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记忆中的老屋(散文)
一
我十二岁以前,都是住在祖辈留下的木板老屋里,许多记忆只剩下碎片,曾经所发生的事情早已过眼云烟,再也打捞不上。唯有住过的那几间老房子,牢牢刻在心底,清晰如昨。
老房子是高大古朴的木板屋,当年爷爷奶奶给爸妈分家时,分给我家的仅两个半间——堂屋后面的半截小屋,外加紧挨堂屋右边的半间耳屋。堂屋很宽敞,是和爷爷奶奶、叔叔全家人共用,平时来客人吃饭用餐、队里分了粮食堆放,还有犁耙、水桶等平时用的生产工具都往此堂屋放。房顶靠后的左右各装有长方形的两片亮瓦,因房子很高也较深,即使是白天,也必须敞开大门,让光线射进来,才能看清里面的陈设。
我家厨房就在堂屋后面,不大。里面有一个两口锅的灶,一口是给猪煮食用的大锅,一口是人用的小锅,两锅之间安装了一个铁制的瓮坛(也叫瓮罐),可装小半桶水,无论是哪个灶烧火,瓮坛受热,便有热水。早上的洗脸水、晚上的洗脚水、洗澡水常在此舀。紧挨着瓮坛有一个高高的烟囱直冲房顶到室外。火烧燃,烟便顺着烟囱径直往上蹿,升到天空散开。我常静静地望着烟囱,思绪随烟而飘,出神许久,自己都不知道想些什么。乡民的生活智慧真不可小觑,常就藏在这方寸灶台间。如今乡村里也有通过改良后的新式瓮坛,用圆柱铁皮包裹住烟囱的下半部,上有入水口,下有放水的开关,很是方便。这足见乡民代代不息的创新与巧思。
厨房里挤挤挨挨摆着不少的家伙什:木碗柜、装干净水的大缸、装潲水的小缸、一个全家人吃饭用的小方桌,还有几把小板凳。每顿饭后都要收拾整理桌子板凳,否则就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二
我家的整体房子比较大,和伯爷爷他们的房子连在一块儿的,全是高大的木制板房。常听父亲说起,以前吃大食堂时期,曾做过生产队的大食堂。我比较幸运,出生较晚,没吃过食堂里的寡淡饭菜。只常听大人们谈论吃食堂时,总是挨饿。无论大人还是孩子,总端着吃完的空碗舍不得放下。也常有流着鼻涕孩子,不到吃饭的点,便可怜兮兮地守在大门口,眼泪汪汪,嘴里不停地喊“我饿了、我要吃饭”,希望做饭的师傅能给一口两口吃的。可做饭的师傅也不能破了规矩,大多是无能为力,最多也只是偶尔偷偷塞个黄瓜、菜瓜,聊以慰籍。
分给我们的那半间耳屋的上方,有个木楼,紧挨厨房。这半间耳房比厨房要大一些,下面是父母的床、母亲的陪嫁柜,还有我的小床等。里面的东西也是摆得满满当当。楼上铺的是厚厚的木板,上到楼上,木板与木板之间会“嘎吱嘎吱”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脚步稍重,“咚咚咚”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有韵律一般,惊人心魄。上木楼没有直接的楼梯,只斜放了一个木梯,随时可以挪开。上面除了哥哥睡觉的床铺外,还有一些日常不太用的一些东西,以及每年的备用种子等。那时,弟弟还小,随父母睡,也不让他上楼,怕他不小心摔下。楼上的房顶是斜坡型,越往后越低,大人站在床上伸手可触房顶。哥哥常在床上蹦蹦跳跳,练高、伸手去够房顶,半夜里还嘻嘻哈哈,造出很大的响声,闹得全家人不得安睡。好几次,妈妈吵着上楼给扇了几个耳光才算安静。等到哥哥不用费力触摸到房顶时,我们已经重新建房子搬离了。
那个年代的孩子没什么玩具,想玩开心的花样自己想,需要什么道具自己造。捉迷藏,简单又不需要道具,便成了大家的首选游戏。楼上的亮瓦偏离得较远,且亮瓦较小较少,好几个月才上房取下清洗一次,透光性极差。玩迷藏的孩子,常轻手轻脚爬上楼,躲在楼上的某个角落,头上顶着箩筐或者背篓,久不出声,寻找的人只在下面找,不曾想到上楼。常常找得人心灰意冷,很久也不中。
三
耳房的另半间,先是小姑姑住着。小姑姑出嫁后,爷爷让我住了进去,那年我十岁。可我住此屋不到两个月,遇到了一场惊魂怪事,受到很大的惊吓。从此看都不敢看那个房间,白天有伴也不敢进。那件事的印象太深太深,真就是刻骨铭心。几十年过去,那晚的情形,我仍历历在目。
那个夜晚,月色透亮,天地恍如白昼,我和平常一样上床睡觉。夜半,柜子里传来窸窸窣窣倒腾的声音。家里有猫,我只当是猫跳上跳下,也没往心里去。转瞬,感觉有身影在我的房间走动。我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人从爷爷那边的房子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门没开,窗户也没动,不知道他怎么过来的。他身穿深灰色的中山装,很干净,上下各有两口袋,裤子也是灰色,黑色的布鞋,抬头挺胸,显得很有气质,长得很匀称,至少是1.75米的个头,拿现在的话说,是标准的美男帅哥。他从放有便桶的角落,走到窗户边便不动了,窗户较小,全是木制的。他背对着窗户,直直站在我的床前不到一米远的地方。我在被窝里浑身僵硬,早吓得六神无主。哪怕父母就睡在木板墙的另一面,我也不敢发出一丝丝声响,更不敢叫喊。一会儿,又见他从上衣的口袋里拿出火柴,擦了几下,只擦出火星并没有点燃,然后又是静立不动,只望着床上。他不说话、不动弹,无怒无威,表情好像很木讷。我再也不敢睁开眼睛,使劲拉着被子,将自己捂严实。也不知道那一晚,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二天,我哭哭啼啼说给父母听,下午便头重脚轻生病了。当时父母也到处查看,家里并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再说房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栓没有动过,确认不是小偷,附近也没有我所描述的人。好几年,在家我不敢离开父母;在学校我不单行,即使上厕所,我也会邀伴;读书的路上,我不走前面也不走后面,只走中间。
爷爷听说后,断然说是他早逝的弟弟——我的三爷爷,他的魂魄回家了。爷爷说,三爷爷的模样就是我所说的那样子,那个房间曾是三爷爷住的房间,床也是三爷爷生前睡过的床。三爷爷在当地算得上是半个秀才,自幼就喜欢看书写字,不知道是不是他真的魂归故里了。爷爷还说,他16岁跟着贺龙参加革命后,便杳无音讯,再也没有回来。只听同去的人传回来的马道消息,他在山西的某场战争中牺牲了,那时还不到20岁,哪里有没有他的坟冢,无人知晓。
世上的许多事,难用常理解释,即使是科学也弄不明白。那晚,我所见的人影千真万确、真切清晰,时至今日,他的眉眼身形仍刻在我心底,半分未曾模糊。如果现在他出现在我面前,我定能认出。
后来,家里重新修了房子,把木板房换成了土墙瓦房,我再也没见到那道身影,想来是是长辈们给三爷爷烧了纸钱,安抚了在外漂泊的先辈。人们的心中,总是想着一切故去的人,我想,这是一种幻觉,对于我,那是发病的前兆吧。
四
老屋厨房的后面是一方缓坡,右上方有许多的翠竹,我们称作竹山;左边是爷爷栽的三棵柚子树,呈鼎立状,每年要结许多柚子。我们想吃柚子,只能偷偷进行,否则会遭到爷爷斥责。缓坡的背面便是稻田。竹山和柚子树之间搭了一个猪舍和厕所,我家里的猪就养在那里,鸡也关在此处。我家每年都会养两头猪,每每半夜,妈妈剁猪草,爸爸烧火煮猪食。那个年代的猪,也是可怜,连糠都没有。一年上头,最多也就百三四十斤,大的当构猪交给国家。小的杀了,大部分卖钱,留下少许自己吃。
老屋大门的右前方有一个不大的池塘,供我们院子的人洗洗涮涮,自然也常有周边的人来此洗涤。池塘的左前方搭有一个小棚,里面有一个石臼,是我们一大家专门舂米用的。
记得有一次,幺叔家里买了几十只小鸭。我和哥哥正在棚里舂米,全院子的人都一窝蜂跑去看鸭子。哥哥也火急火燎地跑去了,临走匆匆交待我看住米,不准鸡来啄。少许,我终究忍不住好奇,也跑去看热闹。刚走出棚,抬眼便发现小叔家的妹妹泡在了池塘中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鸭子上,谁也没朝池塘看。我比堂妹大七岁,当时她也就刚会走路,估计是随着她家人追过来的。没人往后看,她竟然失足掉进了水里。幸好她穿着厚厚的棉衣,是四仰八叉向天漂在水面,随水波荡来荡去。可能是觉得在水面上摇摇晃晃,棉衣一时半会儿还未浸透,挺舒服的,也没叫喊。要是头朝下泡在水面,后果定不堪设想。我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放声大喊,看热闹的人才转过身,小叔快步跳入池塘,才将妹妹抱了上来。
五
树大分丫,儿大分家。老屋始终就那么大,而家里逐年添丁,终究难以容纳。我十二岁那年,祖辈传下来的木制老屋全部拆分。大爷爷育有三子,我爷爷有两儿,几房人争争吵吵一阵,又心平气和地商量,最后拿出方案。大爷爷家的大伯、二伯和我爸爸这三个大点的弟兄都另起场子,修房到别处。这是一个重要的决定,对于农村人而言,是一次真正的谋生的开始。
当时我父母囊中羞涩,实属逼上梁山。当时爸妈都还年轻,开始没日没夜地牵牛压砖、砍柴烧瓦、上山找能用的木材,几个舅舅与邻里的叔叔伯伯均前来相助。前后也就半年多的时间,三间正房和一间偏房便矗立在老屋的后方不远处。新房子虽说不上高级,但我们一家五口住着,已经很宽敞了,我们兄妹各自有了自己的房间。
没过多久,幺叔和小叔也在旧址上重新修了房子。那座住了几代人的木板老屋,彻底瓦解。此后,它只留在了家人的记忆里,茶余饭后,不时地谈及、调侃。
新旧更替,脚步不停。老屋是我生命的起点,是我年少寄存梦想的摇篮。几十年瞬间过,老屋的一木一瓦、一灶一檐,前前后后的旧迹,还常在我梦中出现,提醒着我来自哪里,将去往何方。
人生就是这样,哪怕天南地北地飘,还是会将来路回望,寻根索源。纵使曾经的旧屋不复存在,但故乡仍存,故土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