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车轮下的拯救(散文)
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生会与一个与自己不搭界的生命有一次交集,为它揪心,为它忙碌。
午夜的高速路,明显没了白天引擎轰鸣、车流不息的喧闹,尤其是进入山区路段后,更显格外安静。正当我们以极高的车速在山间的路面疾驰时,一道红色的影子毫无预兆地在车灯前倏然一闪,旋即“咣”的一声闷响,车身跟着猛地一震,我俩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撞到人了!”
驾车的战友在点刹降速的同时,惊悚地说。
“我也看到红影一闪,那高度不像是人,倒像是山羊什么的动物。”
“也可能是个坐在路上的人。”
战友似乎已经认准是人无疑,在下意识地往坏处想。车停靠在应急车道后,我先跳下车。借着车灯的光亮,我看到车前靠右侧的保险杠已破裂,车大灯虽仍旧明亮,但灯罩已裂成放射状。我蹲在车前,在破裂的保险杠夹缝处,发现了一撮酷似山羊毛的动物毛发。
“这不是人的,应该是野生山羊之类的毛发。”我把那撮毛发摘下,拿到车灯前给战友辨认,战友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紧绷的肩膀也慢慢松弛了下来。为了验证毛发的出处,我们打着手电在路边寻找。在寻到离车约一百五十米的地方,战友高喊着让我过去,近前了我才辨认出是只狍子。
也可能是车辆和狍子瞬间相撞产生的巨大冲力,狍子被甩挂在高速路边沿的隔离网上,奇巧的是,一只前腿和一只后腿均被扎进隔离网的网格眼里,使狍子看上去就像只趴在网上展蹼欲飞的鼯猴。我俩把它从隔离网上抬下,明显感到它的左前腿已经折断,眼睛和嘴巴都在向外滴着血。我们把它放到地面,才看清是一只体格健壮长有短犄角的雄狍子。此刻它呼吸急促,腹胀如鼓,似是下一秒就要破腹爆炸一般。
它睁着圆而漆黑的眼睛,惊恐地望着我们,两只后蹄不住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站起来。那一对短小、泛着姜黄色的犄角上,还缠着一条红色条幅。解开条幅后,见上面印着“森林防火,人人有责”八个白色宋体大字,这或许就是我先前看到车灯前瞬间闪过一抹红色的缘故。
“咱得赶快施救它,要不它会死的。”
战友显然被它的呼吸急促和鼻孔出血给吓到了,急切地催促我,仿佛这一切的责任都是自己造成的。
我让战友控制住狍子的头和犄角,免得它惊恐的挣扎刮伤我为它检查的手。
经过一番仔细查看,最终判断是:右前腿骨断裂,只有一层外皮连接着,内脏因受到撞击而出血,好在精神尚可,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只要加以呵护,肯定还会回归山林。
凭我在野战医院工作多年所掌握的包扎救助知识,我决定先给狍子折断的前腿进行骨骼复位固定,免得它不住地挣扎再造成二次损伤。
我先解下缠在狍子犄角上的条幅,这应该是某单位清明防火宣传的条幅,不小心被路过的狍子撞上缠住了。我把条幅撕成布条状,又找来两根小擀面杖粗细的短棍,把短棍夹在狍子的断腿两侧,用布条把短棍和断腿捆扎在一起,使其成为一个可以支撑的整体。为了防止它不停地挣扎,我又顺手把它的两只后腿捆了起来,这样它想靠后腿支撑挣扎站立,已不可能。
完成包扎后,战友从随身腰包掏出湿巾,让我擦干手上的血迹,又给狍子擦拭了口鼻处的瘀血。
此时的山谷一片幽静,一轮圆月挂在深蓝的夜空中,清辉如水般洒向层叠黝黑的山林。偶有夜莺发出几声婉转啼鸣,右侧山坡也不时传来呦呦鹿鸣的呼唤,想来必是这只狍子的家人正焦急盼着它的回归。
“同志,你们抬的是什么啊?”
正当我俩抬着狍子顺着路边往车的方向急行时,一辆新能源电车缓缓靠近我们问。
“是只受伤的狍子。”
“卖吗?要多少钱?我们想买下。”
“不卖,野生动物可不敢随便买卖,那是违法行为。”
我们没有停下脚步,一边走一边应付着他们。
“深更半夜的有谁知道,你们往我车后备厢一扔,我立马给你们微信转钱,神不知鬼不觉就做成了交易,行吗?”
战友没接他的话茬,反倒冲我挤了挤眼睛,故意拔高声音说:“你出多少钱啊?”
“五千元,立马转账。”
“五千元?”战友扫了我一眼,表情有些惊讶。
“五千要是嫌少的话,我再给你们加两千,七千!这下行了吧,七千可不少了?你们就给白捡一样。”
“这东西能值七千?”战友小声和我嘀咕,显然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听说这么大又是纯野生的狍子在高档酒店私下成交应该在万元以上。”战友会意颔首。
“给多少钱都不能卖呀,违法事咱们是不能干的。”战友语气硬了起来,没带丝毫讨价还价的意味。
见我们没有要妥协的样子,他们又乞求了几声,就加快了车速离开了。等我们到达车跟前时,见他们已经把车停在了我们的车旁。
这时我才看清是两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们打着手电在狍子身上照了半天,拉了拉狍角,看了看狍牙,摸了狍蹄,又小声嘀咕着我们似懂非懂的方言,最后一个胖子说:
“我们知道买卖野生动物违法,可我们家中有个病重的老人急需狍血滋补救命,希望二位师傅发发善心,卖给我们,我们再给你们加一千,八千行吗?这可是天价了。”
胖子边说边把两手按在狍子身上,做出要搬动狍子的架势,仿佛在告诉我们,今天这只狍子他要定了。
“你们家中是否有重病老人我们无法知晓,即便是真有病重老人,也应该到正规医院治疗,喝狍血,吃狍肉能够缓解病情,甚至能使昏迷的病人起死回生,只是民间的谣传,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况且这种纯野生的动物更容易携带病菌、寄生虫什么的,不但起不到为老人治病的目的,反而会带来难以预料的其它后果。”
“真有病重老人,谁敢拿自家老人开玩笑啊?来吧,我这就把钱转给你们。”
胖子见我态度坚定,质疑了他买狍子的动机,就转身去找战友的手机,欲要扫码付款。
“这不是钱的事同志,这是违法的行为,绝不可以这么做。”
战友把手机揣进兜里,边整理后备箱,边谢绝胖子。
“这么黑的夜,这么深的山沟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哪会有人撞见?别犹豫了老哥,我一转钱给你们,咱们各走各的,从此互不相识,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真的不行同志,我们已经和野生动物救助站联系好了,这就要送到救助站去,就是想卖给你,也已经晚了。”
战友边说边拉开胖子的手,不顾狍子身上沾满的血污,就像抱个孩子一样,把它放进了车的后备厢里。
战友这个急中生智的说词,让胖子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战友把后备厢的盖子落下,坐进了驾驶室。
当战友发动车辆缓缓驶离时,那个胖子仍满脸错愕与不甘的呆立着。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拐角处。
路上,在战友的提示下,我给市“野生动物救助中心”打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沙哑的男士,我简要诉说了事情的经过,他回复说他是个值班人员,时间太晚了,又恰逢双休日,单位暂时没有在岗的专业施救人员,他记下了我俩的电话,保证上午十点之前,派专人到我们小区去收治狍子,并对我们这种救助野生动物的行为给予肯定。
大约两个小时后,我们到达了小区。
为给狍子一个更好的休息环境,战友提议把狍子转移到他的小厢货车上。
小厢货车就停在我俩家相邻的楼下,战友跳上车用扫把把车厢打扫一遍。估计是狍子才适应了一个环境,又要被换到另一处陌生环境的缘故,当我们抬着它往小厢货车倒腾时,它仍旧一副惊悚挣扎的样子,只是肚子好像比刚开始小了些,但仍有血丝从口鼻中流出,而且呼吸也依旧像拉风箱一样的急促。
战友见小区超市还亮着灯,就跑过去买了两瓶饮用水、两根火腿肠,还顺带拿了两个塑料碗。他把塑料碗放在狍子跟前,倒上饮用水,又把火腿肠掰成几段放进另一只碗里,想让狍子吃几口压压惊。可不管战友怎么把水和食物凑到它嘴边晃动,狍子都视若无睹。战友见状,只好把盛着水的塑料碗凑到它嘴边,它口里溢出的血丝就落进了清水里,鲜红的血丝犹如涟漪在碗底慢慢漾开,很快染红了碗里的水,即便如此,狍子始终闭着嘴,没有半点要喝水的动静。
“估计是内伤还没愈合,还有出血的地方。”我和战友唠叨着。
“那该怎么办?咱们也看不见内脏啊。”
我突然想起救助腹部脏器内出血伤员的急救常识,便转身上楼,从家里找出一瓶“云南白药”,倒进战友那只盛水的塑料碗里,用手搅拌均匀,等药粉完全溶解后,就强行掰开狍子的嘴,把药水灌了进去。
一夜无话,当战友的手机铃声把我从睡梦中叫醒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四十分。我下楼后看到一男一女正站在车前和战友交谈,到跟前才知道他们是市野生动物救助站的工作人员。按照工作流程,他们先完成了登记问询,随后,那个自称专职兽医的女同志跳上厢货车,对狍子进行了一通全面检查。她肯定了我对狍子断腿的复位固定,又赞赏了我们给它灌“云南白药”止血的处理正确。她说,由于我们施救及时,狍子已经度过了危险期,到救助站后,只要再做一个简单的腿部复位手术,很快就会康复,重回山林。
战友和救助站的男同志合力把狍子抬到车门喷有“野生动物救助”皮卡车上时,狍子的状态已明显好了许多:没了昨晚的惊慌惊悚,呼吸也不再那样急促,嘴巴和鼻孔也不再滴血,偶尔还能做出一两下反刍咀嚼的动作,只是那两只圆溜溜、澄澈透亮眼睛,仍怯生生地凝望着周遭的一切。
当皮卡车缓缓启动时,狍子方才还机警怯生的眼神,似乎一下子变得柔和安详了,目光里似乎藏着难以言说的感激与回归山林的期待。
一阵微风拂过,狍角上挂着的几缕红色条幅经纬线,随风轻轻摇荡,仿佛在诉说着它对山中亲人和同伴的丝丝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