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母爱,藏于烟火之中(散文)
随着年岁的增长,衰退的大脑正日复一日地冲刷着渐渐褪色的记忆。那些经历过的往事开始模糊,无数个四季故事和生活片段已被时光冲淡。好像真正能记住的不多,只有母亲在日常烟火中那厚朴温善,慈祥和蔼的模样深深地沉在了我的心底,永远也忘不掉。
我童年的每一个清晨,都是被厨房里传来的声响惊醒。小米粥的浓郁香气,蒜与醋调制的野菜美味,直接刺激着我的食欲,促使我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快速跑进厨房。
所谓的厨房,只不过是加了一扇门的半间窑洞,由泥糊的灶台,呱哒作响的风箱,一口能供七八个人喝饱肚子的大铁锅和在窑洞墙壁上掏出来几个权作放置碗筷、酱油醋瓶子的方框组成。最显眼的就是灶台正上方贴的那个灶王爷像,母亲在年前几天还会给灶王爷点根香,烧香时嘴里还念叨着请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西北黄土高坡的此时,天色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深秋的黎明裹着丝丝寒意,我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看到我,母亲赶忙解下身上的粗布大围裙披在我的身上,心疼地呵斥我:这孩子,一点都不懂事,不穿衣服就跑出来,凉着了咋办?说着,母亲还会在我的屁股上轻轻地拍打两下,以示教训。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起得比东日旭升的曦光更早些:淘洗小米,燃柴烧水,拉着那个比我年龄还要大几岁的风箱,一下一下地催促着火焰,慢慢地熬煮粗粥。待粥煮好,摆好掐来的野菜苗子做成的小菜。有时,还能端上来一个属于我专供的玉米饼子。这在当时尚属贫困的我家,算是很奢侈了。
我喜欢站在厨房门前望着那一缕缕带着温热的烟火贴着窑洞的顶端向外空徐徐飘浮,幻想着,如果我能踏在这股烟云之上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有时,在外因为并非我的错而遭受了委屈,便会忍耐着,一回到家就跑向母亲,眼泪长流地哭诉不停。直到母亲用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珠并给予亲切安慰后,所有的不开心便会立刻瞬间消散,转身又去找和我闹矛盾的小朋友们一起嬉笑玩乐起来,那可真叫没记性。
那时的我,总挂在嘴边上的就是“妈妈”二字,冷了叫“妈妈”,热了叫“妈妈”,饿了叫“妈妈”,就算被蚊子叮了一下也叫“妈妈”。好像这样心里才有底。不成熟的意识里,这样的付出就是“妈妈”应该的付出。
真正的理解母亲,也真正震撼我心灵的是我离开故土远赴两千公里外他乡求学并入伍边疆五年之后的一个春节假期。我没有提前告诉母亲说我要回来,想给母亲一个惊喜。当我悄悄推开家门,看到已经一头霜白、脸上爬满皱纹的母亲正皱着眉头在揉搓着腰背酸痛。因为我的动作很轻,母亲没有察觉到我的到来。
母亲揉搓了一会,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不知道三儿现在生活得咋样了,有心事总爱挠头的习惯不知道改了没有?母亲念叨着站起身走近靠窗边的台沿下,提起一个篓笼打开来,拿出一个早已锈迹斑驳的弹弓,又是一声叹息:早知道三儿出去这么久就让他带上了,他就喜欢这个弹弓,咋着都不让扔。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母亲在抹泪。这个场景像海啸,灌入我的脑海,在我心中搅起滔天大浪。
妈!妈!我喊叫着走到母亲面前跪了下来。
愧疚,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愧疚,在此终于爆发出来。母亲错过多少人间风采,用永不知疲倦的操劳让自己变老,变得孤独,但依然毫不迟疑地接住由生活艰辛凝成的风霜,深深地隐藏在自己的心底里。
而我,年少时,用莽撞和执拗厌烦母亲的唠叨关怀和万般嘱咐,自我放飞。成功时,把自己封存在自我快乐和陶醉中,全然忘记是母亲毫无怨言的付出才让我得到世间的安稳与幸福。我用泪水诅咒自己,忘记家乡的一盏灯火之下,母亲那永恒惦念,我还算是人吗?
这是怎么啦?回家就哭,还当自己是小孩子啊?母亲看到我,很是开心,赶紧为我拭去泪水,快站起来,让妈看看。
母亲用力把我拉起来:哎吆,真长成七尺大汉子了。
我没起身,给母亲磕了一个头:妈,对不起您。
母亲笑了,说我说得这是啥话,天天守在家里等妈做饭吃就是对得起妈啦?
人世铺垫着万般情愫,都始于人与人间的交往中衍生,各有目标,各有需求,唯有母爱是与生俱来,坚不可摧。母亲走过的那一季季春秋夏冬之路,都是用汗水、年华和无尽的心血铺就的。可我究竟对母爱知道多少呢?只知索取,又对母爱回报了多少呢?
回来的第一个清晨,说是清晨也就是五更天的光景,手机的振动把我叫醒,我赶忙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我要给母亲做顿早餐。
当我走进厨房,泪水再一次浸湿脸颊:母亲,穿着厚厚的大棉袄,正在用冰冷的水淘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