂,一座建于晚清时期的江南宅院,位于圌山脚下。其先祖为晚清武举人,“耕读传家”是祖训;宅院中专设书房“自怡斋”,不仅供本宅子孙读书,还收纳外乡孩童,成了全村共用的私塾。
丁丑重九,为哉时年18岁(1920年出生)。他读书十余年后,就在圌山北边设馆教书。据他回忆:“这个馆,就是我先生推荐我办的。”其长子后来也曾回忆:“当年我和父亲用板车拖石头时,北边一个宕口的人很照顾我们,因为他是父亲的学生。”如此推断,“为哉”“为宰”同音通用,他便是贻榖堂里的为哉,我的堂兄“五哥”。
没想到五哥能与一众前辈文人同游圌山,既有前辈的提携,想必也自有一身才华。遥想当年的他,风华正茂,少年意气;虽身处山河风雨飘摇之际,仍保有乱世之中读书人寄情山水、坚守文脉的温柔风骨。可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一副畏缩拘谨的模样,就连不懂事的孩童也时常取笑他。此刻心中唤他一声“五哥”,却再也见不到他十八岁时的模样。
他与贻榖堂的“八叔”同庚不同辈。那年重阳,五哥在家乡寄情山水之时,“八叔”已是在镇江城内任教一年有余的军事教官。彼时全面抗战爆发仅三个月,山河动荡,家国危局之下,两种人生轨迹在此日交汇:前线浴血抗敌,后方全民同心;江南文人却依旧守着登高赋诗的风雅。
谁知两个月之后,是年冬月初六,镇江城沦陷;又隔两日后,“日军飞机肆炸圌山关,初九日,兵千余人由南而北,直登圌台。”敌军侵略,城乡没有一处宁日,“民人旦夕不安,纷纷迁徙。”
贻榖堂虽位于圌山脚下,未遭不测。只因山下人家,依托圌山天然山地屏障,远离日军主力行军路线,以至绝大多数人家幸免于战火蹂躏,实是万幸,但宅里的私塾馆也就此停办。
风华正茂的五哥与八叔,一文一武的命运分野,始于两位母亲截然不同的教育抉择。他们同为贻榖堂后人,年少时二人一同在自家自怡斋私塾跟随仲紫云先生读书。八叔十岁那年,被母亲送进镇江城里的洋学堂,自此告别旧式乡土生活。及至抗战爆发,八叔的祖母早已辞世,其母亲也离世,父亲又已再婚,只剩他独自扛下世间种种变故。而五哥则一直留在私塾修习传统课业,父母双全,又得祖母万般疼爱,终日被家庭温情环绕,从未被迫远赴他乡漂泊。
1945年8月15日,是抗战胜利日。抗战胜利的欢欣尚未在江南乡野散尽,内战烽烟便悄然蔓延开来。彼时的圌山一带划归国统区管辖,却因临江依山,又扼守长江水陆要道,让这片看似静谧的乡村迅速成为国共两党积极争取、反复活动的游击交界区。彼时的八叔,生活在镇江城里,公开职业为小学教员,却肩负着地下党的工作。五哥仍在圌北地区(王家弄小学)教书。两人虽同为三尺讲台之上的教书先生,身处相同行业,却肩负着截然不同的时代使命。
贻榖堂不过是江南乡间一座寻常宅院,岁月流转间,每个时代的风云跌宕,都在青砖院落里烙下独有的印记。居住镇江城内的八叔心怀两处考量:既想为乡间孩童打造一处安稳优良的求学之所,也盼着能为地下党组织寻觅一处隐秘安全的联络据点。几经筹划,八叔决意将老宅中的书房自怡斋改建为新式小学,由七伯出面公开筹措办学经费,聘请自己信得过的外村进步知识青年出任校长。
1946年春日,这所肩负特殊使命、连通城乡两处中共地下党组织的红色小学,在贻榖堂正式开学。校内任教的老师,都是从镇江城里奔赴而来的进步青年。随着就学孩童日渐增多,原有校舍难以容纳,五哥家中主动腾出三间屋舍,供学堂扩充使用。彼时五哥仍留在圌北地区教书。八叔与五哥虽同为师长,立足的阵地却截然不同,两人皆以教书为掩护,于时代暗流中各自坚守使命。
新中国成立后,八叔入职中学任教,全身心投入教学与校务管理工作;五哥也告别故土,远赴几十里外的乡村执教。土地改革运动接踵而至,贻榖堂内同一始祖子孙的各户人家阶级成分各异:八叔常年在外不置田地,家中被划为小土地出租者;家中有人吸食鸦片的,被划为贫农;唯独勤恳劳作、踏实度日的五哥一家,被定为地主,却是村里人口中的“瘦地主”。
1957年反右运动展开,八叔仍在学校从事教育工作,早年地下工作的特殊经历,让他在时代浪潮中多了一层难言的波折;留在乡间执教的五哥,因家庭地主身份,被清除出教师队伍,遣返回乡务农。往后漫长岁月里,“地主”与反右中被清退教员身份双重重压,使他只能终日躬耕田间。可他并非孤身一人,一身肩头还要扛起全家老小的生计重担,昔日握笔教书的手,从此终日与田地农活为伴,精神煎熬之外,更要扛住一家人衣食温饱的现实重压。
等我见到他时,已是一个敛声垂目、局促畏怯的五哥,膝下有五子两女。
时至此时,难以幻起当年他与前辈文人共同寄情山水、温柔风骨的形象,唯记得他借粮的一幕:
那是一个青黄不接的日子,只见他拎着一只米口袋,去生产队仓库借粮。
“又来了,年年总是你家来借!新粮上来,你家又没有了。”远处就能听到队长的粗门大嗓声。
“没办法,他家就是人多。”那是保管员凤姐的解释。
没听到五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儿子多,饭量就大。最小的儿子十岁左右,细细的脖颈撑着一颗大脑袋,捧着一只几乎和脑袋一样大的碗,碗里总是清汤寡水,难得有几口实在吃食。
一日,他碗里浮着几个黄澄澄的团子,有个年纪相仿的同院女孩瞧见,凑过来好奇的问:“团子好吃吗?”
男孩点点头:“好吃。”说着便分了一颗给她。
“一点也不好吃!”女孩咬了一口,感觉上当了。那看似色质黄润的圆子,原来却是糠团子。
岁月在缓缓流淌,日子在窘迫里一步步挪行。
品性老实周正的大儿子,终日在生产队下地挣工分,年过三十没能娶亲。
乡下本就女儿易出嫁、男儿难娶妻,他家不仅摊上地主身份,连一处独立婚房都难以置办,还有谁家愿意把姑娘许配给这样的人家?
老二、老三兄弟俩,除了在生产队上工,得空闲便各自“一根扁担”去附近镇上汽车站帮人挑货送客,只为家里能挣几个“灯油钱“。可是“地主”两字,竟成为一些同行用来羞辱他们的称谓。体力劳作的辛苦尚能咬牙硬扛,这般侮辱性的称呼,两个血气正旺的年轻人如何去承受?
环境无法改变,只能改变自己。无奈的承受,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也许在母亲面前,才是他们唯一可以松弛的片刻。
这位母亲,便是五嫂子,五哥的妻子。她常年体弱多病,心脏一直不好,性子却温软和善。白日里跟着生产队下地劳作,家里洗衣清扫的杂活不能落下,特别是大女儿出嫁后,缝缝补补、针头线脑所有细致家务,便尽数压在了她一人肩头。她从不哭诉病痛,也不抱怨苦难。日子纵然清贫煎熬,面对性情各不相同的几个儿子,也听不到她高声呵斥厉声斥责,她柔弱多病,却用自己的温和隐忍将全家人紧紧粘合在一起,默默前行。
世道终于回暖时,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乡野,压在五哥一家头顶多年的阴霾缓缓散去。反右运动中被错误清理回家的五哥,于1979年成为“光荣退休”的人,随着最小的儿子也成家立业时,五哥总算熬到能够舒展眉头、卸下满心压抑的日子。
二十载风霜压抑、万般磋磨,彻底碾碎了五哥当年寄情山水的文人风骨,硬生生挫平一众后生满腔热血、一身锋芒。那顶永世难脱的身份枷锁,生生锁死父子两代人的青春傲骨与做人尊严,惟愿这般刺骨之苦,永不重演!
如今贻榖堂老宅仍在,自怡斋里的小学旧址仍存,愿天堂里的五哥、五嫂,携手共游“圌峰点点云杳杳,山下人家碧笼纱”,世间再无冷眼与风霜,唯有山水温柔岁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