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柳岸】发小情浓(散文)
我读高三时,猪肉价才每斤六七毛钱,火柴每盒二分,可见当时的物价有多低。物价低,收入也低,对于一个收不抵支的农村家庭来说,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寒门学子更是步履维艰,我除了学习上有压力外,填饱肚皮也是我的朴素愿望。
学费是我二舅给交的,每期八元,多退少补。一日三餐得自己动手才能吃口热饭,做饭用的是煤油炉,四角钱一斤的煤油太奢侈,只好用成本低的柴油代替,但购买柴油得要油票,因为它是计划商品,专供农机使用,所以弄到油票就成了难题。忘不了学校附近一位姓黄的大姐,当她得知我和她是老乡时,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她丈夫姓杨,是位拖拉机手,他们用油不受指标限制,危难时刻,这位刚认识不久的大姐一下子塞给了我50斤油票,能解决我大半年的燃料开销。现在我已步入老年行列,经历过大事、小事无数,很多往事已经淡忘,但这件有恩于我的小事,我却记忆犹新。
有了油票还得掏钱去买,一提到钱,我就发怵。上学的花费,实在难以向家无隔夜之粮的父母开口。
能下锅的面条和玉米糁得精打细算,因为口粮得从数十里外的家里带,一备就是两个星期的量。正长身体的我常常饥肠辘辘,急需补充营养满足生长发育,可面对捉襟见肘的家境,何谈丰衣足食、吃饱穿暖?半生不熟的食物,对我来说已是家常便饭。
高三的学习生活格外艰苦,课本上学过政治经济学里的绝对剩余价值和相对剩余价值,资本家更看重相对剩余价值,因为它能带来更可观的利润。反观我们的求学之路,师生全都在绝对剩余价值上下苦功,“头悬梁、锥刺股”的典故不断激励莘莘学子攀登书山,这座“书山”便是成堆的学习资料,可每次购置教辅,于我而言都是蜀道之难。学习苦、生活苦、压力大,构成了我高三备考的全部日常。买柴油、置生活用品、购复习资料,各项开销压得我喘不过气。
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有人雪中送炭。这人不是旁人,是刘振国,我儿时的玩伴,他从外地给我寄来了二十块钱。
说起振国,印象最深的便是儿时我总跟在他身后玩耍。冬天我俩都拖着长长的鼻涕,他比我大三岁,在当年的我眼里,他最有主见。在我们村子,他家离丹江河道最近,两家相隔不过百十步,地处偏僻。丹江岸边林子里藏有野狼,白日安分守己,一入夜就窜进村偷猪偷羊。所以白天,半大孩子能成群结队满村疯跑;一到傍晚,家家户户大人都急忙寻娃,找到他便能寻到我,找到我也能寻到他。吃饭时端着饭碗便凑到一处,他往我碗里夹过菜、添过饭,我也往他碗里递过吃食;他吃过我院前的杏子、桃子,我也尝过他家的枣子。只是我极少去他家,一来惧怕他家看家狗,见生人便呲牙低吼;二来敬畏他父亲。他父亲整日不苟言笑,神色威严,不光我畏惧,自家几个孩子也都怕他。如今再想起伯父,心中只剩敬重——这位常年背着手在房前屋后踱步的汉子,一辈子养育九个儿女,九个孩子年岁参差,若无严苛家规,家中岂不乱作一团?
上学时我们在同一所学校但不同年级,但我们上学总喜欢走在一起。我吃饭早时到他家门前等他,他吃饭早时来我家喊我,谁也不催谁。路上,我们相互说些新鲜事儿,他给我讲的“香香屁,屁香香,管家娘子熏衣裳”的故事我现在还记得。放学后,尤其是夜自习放学后,我们不见不散。
假日里,我随他一起割过草,捡过粪,摸过鱼,捡过麦,还偷偷摸摸去丹江河里洗过澡。我羡慕他身手矫健,在水里能自由自在地游泳,我却学不会,他教我怎样摆姿势,我也是急得干瞪眼。我们聚在一起向来不谈学习,不谈理想,谈的尽是些摸不着边际的扯淡事儿。
难忘有一次我父亲有病,他陪我一起到露天电影场找医生,我父亲夜里上坡找农具,也是他给我做伴去接我父亲,形影不离是我俩关系的最好写照。
他兄弟姐妹多,交不起学费,回到家还能多少搂把柴草,少吃闲饭。所以,他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
我上学少了同伴,觉得有些空虚,他却释然了,不受时间约束了。他回家后干了啥,和谁在一起玩,我却浑然不知。终于有一天从母亲口中得知,他自己攒够了路费,出远门了。
那个时候,城市建设还没有大刀阔斧放开,成年人出门找活路处处都是坎儿,碰壁饿肚子是常有的事儿,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外出,能有固定落脚点吗?很难想象,那时他是怎样面对吃住的。
时隔许久,他从外地返乡,迎接他的却是卧病不起、操劳半生的母亲。恰逢我放假回家,二人再度相聚,都好似一夜长大。昔日懵懂孩童,全都变得少年老成。他说自己仍想外出闯荡,家中拿不出医治母亲病痛的钱,他满心焦灼,不敢直视母亲憔悴沧桑、满是无奈的眉眼。他仔细问清我学校的准确地址,说日后若是挣到钱,一则给母亲治病,二来资助我,盼我能考上大学,不必再像他一样四处碰壁。
没过多久,他果真给我寄来了钱,没有附书信,只有一张汇款单,这是我人生收到的第一笔汇款。
很难想象,尚且不到二十岁的他,是如何挣来这笔钱。随着年岁增长、阅历加深,我愈发明白,那二十元,是他在城市底层苦苦打拼、省吃俭用一分分攒下的血汗钱。
可我终究辜负了他满腔热忱与殷切期盼,高考落榜,回到农村。在外漂泊许久的他,也再度回乡,二人又走到一处。褪去稚气的他,处事待人远比我成熟稳重。
令我意外不已的是,村里公认的村花悄悄倾心于他,为他织毛衣,私下给他送吃食。论样貌,姑娘容貌秀美;论家境,她家条件远超乡里多数人家;论品性,姑娘大方和善。不曾想,是他骨子里的刚毅坚韧打动了姑娘,一心要与他相守相伴、相濡以沫。
这段恋情起初遭到女方全家反对,两个情深意笃的年轻人多方奔走争取,最终打动女方父母,如愿走到一起。
他俩的婚房是两间简陋土屋,全靠他一人咬牙建成:拉石料、脱土坯、平整空地、盘炕搭灶,全程从未求助旁人。女方娘家主动提出无偿赠予椽子、木柱与瓦片,被他婉言谢绝。我笑称这寒舍好比寒窑,住着当代王宝钏。
后来我需要适配丹江湿地种植的小白沙花生种子,登门找到他们夫妻。二人二话不说,执意把种子细细筛选一遍才交给我。他们待人向来真心实意,我还曾打趣埋怨他们太过较真,他却笑着答道:“咱们之间的交情,容不得半点杂质。”
这间小小的爱巢里,盛满温情与坦荡,藏着宽厚大度,也藏着生活的辛酸无奈。当年计划生育管控严格,为了多留一个孩子,他们锁上家门,四处躲避……
我和他们一家是平平淡淡,平淡得就如丹江之水,花言巧语根本不存在,相互诋毁也无从说起,有的就是坦诚和交心。他需要我帮忙时直截了当,不用绕弯子;我需要他帮忙时,吱一声就中。南水北调移民大搬迁以前是这样,搬迁以后仍是这样。
小时候我们相距不到百十步;结婚后,我们相距不到二百步;搬迁以后,我们却相距有二十多公里。距离远了,不常见了,微信联系也就是“到家吃豆芽”的戏话。
和他相比,有一点我格格不入。他在建筑设计上独具慧眼,手拿一把卷尺,一量墙体的高度和厚度,很快就能说出需要多少砖,几个工,多少水泥。我找他改建大门,他二话没说,带着工具箱就来了,还带来了两个施工人员,他对我说:“你交给我就别管了,说多了你也不懂。”
大门改建好了,别具一格,很令人满意。我给他开工钱时,他坚决扣除了他那一份,给他现金他不要,发他微信他不接,他只说了平平常常一句话:“难道咱俩的交情能用金钱来衡量?”
距离远了,我们不常联系,但在帮忙处理人情世故、互通有无方面,我们就还是微信上吱一声就行,平平淡淡,从不夹杂虚伪和客套,就像小时候他朝我碗里夹面条,我向他碗里夹韭菜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