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去山东之前，我对青州一无所知。直到听说董宇辉要去青州博物馆，我才去请教豆包，于是有了青州两日的行程。
　　 《尚书·禹贡》云：“海岱惟青州”。青州西倚岱宗余脉，东望渤海烟波，自古居九州之首。从西汉到明朝一千多年，一直是山东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它还是山东唯一的帝都，南燕国时期曾定都广固城达十二年之久。
　　 纵览青州二千多年的历史，北宋时期无疑是它光耀夺目的黄金岁月。那时，它作为京东东路首府，管辖齐鲁大片区域。朝廷派来主政的多为宰辅重臣，富弼、范仲淹、欧阳修三位北宋贤臣就先后牧守青州，勤政惠民。当地百姓感念他们的德政，特建“三贤祠”供世人拜谒。
　　 富弼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但不以文名，此不赘述。范仲淹、欧阳修既是治国贤臣，亦是文坛大师，可谓文政双绝。李清照是一代词宗，又在青州居住十数年。北宋的青州文坛，可谓三杰鼎立，光焰万丈。
　　
　　 一、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作为一名曾经的语文老师，《岳阳楼记》早已熟稔于心，一再为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家国情怀深深感动。后来读《渔家傲·秋思》：“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又被其苍凉悲壮的意境、气势雄浑的风格所震撼。
　　 多年以后，我在建德梅城寻访范公足迹。公元一〇三四年，他因直谏被贬睦州，仅仅半年便政绩斐然。兴修水利，整治水患；创办龙山学院，教化学子；修严子陵祠堂，写下《严先生祠堂记》，盛赞隐士气节。此番在青州，更多地了解到他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风骨。至此，范仲淹在我心中的形象崇高而立体:文能写诗作赋，武能戍边卫国，为官耿直勤政，是士大夫忧乐精神的倡导者和践行者。
　　 那天，我与流年老友落雪和清鸟从济南到了青州，先去了青州博物馆，一睹董宇辉的风采。然后，清鸟赶回潍坊照顾孩子，我和落雪则去了范公亭公园。
　　 可是我们去晚了，三贤祠和李清照纪念馆已经闭馆。遗憾之余，我俩依然在三贤祠门前流连，赏古树，看古井，脑补范仲淹在青州为政和生活的画面。
　　 最先吸引我眼眸的是那棵苍劲古朴、亭亭如盖的唐楸。它历经一千三百年的雨雪风霜，见证了范仲淹在青州掘醴泉井、建范公亭、种植槐树、勤政为民的过程。经权威专家鉴定，这是一棵极为罕见的古楸，被称作世界楸树之王，其历史价值、生态价值和观赏价值都极高。
　　 公园内还有三株宋槐，是范仲淹亲手种植。其中一株与楸树王比肩而立，枝干更加遒劲。两棵古树枝丫高擎交织，一同撑出一大片浓荫。槐树自古就是栋梁的象征。范仲淹种植槐树，想必是勉励自己要像前任富弼一样，造福青州，荫蔽百姓。清人有诗云：“树老亭台古，官清惠长泽。”
　　 我远远地观望着，脑海中渐次幻化出一幅画面：春夏之交，阳光和煦，微风轻拂。两棵并肩而立的古树繁花满枝，如云似雪，香气四溢。范仲淹公务之余，约三五好友，在树荫下设宴，议政、鸣琴、赋诗。他的腰背不再挺拔，眼神不再锐利，行动有些迟缓。几十年沙场点兵，宦海沉浮，“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他早已疾病缠身。
　　 “范公，如此良辰美景，何不吟诗一首？”一人提议，众人附和。只见他缓步来到案几旁，铺纸，提笔，一挥而就：“凿开奇胜翠微间，车骑笙歌暮未还。彦国才如谢安石，他时即此是东山。”吟罢，老泪纵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众人无不泪目。
　　 范公井就在两棵古树旁边。我在井畔伫立良久。凝望一方深潭，思绪纷披。
　　 公元一〇五一年，六十三岁的范仲淹临危受命，主政青州。彼时的青州刚刚经历一场重大水患，眼病肆虐。许多人眼睛红肿，痛苦不堪。范仲淹忧心忡忡，拖着老病之躯，为战胜疫情殚精竭虑。一日，他经过南阳河边，发现了一处泉眼，泉水清冽甘醇。于是，他亲自带领大家凿泉为井，修筑井台，井上建草亭。他号召百姓用井水冲洗眼睛，用井水熬制药丸。很快，疫情得以解除。老百姓感念他的德泽，称此井为范公井，此亭为范公亭。现在的范公亭公园是在原址上多次扩建而成。
　　 范仲淹在青州任职仅十个月左右。第二年，在去安徽颍州养病途中，这位北宋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病逝于徐州，终年六十四岁，谥号文正，是古代文臣最高规格的谥号。
　　 千载以降，凹凸不平的井沿下，一汪清泉澄澈依旧，就像范公在青州留下的政绩、诗文以及先忧后乐的精神一样，永远滋养着这片古老的土地。
　　
　　 二、欧阳修：偷得青州一年闲
　　
　　 第二天上午，落雪回德州，三天的美好相聚结束。我一个人在青州再滞留一日，慢悠悠地在古城游逛，在街头巷尾执着地寻访青州文脉。毫无疑问，阜财门内东南隅的“欧阳修纪念馆”便是我的必到之处。
　　 走进那间宋式庭院，迎面是一尊灰白色的欧阳修塑像。他头戴文官冠冕，身着宽袖长袍，作半坐半倚状。他右手轻握杯盏，似乎正要小酌一杯。他神情恬淡悠然，俨然一位温润随和的长者。
　　 这便是北宋文坛领袖、一代文宗、我的江西老乡欧阳修先生。我飞奔过去，牵着他的袖口，自拍一张合影，以表达我对他的由衷敬仰之情。我曾在《醉翁亭记》里，认识了一位疏放豁达、与民同乐的太守；又在《秋声赋》里，认识了一位沉静内敛、忧思悲秋的文人；更在他的一首首婉约词里，窥见了他的清丽细腻、含蓄深情。“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绝美的词句中隐含多少无奈！多少柔情！而在青州，已年逾花甲的欧阳修，又是以怎样的面目示人呢？
　　 这座纪念馆，正是一扇读懂他青州岁月的窗口。
　　 驻足朴素简约的庐陵草堂，看着一幅幅图文，一件件实物，欧公在青州的为政与生活的情景犹如历历在目。
　　 公元一〇六八年，六十一岁的欧阳修以兵部尚书的高位任京东东路安抚使。当时同乡王安石的变法新政正如火如荼推行，青苗法加重了老百姓的负担。欧阳修直言其弊端，拒不执行，冒着牺牲政治生命的危险，守护了青州百姓的安宁。并且，他还向朝廷上书，要求减免赋税，开仓赈济灾民。
　　 牧守青州两年多，欧阳修坚持宽简仁政，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年丰千里无夜警，吏退焚香百虑清”。如此夜不闭户的太平景象，怎不令宽厚爱民的老太守心中欣慰异常？
　　 纵情山水是欧阳修毕生的喜好。他登云门山，观南阳河，青州的山山水水，到处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回荡着他爽朗的笑声。
　　 “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同样，青州的青山绿水，也为他提供了无尽的创作灵感，他也为青州留下了无数美丽的诗作。其中，《留题南楼二绝·其一》最为著名。诗云：“偷得青州一岁闲，四时终日面孱颜。须知我是爱山者，无一诗中不说山。”可以看出，流连山水间的他不再是位高权重的刚直臣子，而是一位爱山乐水的温柔文人。
　　 从纪念馆出来，回望青砖灰瓦、山水回廊的庭院，我在想：人们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但真正的好官，绝不是动辄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为自己赢得可以炫耀的政治资本。而应该像欧阳修一样，精简吏治，轻徭薄赋，让老百姓安居乐业。
　　
　　 三、李清照：赌书消得泼茶香
　　
　　 从前，只知李清照的故乡是济南章丘，没想到她曾在青州居住十几载，与丈夫赵明诚度过了琴瑟和鸣、相伴金石诗书的安乐时光。
　　 那天傍晚，我和落雪离开范公井，几经问询，终于站在了洋溪湖北岸的“李清照纪念馆”门前。不出所料，朱门紧闭，早已过了开放时间。
　　 晚风拂过湖面，送来阵阵清凉。我伫立在渐渐降临的暮色里，思接千载，与心中崇拜已久的千古才女进行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心灵对话。
　　 公元1107年，朝堂动荡，赵家遭遇变故。赵明诚携24岁的妻子李清照告别帝都汴京，归隐青州，居住在赵家老宅。他们取陶渊明《归去来辞》之意，将主书房名为“归来堂”；又将“审容膝之易安”一句中的“易安”，为清照私人起居室命名。“易安居士”由此得名。
　　 关于夫妻二人在青州十余年的生活，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中有过生动的描写。
　　 他们常常于市井之中，寻访青铜鼎器、石刻拓片、名家书画。每有所获，便欣喜若狂。为此，他们的生活十分简朴，有时还需典当首饰衣物。
　　 待购得藏品归来，二人相对而坐，或勘校，或考据，或题写书签。后来，归来堂的藏品琳琅满目，简直成了一座小型博物馆。他们将其分门别类，编撰《金石录》。赵明诚是当时著名的金石专家，清照夫唱妇随，是丈夫的知己和助手。
　　 除了通力合作，收藏、研究金石，夫妻二人的日常生活也别有情趣。他们常常于饭后在庭院煮茶，并以赌茶取乐。一人出一个典故，另一人说出典故出于哪部书，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答对者奖励喝茶。两人嬉戏打闹，归来堂充满欢声笑语。清代纳兰性德的“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咏叹的正是他们夫妻间这种难得的欢乐时光。
　　 青州时期，李清照的婉约词创作逐渐趋于成熟，虽然留存的作品仅仅八首。其内容多写闺中欢愉、离别轻愁。风格明媚轻快，轻灵婉约。《醉花阴》是她这时期的代表作。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赵明诚离开青州，外出寻访金石。又值重阳佳节。清照思念丈夫，写下这首怀人之作。其中“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尤被人称道，成为千古绝唱。
　　 李清照怎么也没有想到，青州岁月竟是她与赵明诚最幸福的相守。此后国破家亡，她颠沛流离，孤苦伶仃，尝遍人间疾苦，“凄凄惨惨戚戚”。多少次在梦里重温归来堂的欢乐，醒来泪湿衣襟。
　　 暮色沉沉，我们告别范公亭公园。虽然略有遗憾，却也不负此行，因为在洋溪湖畔我与易安的灵魂有了一次相遇。
　　 第二天在古城的街头巷尾，归来堂和易安室也难觅踪迹，因为它们早已掩埋在青州的历史深处。但我相信，李清照留给青州的文词雅韵和文人风骨是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将永远在青州的天空熠熠闪亮。
　　
　　 青州两日，感受古城烟火，梳理古城历史，研读文坛三杰的青州岁月。范仲淹心系苍生，先忧后乐；欧阳修宽简仁政，润泽一方；李清照夫妻恩爱，以词抒怀。青州，它不只是九州之首，亦是文人安放理想、疗愈心灵的精神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