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心灵】乡野蜜意(小说) ——山乡少年行系列小说
以辛劳酿出人间甜蜜,携蜂群辗转岁岁春光。
题记
一
把百余箱蜜蜂从汽车上抬下来,在公社四大队一队的晒场上依次摆好,小闹钟上的指针刚好指向上午十点。
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太阳和煦地照着,掠过脸颊的风中,带着原野特有的芬芳。田地里的麦子已完成了抽穗扬花,正在灌浆,从目前的长势来看,今年冬小麦的收成应该不错。在麦地的碧绿中,夹杂着油菜的金黄,盛开不久的油菜地里,氤氲着甜蜜的气息,像是在无声地呼唤着蜂蝶的到来。
摆放在石坝上的蜂箱里传出蜜蜂不安的躁动。从昨天天黑蜂群返巢后就关闭了的蜂门还紧闭着,要在以往,蜂群早就在田间地头的花丛间飞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了。
养蜂人粟健和向心菊耐心地检查着蜂房的情况,又站在下风处仔细体味着此地野生蜂们的活动状况,半天都不闻蜂们的振翅声,这才知道,基层生产队反映的授粉昆虫,的确是大幅度减少。看来,他们转场来到这里,是选对地方了。
“点长,该放蜂出来了吧?”穿着件蓝色外套的女青年向心菊问了粟健一声。原先的知青点早已撤编,而他们两人的身份,也由插队落户的知青,变成了基层公社多种经营办公室的技术人员,但向心菊仍会时不时地延续过去的称谓,把那声点长叫得那么自然,透着一种亲昵的味道。
“行,可以放飞了。”粟健轻笑一声,答道。两人分别从两端开始,弯下腰来,打开蜂门,放那些闲不住的小精灵出巢。
随着木制蜂箱上小门的开启,被关了十多个小时的蜂们争先恐后地钻了出来。这里与公社养蜂场的环境大相径庭。养蜂场那边,蜂箱放置在高高的山石上,离最近的蜜源地,直线距离也有一公里,而此处,蜂箱紧挨着几块油菜地放置,花香四溢,蜜蜂一出巢就能采蜜,省事多了。
“小蜂记巢,老蜂记地”。蜜蜂一出来就发觉了环境的不对,一时间,全围着这里飞舞,“嗡嗡”声不绝于耳。有的就直接落在了粟健和向心菊的头上、身上,仿佛在质问他们:“这是把我们流放到了何处?”然而,追花逐蜜的天性却战胜了一切,很快,蜂群就止住了慌乱,在记住了自己巢穴所在的位置后,陆续向远方飞去,就近飞入身旁花丛的蜜蜂反倒很少。
已有了一年放蜂经验的粟健知道,这只是暂时现象。等蜂群探明附近的蜜源后,就会合理安排“蜂力”,把远远近近的油菜花都照顾到。
也就过了二十多分钟,第一批蜜蜂就携带着花粉和花蜜满载而归。
再看蜂箱进出口处,负责警卫的工蜂也早就归位,认真查验着往来蜜蜂,特别是返回蜜蜂的身份,防止无关者闯入。
向心菊挨个查看着蜂箱出入蜂的情况。在养蜂上,她还是新手。她是半个月前才从公社种猪繁育场调过来的。而在这之前,她还在公社食堂当过三个月的炊事员,顶替一个因病住院的女职工的岗位。她还去收发室工作了两个月,甚至给广播站广播员代过一个月的班。工作换得勤了些,每种工作干得都不长,却让她在很短的时间内,熟悉了公社的情况,论起对公社现状的了解,她比与她同时调到公社的粟健要强不少。
粟健一调进公社,就直接去了蜂场,跟着师父学习养蜂知识。去年秋,师父退休了,他把这里的工作接了过来。眼看着又到了春花盛开的时节,外出放蜂提上了日程。公社就把向心菊调了过来。毕竟放蜂这工作,要逐花而行,长时间在野外,夫妻档同行最好不过。既不会让新婚夫妻长期分离,相互有个关照,又能让两个年轻人安心于这个岗位,在养蜂上做出一番贡献。当然,前提是这对新人还没有小孩,且近期也没有生育的打算。一旦有了孩子,再这样长期不归家,就不合适了。因此,两人都非常诊惜这段宝贵的时光。
此刻,春阳融融,和风轻软。已熟悉了新环境的蜂群在蜂巢与蜜源间来回穿梭,发出一片和谐的嗡嗡声。而蜂箱里,在人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蜂群更加忙碌,那振翅的声响越发厚重。
二
时光如握在手心中的沙,你越是用力就越握不住,不知不觉间,它就会从指缝、从手掌边悄悄溜走。插队落户来到这里,已整整六年了。从下乡后的第三年起,他们二人每年都会送走一到两名知青伙伴。那些在一口锅中舀稀稠的伙伴们或招工去了国防企业,或上大学去了高等学府,或应征入伍到了部队,都为自己谋了个不错的前程。每送走一名战友,知青点就冷清几分,最后,知青点就沉寂了下来,因为,只剩下他们两人。
并不是他们的表现不行,得不到基层的推荐。相反,两年刚满,他们二人就首批得到了推荐,可以到离此不远的一家三线企业去工作。只因两人都秉持自己是知青点的负责人,又在农村加入了党组织,不能走在大家前面的理念,把名额让给了别人。接着,他们又把上大学的名额让了,把回地区最大那家国营炼油厂的名额让了……一直到把所有成员都送走,才静下心来想自己的前程。
然而此时,知青上调回城似乎遇上什么关口,卡住了。迟迟没有招工、招生的信息传来。他们二人嘴上没说,心中还是有几分别扭。
也就在这时候,两人得到了就地转为基层干部,在公社参加工作的通知。
那天晚上,两人商量了好久,最终决定服从分配,留下来,留在这片热土之上。向心菊洒脱,她说:“哪里黄土不埋人,何必非要回城里?”
这里,有他们喜欢的事,有爱着自己、陪伴自己的人,两人在一起琴瑟和鸣,桴鼓相应,这就足够了。
他们去报到了。知青点不存在了,却成了二人的家。两人一起从城里出来,落户在这里,这里就是他们扎根的地方。于是,参加工作不久,两人就向组织递交了申请结婚的报告。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像样的宴席,甚至没有多少来宾。只有生产队的几个干部和走得近的几个回乡青年,来吃了顿并不丰盛的晚餐;只有贴在窗户上的大红喜字,宣告了一对有情人的结合。一位回乡青年特地放了挂鞭炮,高声宣示了这来之不易的爱情。
那天夜里,曾经的知青屋油灯亮了许久,悠长的二胡声也响了许久。
对于他们来说,养蜂放蜂从来不是只为了产出些蜂蜜那么简单。随着农村农药使用的增多,环境保护的短板也越发分明,近年来油菜等作物产量下滑。不是种子不好,是自然界传授花粉的昆虫逐年减少,以至油菜等作物结荚数不足,空荚率上升。在这种情况下,养蜂和逐花而行的放蜂就有着特殊的意义。粟健的耳旁时常回响着师父的教诲:别看中蜂不大,没有它们,许多作物都无法授粉,更不要说丰产了。养蜂这甜蜜的事业,于农业生产关系重大。
时值正午,春阳被浮云遮掩,地上明一阵暗一阵。一个用三块石头临时支起的小灶燃起了橘红的火苗,燎着那口出发前才被二人精心擦亮的钢精锅。不大工夫,就从锅里飘出了苞谷粥的香味儿。从公社食堂买来的那些馒头,也在树枝燃起的火苗上烤出了好看又好吃的焦黄锅巴。为了不影响蜂群,小灶垒在晒场的一角。两人就坐在晒场的石头上,香甜地吃着。
这个生产队的队长,听说公社蜂场把今年放蜂的第一站就设在了他们这儿,高兴极了,忙拿了一大碗自家腌制的干咸菜来,见两位放蜂人就是曾经的知青,脸上露出了敬佩的神色。一再说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送走了队长,两人继续吃饭,却听蜂房那边“嗡嗡”的声音更大了。粟健与向心菊相对一视,放下碗就跑了过去。却见一只硕大的蟾蜍正在蜂箱旁爬着,不时用长舌把一只只低飞的蜜蜂卷进嘴里,别看它跳不动也爬不快,捕起食来却毫不含糊,一口一只。粟健眼明手快,操起一根树棍把大蟾蜍按在地上,拈着条后腿提了起来。
“怎么处置它?”心菊有些紧张地问道。
“蟾蜍也是‘益虫’,一天能吃不少的害虫。它吃蜜蜂纯是来错了地方。只有放生了。”
粟健提着它下了个坎,走到一块长满茂密杂草的洼地旁,把蟾蜍放在了那里。待他回来,向心菊接着问:“赖蛤蟆要放生,那哪种东西可以毫不顾忌地打呢?”
粟健答道:“老鼠,胡蜂——也就是马蜂,这两种动物弊大于利,见一个打一个。像蜻蜓、鸟儿等,就只能靠守好蜂群来减少损失了。”
“想不到放个蜂还有这多学问。”向心菊感慨地说。
“这才到哪里呀,养蜂的学问大了。我们不是把有本《养蜂手册》带来了吗?空下来我们都认真学一下。”
三
未圆的月升了起来,悬在晒场的榆树梢,带着晚间凉意的风时起时伏。二人将参照鸭棚子形状制作的窝棚,在离蜂房不远的地方支了起来。这种用竹子编制的窝棚里,有一个宽约五尺的竹床,顶是双层的,中间有透气又防水的棕榈,就是遇上连阴天,也不会打湿里面的被褥。除了在整个蜂群转场时,需要用车来拉之外,平时小范围内的移动,只需把里面竹床上的翻板翻开,人就能稳稳地站进去,扛着就走。解决了野外放蜂过夜休息的难题。
怕夜里有肉食性昆虫钻进蜂巢,两人在蜜蜂归巢后,就关了蜂箱上的门。门是关上了,但嗡嗡声仍在响着,蜂不会闲着,它们会彻夜酿蜜,在这油菜花盛开的季节,只需二十多天,蜂脾里就会贮满了蜂蜜。到那时,就该收割摇蜜,为下一轮的蜂蜜腾出蜂脾上的空间来。
即便是在夜风里,马灯的火光也不会闪烁,一个玻璃罩就解决了防风的问题。淡淡的烟从顶部冒出,带着山区野外独有的味道。马灯挂在窝棚的边上,向心菊借着这光亮,翻看着那本《养蜂手册》,不时又打开丈夫的养蜂日记,参照着学习,恶补必须掌握的知识。
过往在眼前闪烁着,无论是原生家庭的往事,还是知青点大家的故事,连同眼下的二人世界的点滴,都在脑海中翻腾。她想起自己与粟健数次放弃已经到手的名额,成全了别人,给自己留下一条艰辛的路。然而,谁人能说,眼下的生活不是种幸福呢?
粟健再次巡查了摆放蜂箱的区域,惊走了几只笨拙的蟾蜍,一只黑斑蛙不知怎么跳到了叠放了几层的蜂箱上,想碰下运气。见有人走近,就一下跃起,迅速跳到了下面的水田中。
对这些情景,粟健早见惯不惊,巡查完毕回到宿营处,从竹床边拿出自己的长笛,来到稍远的地方,自娱自乐起来。
这次外出放蜂走得急,连家中的信都没来得及回,父母及哥姐该会着急了。但他已成婚的消息,在上封信中就告诉了父母。信中还附了他们二人在县城的照相馆照的结婚照。家里在这次的回信中,对他终身大事的解决,表示了祝贺。期待他们能早日回家看看。他打算等这季蜂放完,回公社后,再把近况告诉家里。
一曲终了,余味不绝,心也久久激动着。身旁传来熟悉的呼吸声,一转身,妻子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两人相对一视,就在晒场边坐了下来。
“来首你最拿手的《即兴曲》吧。”妻子的眼里充满期待。
笛声重新响起,悠长且空灵。没有歌谱,没有预演,曲调凭此刻的心情。他把自己对生活的感悟,化作一个个跃动的音符,让它们划破夜空,在田野久久地回荡。
即兴演奏是他的一大特点,他能用长笛和二胡表达自己的情绪。知青点还存在时,大家都说他有作曲的潜质,也劝他把这些曲子整理出来。他都一笑了之。向心菊曾试着用笔记下他演奏出的曲子,但却跟不上他演奏的速度。让他再次演奏,曲调却又变了。他说,等以后有条件了,置办一台盘式录音机,把这种即兴发挥的音乐录下来,再整理出来。当然,至少在当下这是不现实的。
当那所音乐学院作曲系的推荐名额放在他面前时,他动心了,真地想去上学。然而,一看到易小微那渴望的神情,他不忍心了,再次选择了成全别人。
当然,这些放弃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向心菊还在这里。她不走自己怎能走呢?于是,两人一路相伴,走到了现在,最终成为了眷属。
夜深了,在简陋的窝棚里,在不宽的竹床上,两人相拥而眠。
半夜时分,他们却被一种啃噬声惊醒了,睡在外侧的粟健一骨碌爬起,抓起电筒和一根木棍就冲到了摆放着蜂箱的那边。接着,向心菊也来到了这里。
电筒的光柱下,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兽停止了啃咬,一步一回头地走向了田地深处。再看被咬的蜂箱,已被啃咬掉了一个角,离箱里的蜂脾只剩下不到五毫米。只要再啃一会,或许就能钻进箱内,吃到里面的蜂蜜。
“天,那是什么野兽?”向心菊的心“怦怦”跳着,下意识地抓紧丈夫的手。
“没事,应该是只野狸子吧。别怕,它也是怕人的。”
还没等人喘过气来,就听近旁的树上,传来一声令人心悸的叫声,放眼看去,黑暗中有着两个亮晶晶的小灯笼。那是夜行的鸟儿,前来拜访了。一个长条状的物体从草丛中溜出,悄然掠过心菊赤裸的脚背,朝草丛深处去了,吓得人一激灵。
粟健一步冲上去,逮住了蛇的尾巴。在手里抖了两下,顺势捏住了它的头颈。
“别怕。是条乌梢蛇,无毒的。这会儿出来八成是发现这边有老鼠。”
像是要为粟健的话加个注脚,停在树上的那两个亮点飞快地冲了下来,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叼起一只硕大的山鼠,朝黑暗中飞去。
一、 意象之美:“乡野”与“蜜意”的双线交织
小说巧妙地以“蜜蜂”为核心意象,构建了明暗两条线索。明线是“乡野”的自然画卷,从“春暖花开”“麦子抽穗”到“油菜地黄”,作者用充满泥土芬芳的笔触,勾勒出一幅生机勃勃的乡村春耕图,为故事提供了极具生命力的底色。暗线则是“蜜意”的情感升华,蜜蜂辛勤采蜜的过程,隐喻着主人公粟健和向心菊在艰苦岁月中相互扶持的爱情,以及他们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热爱。这种双线交织,使得平凡的养蜂生活充满了诗意与希望。
二、 人物塑造:甘于奉献的知青群像与扎根基层的新人
作品没有落入俗套,而是通过丰满的人物群像展现了那个特殊年代青年的精神风貌。
• 淡泊名利的知青战友:粟健和向心菊并非没有机会回城或获得更好的前程,但他们秉持着“不能走在大家前面”的理念,将招工、上大学的机会一次次让给同伴。这种集体主义精神和高尚的人格境界,赋予了小说强烈的时代正能量。
• 扎根乡土的基层干部:面对知青点解散、回城无望的现实,他们没有抱怨,而是选择“服从分配,留下来”。向心菊那句“哪里黄土不埋人,何必非要回城里?”,掷地有声,展现了那一代人随遇而安却又坚韧不拔的品格。
三、 叙事美学:克制质朴的语言与沧桑的时间跨度
• 以小见大的叙事节奏:小说没有跌宕起伏的戏剧冲突,而是聚焦于“开箱放蜂”“检查蜂房”等日常琐事。这种“慢叙事”犹如春风化雨,让读者在细腻的劳作描写中,感受到生活的踏实与宁静。
• 时间的沧桑感:作者用“时光如握在手心中的沙”这样极具画面感的句子,串联起插队落户六年的岁月流转。从昔日热闹的知青点到如今只剩两人,时间的流逝不仅没有带来沧桑与颓废,反而沉淀下更加醇厚的人情味与使命感。
四、 时代共鸣:平凡岁月中的青春抉择与家国情怀
《乡野蜜意》不仅是一段爱情故事,更是一代人的精神档案。粟健和向心菊的故事,代表了那个年代无数默默奉献的青年。他们把青春挥洒在乡野,用汗水浇灌土地,最终收获了精神上的“甜蜜”。小说结尾处,虽然没有盛大的婚礼,但贴在窗户上的大红喜字和悠长的二胡声,足以证明:只要心中有爱,有对生活的热忱,再贫瘠的土地也能开出最美的花。
秋语用细腻温婉的笔触,将历史的厚重与人性的柔软完美融合。这不仅是一部关于养蜂的小说,更是一部关于青春、奉献与爱情的田园牧歌,读来令人回味无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