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穿山的隧道(散文)
直到如今,我都依然清晰地记得二叔头一回提及天山时的那副模样。
那是在一个夏日的傍晚时分,他正坐在院子里乘凉,蒲扇就那么搁在腿上,眼睛越过了院墙,朝着极远的地方望去。他说道:“那边的山那可真是大极了,大得让人觉得自己就好似一粒沙子一般”。那时候我还年纪小,压根儿没法想象出,比县城后面山头还要大的山是啥样。只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沙哑,仿佛是被风沙给打磨过似的。
二叔是一个建筑工,成年和修路,建筑打交道。自打我记事起,他便背着那帆布包在工地上到处跑来跑去。帆布包上面印着“安全生产”这四个红色的字,都快要褪色得没了,他却还不舍得把它扔掉。走到哪里,都会把那个包带到身上。小时候我老是盼望着他回来,是因为他的帆布包里面总会装着来自各地的石头,有县城山头的石头,有昆仑山的石头,还有戈壁滩上的石头。
他将石头放置在窗台上,石头是一排又一排地摆放着,它们就好似他的勋章一般。
二叔前往天山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是在读高中。他走得匆忙,只是跟家里说要去参与一个大工程,这一去有可能得个好几年。之后我才晓得那个地方是天山胜利隧道,它可是世界上最长的高速公路隧道。要去打穿那二十二公里的山腹,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硬是要开凿出那么一条路。
我的二婶给他整理行李,往包里塞各种季节穿的衣服。二叔说那边夏天也较为凉爽,不需要带这些。我的二婶不相信,还是硬是往包里塞。二叔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不笑了他说,这个活儿是不太好干,但是总归得有人去干。他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我趴在窗台上看着他,他的背影被晨光拉得长长的,缓缓地消失在了巷子口。
在他离开之后的第一个冬季里,我们收到了一张照片。二叔伫立在隧道口之处,身着军大衣,脸庞被凛冽的风吹得皲裂。嘴唇也起了皮。他的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雪的下面是坚硬的山体。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写道:今日的气温是零下三十度,机器并没有停下来运转。
之后每一次打电话的时候,二叔所说的全部都是关于隧道的事情。他说天山那边地质情况十分复杂,有十六个断裂带横卧在那里。有的地方石头硬得就跟铁一样,有的地方又软得如同豆腐渣那般。他还说有一次是最艰难的,机器一旦钻下去,泥水裹挟着碎石就喷射出来,头顶那边塌下去将近二十米,碗口粗的水柱朝着下面砸下来,就好像瀑布一样。我问他怕不怕,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怕。可是怕也得干。洞口的那一头,有人在等着嘞。”
那时候我并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心里想,隧道不就是把它给打通就完事儿了呗。
直至我在网络之上看到一段视频。有一位新疆导游带领着台湾游客走过天山胜利隧道。她说道:“由于人民需要这么一条好走的道路,祖国能够让高山为道路让路,让河流为道路低头。并非是打穿天山这件事情简单,而是天山的那一边有着人民。”
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了二叔。我回忆起他说洞口那边有人等着时那十分认真的眼神。原来他这些年,开凿的可不单单是一条隧道,而是一条能够让人们回到家的路呀!以前从乌鲁木齐到南疆,得沿着盘山公路绕上三个小时,要是碰到大雪封山,那就得等好多个天。现在二十分钟就能够穿过去。南北疆的人,再也不用隔着山对着望。
二叔在天山那边,待了有五年多的时间。隧道贯通的那一天,他没有跟家里头说这件事儿。是工友发出来的视频。视频里,阳光从洞口照射进来,照着那满身都是泥浆的工人。二叔站在人群中间,安全帽是歪着的,脸灰灰的,可是他笑得特别开心。工友喊他他就摆摆手,把脸扭到一边儿去。我后来才知道,他是害怕人家看见他哭。
隧道建成通车过去了半年的时间,二叔回到了家中。他又比之前瘦了一些,背部微微有些弯曲。安全帽带子在他脸颊上勒出来的印记,还没有消退掉,就好像是两道怎么都无法褪去的伤疤。在窗台上很多石头的旁边,多了一块青灰色的岩片,那是他从天山带回来的。他把岩片擦拭干净之后放置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夜里,我和他又一同坐在院子当中纳凉,先后换了好几个蒲扇。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眼睛朝着越过院墙的那个方向凝望。我问他以后还出不出去?他思索了一番后开口说道:“路是修不完的。修好了这一条还有下一条,总归得有人去走,也总归得有人去修建。”
晚风悠悠地吹拂而来,携着夏日的韵味。我陡然间便忆起小时候他所说的很多话语:“这工作可不太好干,可总归得有人去干。”转眼间三十年过去了,他从那年轻且充满力气的小伙子,也已变作了头发都花白的老头。他从县城那土路上开始搞修建,一直修到了世界屋脊之上的隧道。他的手上全是厚厚的茧子,他的脸被风儿吹得那叫一个粗糙。他没奖杯和勋章的,可是他修过的每一条路,那都是他留在世间的印记。
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下,窗台上的那块天山石散发着青灰色的光芒。它目睹了一位平凡的修路工,在天山深处所经历的两千多个时光岁月。目睹了一群人,与一座山相互较量的很多事情。那长达二十二公里的隧道,并非是由石头堆砌而成的,而是借助着一锹又一锹的不懈坚持,是依靠着一夜又一夜的默默守候,是由一个个普通之人,用自己的脊梁给顶出来的。
二叔所言确实不差,总归会有人去踏上那一条道路。因为路的那一端有房屋,有着在那里等候着的人,有着热乎乎的生活。
至于和二叔一样很多修筑道路的人,他们修完了一条路之后,紧接着又向着下一条路前行而去,如同那流水,没有停歇。将那难以跨越的艰难险阻转化成为能够通行过去的道路,将那遥远的地方变得不再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