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与野花微笑(散文)
坐在旷野里,一抬头,看见眼前的花儿在盛开,我会情不自禁地对着一朵朵花儿微笑。漫山的花儿有的火红有的鹅黄,还有淡淡的粉,浅浅的紫。
其实,我对花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要是一朵盛开的花儿,哪怕它星星点点,分辨不出颜色,望见它,我的心底便不由得开心起来。
那段日子,我在山间牧羊。山色青青,溪水潺潺,花儿点点,轻轻摇曳在风里。站在羊群间,我再三叮嘱我的群羊,只准啃食青草,不许糟蹋遍地野花。
羊群默默好似听懂我的话。可羊群里有一头名叫大角的母羊,它性子顽劣,总是十分调皮。每次看见鲜花,上前一口就咬断花枝,急匆匆咀嚼几下,没有吞进肚子里。我真想给它一鞭子教训它一下。可看着它高高隆起的肚子,想想它怀着羊羔儿,心里顿时一软,只能作罢。
坐在山坡上,周围全部是花朵,望着一团团雪白的羊群,好似蓬松的云朵,慢悠悠飘荡在山坡之上。遍地野花肆意绽放,我依然朝着花儿轻轻微笑着。
其实,旷野之中,处处暗藏着无尽奇妙。我曾看见一只受伤的野鹿,伤口汩汩流血,渐渐溃烂。于是,野鹿独自在山林奔走,四处寻觅一种花草,找到便迫不及待吃下。见了,我就好奇,它一趟趟来回采食,没过多久,溃烂流血的伤口止住了,炎症渐渐消退,伤口一点点愈合。谁也想不到,野鹿不懂医术,靠着山野里的花草,自愈了身上的伤痛。
我还见过待产的野母马。快生产的时候,它满山寻觅一种小花,大口大口吞食。其实,它就是靠着这些花草,分娩格外顺利的。
微微笑着,看着野花,生长在旷野的野花呀,滋养着山野生灵。世间万物皆有灵性,鸟兽天生知晓,什么样的花草能够治愈自己,帮到自己。野花默默生长,是山林里所有动物,也是我们人类最好的伙伴。
平日里放牧,我喜欢放声歌唱,闲来无事便写下几句小诗。周围偶尔传来闲话,有人说:“你牧羊就安心牧羊好了,成天唱歌写诗做什么。”还有人挑剔,说我歌声音调不够高昂,诗作这里不好,那里欠佳。还有人打趣:“喂,葳蕤,这空荡荡的地方,你天天唱给谁听,写出来又给谁看?这里除了羊群,也没有几个人。”
我只是微微一笑:“你咋知道没人看没人听,那可多了去了。”听了,那人有些疑惑。
我就又说:“白天,山野里遍地野花,它们都等着听我歌唱,欣赏我写下的诗句。夜晚,天空有无数星星,它们也在等着我的歌我的诗句。野花和星星,数不胜数,远比世人还要繁多,它们就是我的观众,就是我的读者。”说完,我又浅浅一笑。
心里想着,有人嫌晚风不够柔和,风便不吹了吗?有人嫌鸟鸣不够悦耳,鸟儿便噤声了吗?有人嫌河水哗哗作响太过吵闹,河水便停止奔流了吗?当然不会。任凭旁人如何议论,我依旧放声歌唱,坚持写下属于自己的小诗。
我从小就格外喜欢花草,一有空闲总跑到野外采摘野花,采累了,独自坐在花丛里,不断轻抚着身边的花草,对着花儿发呆、浅笑。
如今住进山里,终于与花草朝夕相伴,白天伴着花草满山遍野牧羊,夜晚与花儿相伴读书写字入眠,心里别提有多高兴多开心。我甚至幻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如此近野花,也就成了一朵野花。深深地把根儿扎下去,身体里也长出枝叶,开出花儿来。若能如此,多好,可以与野花一样在旷野里恣意生长,自由自在。
偶尔传来闲言碎语,或是世间纷繁种种,都会随风吹远,过耳远去,不留丝毫痕迹。心宽了,人也就淡了。风来就摇摇,雨来就低低头,没什么好争的。
山里,我还遇见了一位老阿姨。她得了重病,不愿意待在医院里,不愿给家人增添负担,更不愿将最后的光阴虚支掉,索性搬到山上。
每天一早,她便出门采摘一种细碎的小花,问她花的名字,她说了几次我都没记住,或许她说的方言吧,有些听不太懂。但我记住了那小小花儿的模样,细碎的小花,雪白雪白的,纤细的枝叶,柔而有韧劲。从此野外遇见,我就对它微笑,赞赏它救治人们的性命,济世救人,真真了不起。
而老阿姨每次采到了,欢喜得很,匆匆回家,生火架上药锅子,煎药一样煎煮。炊烟缓缓升起,林间一缕缕药香味飘起。
纵使身患绝症,老阿姨一点也看不出忧愁与不快乐。她总是面带笑意,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采野花野菜野果子,做喜欢吃的甜点,绣自己喜欢的绣品。还有就是采回她的药草,她从不称这是治病的汤药,只说这是山野鲜花泡出来的花茶,每日早晚中坚持喝上三大杯。
我见到她,她就指着花儿,微笑着说:“学学花儿吧,始终保持笑容。你以为花儿就没人说长道短吗?再美丽的花儿也有人不喜,再芬芳的花儿也有人嫌弃不够香的。可是,花儿依旧生长着,摇曳在山野里。”
于是微笑着对老阿姨说:只要有时间,我们一起赏花采花好了。
长久待在山野之中,我总觉得自己早已和野花成了知己,如今又有了老阿姨这位知己。心里越加快乐,人生难得一知己,何况满山遍野野花呢,都是自己知己。
后来,老阿姨还是离开了。离去的时候,她采的野花落了一窗台,而她好似冲着野花在微笑着。生前,她嘱咐家人,一定要将她安葬在这片盛开野花的山野上。
说来也奇妙。从前总爱啃食花朵的大角,如今也成了母亲。它带着小羊羔,常常来到老阿姨这座坟旁吃草。此刻它再也不去触碰四周盛放的野花。它一声声轻轻咩咩叫着,招呼小羊羔低头吃草,大角它自己不时低下头,温柔地舔舐羊羔身上柔软的绒毛,浓浓的母性尽数流露出来。
野花儿迎着微风,静静朝大角和小羊羔微微地笑着……
