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古苑麋踪(散文)
一
在北京居住的时光,常让我内心有着不对等的期待,虽热衷满目的繁华与便利,但对伴随的喧嚣却颇有些无奈,常想寻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清静之地。偶然通过高德地图,搜到坐落于北京南郊的“南海子”公园,名字朴素无华,仿佛瞬间湿润了京城干燥的空气,令我心头为之一爽。
初见园内视野开阔,不似京城其他名胜那么精致华美,反倒略显天然质朴。仔细看公园的简介,才知南海子公园竟也非同寻常,不仅是京城最大的湿地公园,还是辽金元明清五朝的皇家猎苑。“海子”是元朝时对低洼水汇之处的俗称,积水潭被称为北海子,相对就有了南海子之名,迄今已有八百余年的历史。这让我暗叹京城掌中无俗物,低调的“南海子”竟也有如此深厚的底蕴。
园中游人寥寥,曲径通幽,林荫夹道。两片人工湖“鹿鸣海”、“雁影海”,诗意地将整个园子分成两大湖区。无风的时候,鹿鸣海就会映出漫向天际的叠影,一朵朵憨态的云、静卧的七孔石桥、岸边的树与凄凄芳草,当然还有坐在太湖石上的我。那是一块粗砺古拙又带着温凉的太湖石,临水而立,沧桑如老僧入定。是我惊飞了藏在石旁水草里的一只孤雁,也就是说我与这雁都看中了这块石头,它本应属于“雁影海”群雁中的一员,或许是贪恋石头周围的水草,想用来藏身休憩,或许它像我一样喜欢独处的自由,而我痴迷于郊野澄净的沉浸感。
坐在上面,在光鉴如镜的水面上看着另一个悠然的自己,鱼儿无意间游过,拔乱了那个发个发呆的身影,褶皱的波光似要带着鱼儿去某个平行时空去一探究竟。耳边的蝉鸣时不时将这份静谧打乱,我不禁寻声望向那棵浓密的树,却什么也看不到,蝉声依旧顺着枝叶缝隙,如热浪般涌来。忽想起小时候,在寒冷的冬夜,母亲给瑟缩在被子里的我们讲自己的家乡,“夏天的蝉唱起歌来一声高过一声,那时北京的西瓜红了、桃子熟了”。听着听着便不觉得冷了,但馋的口水要流出来了。如今,我吃到了红甜的西瓜,软糯的桃子,可我想回复的人呢?蝉知道,因为那是母亲最思念的乡音。
直至霞光渐浓,我便起身沿着鹿鸣海漫步。
二
不知何时,鹿鸣海的边缘用围栏圈出一片水草相依的狭长水泽地,空气中弥漫着水植与泥土混杂的“野”味道,里面一头雄健的鹿正在低头饮水,繁复似枯枝的鹿角倔强地向上扬着,脊背的曲线如一道优雅的小桥,远在天际的夕阳穿过树影,轻轻滴落在它身后的粼粼波光,风漾起的涟漪时而将其折成一个金色的感叹号,时而切成两个大小不一的蛋黄,也将那只鹿幻化成似在亲吻的两道剪影。
我忍不住拿起手机,它也恰在此时抬起了头。长脸如马、足若牛蹄、不停地甩动着尾巴驱打身旁的蚊蝇,矫健的身姿如雕塑般挺立,这不是麋鹿吗?也就是传说中的“四不像”。那是伴着童年长大的童话故事:有一种神奇的动物叫“四不像”——长着马脸、鹿角、牛蹄、驴尾,却神通广大,成了姜子牙的坐骑,还辅佐他一起讨伐纣王。
彼时想象着它定是奇丑无比的怪兽,没想到竟如此帅气!马脸上嵌着深邃又灵动的大眼,隐隐闪着几分戏谑,蓦地让我想起珍藏在中国美术馆里,八大山人朱耷的那幅《鹿》图,画中的麋鹿也是这般倨傲出尘的神情,周身萦绕着奇特又自带仙气的神韵,只是背景将山石枯木换成了静卧的七孔石桥。
眼前的它,恍若是自画中走过千年的麋鹿之王,鲜活又充满野性。在我友好温和的注视中,它忽地顶着满头“枝桠”,从鼻腔或是喉咙里滚出的、如远古号角般的嘶吼,不管不顾地向我冲过来。我不知怎么地冒犯了它,鹿角与护栏发出撞击的闷响,我急忙向后退去,它虽伤不到我,但我还是有些心疼那两只沧桑帅气的鹿角,再者它与大熊猫都是同级别的保护动物,若因我而伤了鹿角,那还真是担待不起。
随后我又拉开了一段距离,远远地对它说道:“就想拍两张照片,至于那么激动嘛。”心下诧异,《诗经》里提及的“呦呦鹿鸣,食野之苹”,那有如天籁的鹿鸣怎地变成如此难听的嘶吼呢?不禁询问一旁的管理员,管理员说道,这个季节是雄鹿的发情期,比较躁动易怒,常会发出悠长的咆哮。转头望向不远处,它的“后宫”雌鹿们正在悠闲地低头吃草,我恍然大悟,它是这片领地独霸一方的王,我的靠近让它感到权威的挑战,所以才如临大敌。暗自好笑,原来鹿鸣的音色也得看心情啊!管理员还告诉我,公园的文化桥那边才是麋鹿的野生散养区。这勾起了我浓厚的兴趣,彼时天色渐暗,还是直奔文化桥。
三
文化桥为近代新建的石桥,横跨湿地,是观赏麋鹿群的绝佳位置。居高临下,桥两侧成片的绿野沼泽一览无余,颇有非洲大草原的辽阔与奔放。栖息的麋鹿群悠然各处,或站或卧,或低头吃草或自由徜徉,它们松弛自在的模样,宛如我在莎车古城见过的那些长寿老人,眼底满是祥和笃定的目光,尽享岁月的从容恬淡。
麋鹿在秦朝时就已踏入历史脉络,权倾朝野的赵高“指鹿为马”,正是利用麋鹿的这张马脸混淆是非,颠倒黑白,鹿本无过,皆是人心叵测。汉代的《礼记·月令》中记载:“麋角解”发生于仲冬之月。这本是说每年冬至前后,麋鹿角自然脱落,可却让二千年后的乾隆皇帝深感质疑。他坚信鹿角(其他鹿科)是夏天脱落,遂派侍卫于冬至前往南海子猎苑查验。结果侍卫带回刚脱落的麋角,令乾隆大为感慨“朕更错不知有冬解之兽”,更挥毫泼墨写下《麋角解说》,还命人将文章镌刻于该麋角上,以警示后人“天下理不易穷”,现陈列于北京南海子麋鹿苑博物馆内的展厅,成为古代帝王对“格物致知”深刻实践的百年见证。
文化桥岂能没有文化?且看桥两侧围栏上,记录着一首首文人墨客吟诵麋鹿的诗词,行走其中,仿佛是在看从晋代到明清连载的专题艺术片。唐代戴叔伦的《山居》“麋鹿自成群,何人到白云?”极妙地还原了麋鹿结伴而行,在白云幽深的山林间悠游自在的本真。但它既逸兴山野,又贪恋人间烟火。瞧!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儿,指着那句“麋鹿成群结队,吃人禾苗,所过如归”,问身旁的妈妈“麋鹿吃禾苗,破坏庄稼!”稚嫩的脸上一双机灵的眼睛满是好奇,让人瞬间仿佛看到麋鹿成群结队走进庄稼地的诙谐场景,一边是毫不客气啃食禾苗的麋鹿,一边是捶胸顿足的庄稼汉。
女人抹了抹儿子额头上的汗,轻声说道:“这是它的天性,不是故意捣乱,农民守护好自己的庄稼,还得爱护麋鹿。”我听着有趣,也不禁驻足。
那小男孩点了点头,接着又问:“那句是啥意思?”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是北宋丁谓所写的“吏人不见中朝礼,麋鹿时时到县衙”。
他的妈妈继续说道:“诗人被皇帝贬到荒凉的地方,到衙门报到上班却没有人接待,只看见麋鹿在来回地玩耍。”
“那麋鹿是不是好多好多呀?”
其实正如小男孩所说,在黄河流域、华北平原地带,麋鹿曾大规模繁衍生息,种群兴旺,充满勃勃生机。
那麋鹿后来缘何成为与国宝大熊猫一样珍稀的保护动物?我也从南海子与麋鹿命运交织的历史长卷中,慢慢翻找着答案。
四
相传商王朝覆灭后,“四不像”便归隐凡尘,寻了一片沼泽安居下来,这片湿地便是如今的南海子公园。神话充满了奇幻与唯美,但真相却是麋鹿赖以生存的沼泽与湖泊,因人类耕地的扩大而快速缩减,再加上“鹿身都是宝”,而难逃长期被猎杀的噩运,所以在元朝后期,野生麋鹿基本绝迹,仅存的也只有御养在南海子皇家苑囿里的麋鹿。
在民间,它因神话而充满神性,又因稀缺而增添神秘,“冬至解角、开春重生”的习性成了万物复苏的象征,而麋鹿也成为人们心中祥瑞的化身。犹记得几年前搬入新居时,女儿特意从网上购了一幅鹿的挂画和一个鹿的摆件,打开快递时她还说出一串的寓意“福禄双全、健康长寿、招财旺运”,这些美好又朴素的期许,就如唐诗宋词般根植在国人的血脉里。
清朝是南海子最受青睐的高光时期,不仅有烟波浩渺,水草丰茂的湿地风光,还建了多处行宫寺庙,电视剧《孝庄秘史》,其中顺治册封董鄂妃的场景就是发生在南海子行宫里的真实历史还原。皇帝在此既能奔逐围猎,还能处理朝政,可谓政事与娱乐两不耽误。那些行宫寺庙早已在战火中消失,只能从曾用名里寻到一些蛛丝马迹。“晾鹰台”是清朝几代皇帝坐镇大阅兵的遗址,我在上面四处张望,想象着八旗子弟旌旗猎猎风中,身披铠甲战袍,擂鼓齐鸣的震撼场面,可周围全被密林覆盖,完全割裂了那份臆想,倒是有三三两两的游人穿梭其间,避暑纳凉。心中不禁暗想,如真是在古代,百姓若是想靠近皇家苑囿都难,哪能像现在谈笑间闲庭信步?
曾经至高无上的皇权威仪,随着清王朝的日渐衰落,在列强践踏下满目疮痍,麋鹿世代栖息的家园也在乱世中风雨飘摇。曾发现大熊猫的英国传教士阿尔芒·戴维德,在南海子的皇家苑囿里,发现了麋鹿这个珍稀物种,并极尽各种外交手段,将其引入欧洲。当八国联军的炮声与永定河泛滥的洪水,接踵而至时,昔日庇护精灵的南海子苑囿损毁殆尽,麋鹿四处逃散,又被城中受灾的百姓宰杀果腹,至此本土麋鹿彻底消失。
五
彼时英国野生动物保护者贝福特公爵,以保护物种为初心,将在欧洲各地散养的十八只麋鹿尽数收购,并在其乌邦寺庄园悉心繁育,也成为全球麋鹿种群仅存的星火。回望那些漂泊在外的麋鹿,虽远离故土,却也因祸得福,在乱世中得以存活。是可喜还是可悲?皆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悲催注脚。
这一别就是八十五载,直到新中国成立。南海子公园旧貌换新颜,从昔日的皇家苑囿蜕变成百姓的生态家园。而祖国也从未忘记过流落在外的中国麋鹿,几经波折,在1986年从国外重新引进,麋鹿也算认祖归宗,重返故土南海子。“鹿鸣海”畔边那只对我凶巴巴的麋鹿与它的雌鹿们,还有文化桥下面那些灵动轻盈的身影,都是那十八只麋鹿绵延的子孙后代。如今,麋鹿保护区在国内已有多处,麋鹿家族已扩展到一万三千多只。
这些古老的生灵重回大自然的怀抱,一如千年前诗中所言“印留麋鹿野禽踪,岩壁渔矶几处逢”,而南海子也成了我时常流连的清幽秘境,在心里期盼着也许有一天,能听到那“呦呦鹿鸣”的千年絮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