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春时节，弱柳扶风，天气有些微微的凉。我用羽绒服裹紧自己，酷像一件鼓囊囊的包裹，早晨将自己装进高铁，近中午，就被快递到了豫章（南昌古称之一）大地。扑面而来的三月风，请打开我吧，让我释放一腔的炽热。我能不激动？这是一片红色的土地，这是一片古老的土地。短短三日，我马不停蹄，但去的地方还是有限。在有限的日程里，我去了两次滕王阁，一次是第一天的夜晚，一次是第二天的下午。朋友问我为什么？我不假思索，回答道，因为我来到了南昌。
　　 “文以阁名，阁以文传”。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前，《岳阳楼记》我几乎读得滚瓜烂熟，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几乎就是我的人生座右铭。但从未在教材中读过《滕王阁序》，而是在课外阅读中接触到了它，只记得文很难懂，从未真正理解文意。来南昌前，我又反复阅读了两遍，总体感觉依然是用典密集，且过于冷僻，有炫技之嫌，有考读者之疑。但因滕王阁与其紧密相关，我还是硬着头皮反复读了两遍，借助注释，硬是用唾液，将晦涩溶解，越读越觉甘之如饴。
　　 《滕王阁序》，显然是宴集序，也就是阎都督重九举行的雅集宴会上，所有宾客作诗前的总开篇引子。所谓雅集，就是文人雅士的聚会，言外之意，来宾几乎都是人物，鲜有大老粗和莽夫。这个引子，是初唐贵族文人宴饮的礼仪，是一个固定的流程，有了这个骈文序言，接下来大家才好作诗。据说，众人皆推辞，包括事先打好草稿，阎都督准备趁机隆重推出的姑爷，唯王勃毫不客气，提笔就是洋洋洒洒的几百字。真是有文学大家的范儿，浩浩乾坤，舍我其谁？这是公元675年，王勃二十六岁，正是一掐冒浆的年纪，该抖擞就抖擞下。
　　
　　 二
　　 当年的滕王阁，土坡上三层木结构，满打满算19米高，不用查证，王勃匆匆赶来，肯定登上了最高层，先四周远望，然后才落座，才有笔下的万顷风光。
　　 轻拍栏杆，仿佛大赋响起了平仄韵脚，“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想必王勃已经酝酿出“一览众山小”这样的诗句了，可惜的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就殒命南海。欣慰的是，其后的杜甫代他一吐为快。
　　 向西看，秋空漠漠，野鸭子驮着晚霞飞走，很担心西山和帝都长安会随江水漂远，不禁怅怅然。“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望长安于日下”，“珠帘暮卷西山雨”。向北望，天高地阔，遥望北极星，迷茫的心，一直在校正着方向。向南望，“地势极而南溟深”，“画栋朝飞南浦云”。大地铺向目光尽头，似见南海波涛起伏，时刻都会涌出天际。从南浦上空，流云奔来，站在阁上，仿佛伸手可摘一两片挥舞。向东望，“目吴会于云间”、“东引瓯越”。乱云之下，吴越故土若隐若现，家园安在？诉不尽乡愁缕缕。这是一次名流雅集，不失欢乐气氛，没想到也成为一次史无前例的激情笔会。或者说，大浪淘沙，历史筛选，时光沉淀，简直就是王勃一个人的笔会，一次孤独而高雅的笔会，因为除了《滕王阁序》一鸣惊人，再也没有作品流传下来。真该感谢年轻，若不是因为年轻，作为一个应邀的落魄文人，他怎么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奋笔疾书呢？谁说天妒英才，到底在滕王阁给了英才一展雄风的机会。这大赋，不是弄笔杆子小趣，而是惊天裂地，亘古首次。“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惊天一吼，足够了，足够他流芳百世。我朋友说，读王勃的赋，看似距今已经1300多年，但总能找到让今人惊心的佳句，这是穿透古今的力作，强大的思想内涵，早就胜过华丽辞藻。
　　 滕王阁，其实就是一卷立体的象形文字，历经29次风雨的洗印，终于传承下来。也因此，我总是觉得，那场千年前的盛会还没有散会。沧海桑田，风云巨变，作为后来者，我不算迟到吧。我也要参会，我要用现代人的眼光和习惯，写写滕王阁的今天，如果王勃不介意，可算《滕王阁序》的奉和篇。
　　
　　 三
　　 趁着夜色，去滕王阁转转。碧天长江，在夜幕下是什么样的美，我很想一睹。我们的住处离滕王阁景区不远，跟着导航，拐了几个弯就到了。从南2门进入，眼前便是沿着江岸伸延的滕王阁景区了。一眼望出去，从南到北，这些阁亭台榭，牵连对峙，金碧辉煌。亭阁之间，一汪汪池水柔情脉脉，年轻的垂柳，柳丝轻扬，借春风梳着千岁忧。来到滕王阁旁，看到滕王阁，长廊如臂，左挽着挹翠厅，右挽着压江亭，灯光闪耀，像只凤凰欲振翅高飞。仰头才发现，在滕王阁的回廊上，隐约见游客上上下下，络绎不绝。他们都是聪明的游客，在17点30分之前进入，赶在晚上22点之前出来，这样，就可以趁天色正明，遍读滕王阁，黄昏时分，再上回廊拥抱落日，待夜幕降临，抛撒目光，一网打尽漫天星辉，满城灯火。也许我眼花，影影绰绰中，似看见王勃从众人身后探出头来四望，一定是盛会到了茶歇时间。等我举起手机要拍照，对准镜头，他却不见了踪影，不知何故，他赶紧又回到自己的诗句里藏身。
　　 我继续前行，很快就被对岸的灯光吸引，灯光越远就越朦胧，越朦胧就越吸引人。偶尔回首，只见滕王阁也在引颈西望。西岸赣江边上，那一方最明亮处，正是著名的秋水广场在进行喷泉表演。江水纷纷站立、起舞，虽然看不清水柱争先恐后喷溅的细节，但能看清那道最高的水柱，最高水柱128米，显然令滕王阁望犹不及。还见高楼群的墙上，正在播放光影秀。今年是马年，时而见一群奔马，鬣鬃飞扬，扬蹄奔跑，一幢大楼墙上跑过，接着在下一幢大楼墙上奔跑，白驹过隙，多么勇武的马啊，眨眼间，它们跨越了楼谷天堑！
　　 这些年，走了很多地方，但还是第一次，来到如此仙气荡漾、衣袂飘飘的景区，见到这么穿汉服的年轻男女来来往往。特别是在灯笼墙旁，聚集着很多摆着POSE的汉服游客，青白色居多，一笑一颦，一招一式，都带给我们幻觉，恍惚觉得我们突然闯进了遥远的汉唐。这夜色阑珊，这灯光迷离，我们互相对望一眼，说不出谁是谁的梦。往住处返回的时候，才发现，附近的大街小巷开着很多汉服出租店，很晚了还在营业，出租业务为主，兼顾化妆、寄存等服务，店内依然灯火通明。这可能是滕王阁万万没想到的，它不眠的灯光，点亮了南昌城的夜市经济。
　　
　　 四
　　 也巧了，我们好像没故意选择，第二天下午，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又去了滕王阁。晚霞似染，江水如沸，为滕王阁搭建了天然的背景，也为《滕王阁序》铺垫了悠远的意境。
　　 这次，从东门进入，凭身份证半票。全国很多景点都是如此，爱老敬老，我心中感恩，我多想永远全额啊，那样我就不会老去。后来才知道在南门区背诵滕王阁序可享受免票优惠，不后悔，事实是，我也背不出。迎面门柱上是毛泽东的手书“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和四周美景相比，伟人的草书更配得上门楣上方的四个大字“瑰伟绝特”。这四个字，是韩愈《新修滕王阁记》里的句子，后人集书法家怀素的狂草手迹拼成。很多人停下脚步，一字一顿地念着，绝大部分游客都卡在了这个“绝”上，这才叫“绝”。进入序厅东厅，撞入我眼帘的是汉白玉浮雕《时来风送滕王阁》，王勃羽扇纶巾，神采奕奕，正乘着小船赶往赴宴途中。再往前走，进入西厅，正面墙上，是滕王宴乐图的磨漆画，歌舞升平，据说是滕王修建滕王阁后欢庆的场面。随后，立马被王勃作序硅胶群雕吸引住了。全称有点啰嗦，叫做“阎公重九宴宾•王勃作序实景仿真群像”，但这标题基本就是这个故事的大纲。但见王勃已从前面的墙上走了下来，他正执笔写序，满脸稚气和率真。歌伎舞姬的轻歌曼舞，在他面前，飘渺若雾。最生动的要数阎都督的表情，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他一只腿翘在坐椅上，脸并未向王勃这边看。看了之后，我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阎都督的盛宴仍在继续。
　　 把阎都督和王勃的故事放在一楼去讲，显见设计者的用意。开门见山，直接告诉你滕王阁是怎么回事，或者说，这些故事才是滕王阁真正的基石。当然，在这基石之上，1989年重建起的滕王阁，钢筋水泥成了它坚硬的骨骼。这阁到底还是经住了风雨岁月，永远光辉灿烂，是因为它拥有王勃，及此后的一代代名流。
　　
　　 五
　　 滕王阁是“明三暗七”结构，众人就沿着各楼层逐级鱼贯而上。盘旋的阶梯，已经换成了水磨石的，那些细小的碎石颗粒被鞋底磨得平整光洁。走廊两侧的墙壁，因有时人多拥挤刮蹭，汗迹斑斑，有些暗黄，可以不擦去，那正是历史的肤色。从二楼到五楼，展示的都是江西历史名人、戏曲精粹、山水地理、文化精品，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其中四楼建筑史料展区必须予以关注。梁思成的《重建滕王阁计划草图》全套图纸为滕王阁重建提供了明晰的导向，值得世代铭记。
　　 六层，称为“九重天”，这里距离地面45米左右，和我家住的楼层差不多高，在这里，我才意识到自己忝为天人，每天竟过着天仙一样的日子，却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一想，瞬间我有点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本在六层，何谓九重？我这个理工男心中默默发问？我死套数学公式，算了半天也没算清楚，原来我把九重想象成九层了，基台因为高可算两层，到六层是将它的顶再算一层，也算凑到了“九”，那当然就是古人意象中的天穹了。有意思。仰望穹顶，“九重天”三个篆体大字赫然高悬，仿佛三颗星斗放射着神秘的光芒。楼层正面还有一个矗立着一排编钟的舞台，看来这里有时有文艺表演，钟上方的棚顶点缀着方形的灯饰，正是“落霞秋水”名句的十四个大字。这个名句在景区反复出现，我有点意见，为什么不是“老当益壮穷且益坚”名句多次出现呢，它更能宣誓人生的不屈和斗志，鼓舞人心。看不到演出，不失望，三面墙上演出正酣，一排长袖舞女踏莲起舞，飘带宛如青云袅娜，原来是巨幅唐三彩大型壁画《大唐舞乐》。叫人兴奋的是，壁画下方的围栏上挂满祈福许愿拍，有多少只，数不清，显得太拥挤了，可以用成千上万只形容毫不为过，可见，人们期望过好日子的愿望有多强烈！翻看了一些，很多留言都令人感动。只要心中有善，人人都是诗人。满眼挤挤挨挨的大红，有点不敢靠得太近，怕滚烫的心将这些美好的愿望点燃。
　　
　　 六
　　 三楼和五楼之所以是“明三”中的两个重要的阁层，是因为它们都分别带有外挑回廊，供游人登临观景。三层距离地面26.5米，这基本相当于当年滕王阁25米（实为19米，我人为给它加了下面土丘5米的高度），也就是说，王勃观景的高度就相当于现今三层的高度，这在那时算是可以了。可对于现代人，这充其量算是平视，不过瘾，人们还是纷纷涌上五楼的回廊，这是全阁最佳观景地，距地面接近40米，仿佛找到了俯视的惬意。尽管我知道，这是因地球弧度下沉、目距遥远等各种因素造成的错觉，我却乐意在这种错觉中陶醉不已。
　　 我现在看到的景色，今非昔比，实在震撼，这当然是王勃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的。一时不知怎样描绘才好，如鲠在喉。放眼赣江西岸，近处是前文提到的秋水广场，这名字一看就是为纪念王勃起的。再后面，就是红谷滩绿地303双子塔，最高68层，江西第一高楼，是江西省经济金融开放的窗口。双子塔造型来自南昌的市花金边瑞香，模仿的是花瓣层层包裹又渐渐舒展的形态。两幢高楼，正好是花开两朵。碰巧的是，数年前我养过这种花，它冬春吐艳，香气扑鼻。摩天大楼楼群的背景是一带远山，即西山，著名的梅岭，此梅岭非陈毅《梅岭三章》里的梅岭，但更雄峻奇险。此刻，落日正缓缓坠入它的怀中，云蒸霞蔚。
　　 目光移回此岸。江东，北望，滕王阁北园、滨江步道上，人群熙来攘往，再远处，又是两幢比肩高楼。我在订酒店时就看到过，那是华远和平广场上的双子塔，矮一点的是公寓楼，高一些的是主楼，28层到56层是五星级南昌瑞颐大酒店。当时摸摸口袋，毕竟是自费，有点望高莫及，就干脆无痛割爱。我有点羡慕了，如果我此时是站在这个大酒店的高层上，一定会看得更远。再往北就是八一斜拉索大桥了，如一肩担两岸，气势恢宏。两天不到，我已经从桥上往返了几次。对今天的中华民族而言，在任何地方，无论沟壑还是江海都不能成为阻隔。向南望，依稀可见老抚河入江口处水波潋滟，虽然抚河上游之水直接被引入了鄱阳湖，但老抚河凭借象湖来水以及天上来水依然向赣江日夜倾诉滔滔相思。再往南，是一座双层连续梁大桥——南昌大桥，简洁大气，如长虹卧波。从滕王阁上的视角看，看不出是双层，起码看不清过江的两轮电瓶车和行人。和八一大桥一道组成了“八一南昌”词组，一定是为了纪念震惊中外的“八一南昌起义”。向东望，先触及滕王阁东门广场，在那个大大的太极符号旁，总是聚集着一圈人，他们正在欣赏着永不散场的保安舞。这是我起的名字，既不是街舞也不是民族舞蹈，是着装统一的几个年轻的保安在跳舞。再远处，是仿古商业街，老城区，间或是一片或三两栋平房，绿瓦红墙，间或是积木般错落有致的住宅小区，偶有几幢高楼拔地而起，房波楼浪，汹涌澎湃，烟火人间，岁月不惊。我慨叹自己的渺小，如何，才能将这座我热爱的城市的每一寸土地踏遍？
　　
　　 七
　　 从阁顶一层层走下来的时候，已是薄暮时分，我有点饿了。忽然想到，看过一则新闻，上海张堰古镇“留溪第一楼”，因近代文人柳亚子常在此雅集论诗，曾是浦南知名人文地标。当地政府便借此开发出柳亚子喜欢的同款招牌名菜“诗韵响油鳝丝”，还有其他堰八鲜、溪畔红烧扎肉等等菜肴，还原了清末江南文人饮食风貌。滕王阁不知探究过阎公宴上都上了些什么菜没有，如果在这阁里能吃到王勃们喜欢的文人菜，那该是何等满足？我期待。
　　 可能有点想多了。但好在我这一路看，一边通过心灵感应，已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传送给了阎公宴的与会者，即使我有些语无伦次，王勃们定会大饱耳福，“当惊世界殊”。该告别了，心有不舍，我绞尽脑汁，作了一首小诗，留给滕王阁吧——
　　 你一次次于毁灭中涅槃
　　 即使只余一捧灰烬，仍埋着魂魄
　　 你是王勃插在江畔的巨笔
　　 你是大山般永远不倒的传说
　　 日月普照，覆你一身金衣玉缕
　　 跨世纪的风，为你唱着铿锵的歌
　　 祥云朵朵，擦拭你蒙尘的前额
　　 水鸟翩翩，衔走你千古落寞
　　 依偎着日新月异的繁华城郭
　　 任凭高楼大厦的环峙
　　 你从容淡定，静看太阳朝起暮落
　　 静看奔腾的赣江水
　　 淘尽故事，流走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